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春休(谋杀丞相二三事)》作者:姑娘别哭   【文案】   琉璃问眼前的林戚:“丞相,容我问你一句,究竟为何是我?”   林戚眼中的深潭绿了又绿:“只能是你。”身后喜幔垂地,红烛滴泪。   琉璃慢慢走至他身前,轻吻他的唇角:“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我本应卸下伪装,谎言本应落幕。为何是我?只因我与丞相的心中明月永寿公主如出一辙,只因丞相想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用我换回你的永寿。”   怒气聚在林戚的眼中,他欲伸手抓住眼前人,却忽觉身体无力,倒在她的肩头。而她,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刺进他的胸口,在他耳边轻笑出声:“去他妈的母仪天下!去他妈的永寿公主!”再用力,短刀尽数没入他胸膛。   林戚的血与她大红的嫁衣融为一体,她拔足奔向永夜。   多年后,淮南的红楼中,老鸨轻佻的问面前端坐的男子:“这位爷看上了哪位姑娘?”   淮南王伸手把她拉入怀中:“你。”   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由你   排雷指南:   1、女主不是哭哭唧唧小绵羊,男主也不尽然是心狠手辣黑心大灰狼   2、女主前前后后共杀了男主三次..   完结文了解一下吗?   内容标签: 虐文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女强 正剧   主角:琉璃 林戚   一句话简介:杀你三次,不曾后悔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由你 第1章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在静谧的巷子里传出老远。嫩绿的藤蔓爬上破落不堪的院墙,叶与叶间结满蛛网。   一个女子倚墙盘腿而坐,一旁的木门上封条被撕去一半。   “琉璃,你怎坐地上了?地上潮,快起来。”独轮木车停在她面前,陈婆松开手柄作势上前拉她。   看到她身上的脏污后,又不动声色的将手缩回到身侧。   琉璃委实坐的太久,起身的片刻气血上涌,摇晃了两下才站稳。   对着陈婆笑了笑:“饿的紧,有些站不住了。”   陈婆眼珠转了转,开口说道:“一会儿给你做面条。”   走上前去,用力推开那个木门:“进来罢,咱们先在这里歇几日脚。”   琉璃站在门外,看到陈婆的发髻上别了一枝新的簪花,温吞的黄色,分明是纯金造的。她的心沉了沉,却还是随她进了小院。   陈婆从独轮木车里拿出一小盆面粉,转身去打了盆水,手脚麻利的和起了面。   她发髻上金色的簪花在日头下闪着光,琉璃看的入神。琉璃十五岁了,在绍兴那会儿,不少人找陈婆提亲,陈婆都以琉璃年纪尚小婉拒了。琉璃心里再清楚不过,陈婆是嫌卖的价格不好。   她年纪虽小,却被人牙子转手卖过许多回。起初没什么印象,后来去街上杂耍。   再后来去饭馆里洗碗,再后来去茶园采茶……陈婆算是好的人牙子,买了她后只一心要嫁她,并未打骂过她。琉璃知足。   一碗热面放到她的面前,紧接着是一双油腻的筷子。   “吃罢!”   琉璃看到有饭吃,哪里顾得上筷子油腻。端起碗大口的吃起来,转眼间一碗面就见了底。   陈婆在一旁看着她,到底是忍不住,说了几句:“嫁了人就不许这样吃了,吃没吃相,要挨打的。”   琉璃没应声,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方朝陈婆笑了笑:“吃相怎样都要挨打,吃的饱些挨打没那么疼。”   她的面容饱满,笑的时候便会有极深的笑窝。   陈婆第一眼见她之时感觉平淡无奇,少女已十四岁却没长开,似一根矮细的竹竿戳在那,旁人都很快被人领走了,只剩她还站在那,一双眼怯生生的看人。   陈婆用一袋面把她领了回来,便着手为她找人家。然而这囡囡生的平淡无奇,自然要不到称心的聘礼。   于是一咬牙,好米好面的喂了一年,身条还是那样的身条,脸却开了,这一开,不得了,啧啧,也算天人之姿。   她择了许久,终于择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张口就是三百两银子,外加若干首饰。   陈婆见那买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半大老头,文绉绉一个人,应是不会出什么乱子,便喜滋滋应承下来。   这回就是带琉璃来姑苏,等着买主来人把琉璃接走。至于接去哪儿做些什么,陈婆并未多嘴问一句。这俨然已不关她的事。   琉璃吃过面起身去洗了碗,刚吃了一碗面,那筷子上的油腻更甚,她蹲在水盆那用力洗了许久,才见着筷子原本的颜色,心里终于舒坦一些。   起身走到床边,脱了鞋爬到里侧,面对着陈婆。   思考良久开口问她:“陈婆,娶我的是哪里的人家?”   她用了这个「娶」字令陈婆愣了愣,搪塞道:“说是经商的,哪里都去。日后你就是商妇了,应是不会再挨饿了。”   人牙子没有心,买入卖出毫无知觉。   说谎话也是张口就来,不见一丝慌乱。   琉璃嗯了声,沉沉睡去。这些年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好,是以一旦得以吃,便狠命的吃;   一旦得以睡,便狠命的睡。她觉重,鼻子咻咻的响,陈婆就着她的鼻息,也睡着了。   二人在小院待到第三日清晨,二人还睡着,便听到木门吱呀响了一声,陈婆立即坐起身跑到窗前,透着窗纸的破洞向外看,买家来了。   她转身回到床前去推琉璃:“醒醒,醒醒。”   琉璃翻了个身接着睡,陈婆着急拿银子,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琉璃吃痛,终于睁开眼,看到陈婆虎着脸:“起来穿衣裳吧,你相公来了。”   琉璃点点头,边系扣子边对陈婆说:“陈婆,拿了银子就找个便宜的乡下颐养天年吧?别再做人牙子了,折寿。”   琉璃说的倒不是歹话,陈婆一把年纪整日里倒腾黄花闺女,日子久了,难免会被人记恨,早晚要阴沟里翻船的。   陈婆本想呲哒她几句,看在三百两银子的面子上把话吞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走罢!”   琉璃随她出了门,看到院里站着的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一身儒衫,倒也体面,朝那人笑了笑,转身对陈婆说道:“陈婆,信我的,别做人牙子了。”   陈婆的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随即摆摆手:“快些走罢!今后如何看你造化了。”   能如何?   不过随遇而安而已,能活着就成。   王珏扫了一眼琉璃,她面上不见一丝惶恐,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满是老成持重,这一路回去,应是不会惹太大麻烦。   “走罢!”沉声对琉璃说了一句。   琉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婆,随他出了门,向巷子外走。姑苏城里下起了雨,雨落在窄旧的巷子里,王珏撑起一把油纸伞递给琉璃,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油纸伞上,又顺着伞落到石板路上,瞬间就变得湿漉漉的。   走出这条幽深的小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罩着一层薄雾,一如她不曾见过晴的心。   路边停了一驾马车,是真的马车,三匹高头大马拉着后面的车,看到王珏噗了一声。   琉璃没有多问,随他上了车,看他关上车门,车外响起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儿撒腿跑了起来,琉璃在车中晃了一晃,随即缩到角落里坐着,一言不发。   不问他要去哪儿,不问他究竟是谁。   王珏本不是多话之人,她不问,他乐得清静,拿起手边的书煞有介事看了起来。   琉璃听着车外的雨声,又沉入梦乡。这回倒是做了一个梦,梦见陈婆被人勒死了,粗长的麻绳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舌头伸出来老长。   她打了一个哆嗦惊喘着醒来,看到王珏还在翻书,小声说道:“东西落在小院里了,回去取一趟吧?”   王珏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命车夫回去,到了巷子口,琉璃下车,发现王珏没有跟下来,便站着等他。   王珏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对她说道:“快去快回罢!”   琉璃有些意外他不跟来,踟蹰着向巷子里走,走到那个小院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陈婆已经走了。适才那个梦只是梦而已。   那个人没有跟来,陈婆走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跑了以后该去哪儿?自己会杂耍,可以跟个班子卖艺。这样想着,便下定决心要逃。   转而又想起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不明。   若是没有十成把握,又怎能放她自己来?若是真跑了,被抓回去,不定要受什么罪。   这样想着,又缓缓向小巷外走,走到马车前,车夫为她开了车门,她上了车,看到车里燃了一个火盆,那人朝她指了指:“雨天阴冷,来烤火吧!”   琉璃应了声好,坐下去,把手伸到火盆前。她打小受苦,一双手也跟着受苦,前些日子的冻疮还未好,手背上红红肿肿。相比之下,反倒是王珏的手,白净细腻。   “咱们去长安。”王珏突然说了一句。 第2章   长安。琉璃搓了搓红肿的手,在心中念了一句长安。   “先生为何跑这样远的地方买家室?”从长安到姑苏,几千里。   王珏听她说话,声音软软糯糯,江南果然出佳人。即便人牙子手里的粗鄙女子,好好说起话来也柔情似水。   为何跑到姑苏买家室?他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眉眼舒展,当得起好看二字。   张口说道:“慕名而来。”显然是在搪塞琉璃。   琉璃不傻,听他这样说,便不再问。她这些年见过的眼色脸色不少,真话假话多少能分辨。   这人买她自然不是为了做妻子,个中缘由,恐怕不能为外人道。   她不想再为此费神,开口道:“饿了。”   王珏倒不意外她饿,陈婆说她饭量大,好饿。   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清早在姑苏城里打包的蟹黄小笼递到她手上:“吃罢!”   琉璃看着手中白纱布包着的蟹黄小龙,透着晶莹,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汤汁,猜想这应当是从松鹤楼打包的。   几年前,她在松鹤楼的小厨里洗过碗。   小笼有些凉,拎起一个放在火盆上烤,而后一口塞进口中,腮帮子便鼓了起来。   第二个要放进口中之时,听到王珏开口说道:“长安不兴这样吃东西。”   琉璃看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她说不清那种情绪究竟是什么,于是停了下来。   “慢慢吃,小口吃。”王珏拿过一个示范给她看:“你不必担忧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府上不缺你这口吃的,不仅不缺,还会给你吃好。”   琉璃看到他斯文的将小笼咬了个口,喝了汤汁,又分几口把它吃掉。也学着他那样吃。   王珏点了点头:“姑娘果然聪慧,如果兰花指再翘一翘,更是锦上添花。”说罢做了个手势。   琉璃看到过兰花指,姑苏城里的大户小姐丫鬟们时常翘着兰花指捻着帕子,于是也有样学样。   倒是不难教。王珏满意的点点头:“日后要学的仪态和规矩还有许多……”   “学来做什么呢?”琉璃眼睛只盯着他问了这样一句,言语温柔,波澜不惊,好似真的在请教。   王珏笑了笑不接她的话,拿起手边的书继续读。   入了夜,歇在客栈里,琉璃一间,王珏一间。琉璃没住过客栈,竟是比窝在破庙里舒服,头沾在枕上却睡不着,呼吸却沉了下去,发出如熟睡一般的咻咻声。   王珏听到隔壁间传来的鼻息声,眉头皱了皱。将手中写好的信塞进信封,交给门外的人,而后和衣躺在床上。不知几时,终于入了眠。   他入了眠,琉璃却睁开了眼。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从前身边那些人,坏是坏到明处,琉璃不怕。   而这个人,她看不懂他的心思,他越是藏的深,琉璃越怕。他从长安城来到姑苏城,只为买一个如蝼蚁一般的孤女,说到底,这由头站不住脚。   即是这样大费周章,自是不会轻易让琉璃死。然而琉璃就是怕,那种怕是渗到骨子里的,她裹紧被子仍觉得冷。就这样睁眼到天亮。   第二日推开门,王珏已站在门口等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三十岁左右年纪,梳着妇人的发髻。   王珏看到她出来,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叫人给你备了几身衣裳,换一下。”   那几身衣裳,是上等绸缎,样式却不似姑苏城里那般清爽,她拿起一件转身要进门穿,却听见王珏说道:“让刘妈帮你换。”   琉璃点点头,看了眼刘妈,道了句:“有劳了。”   刘妈也不是多话之人,随她进了门。   琉璃脱了外褂,要去拿衣裳,刘妈却向后退了一步:“劳烦姑娘里里外外都换了罢!”   琉璃的手顿在那里,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刘妈见她不动,便走上前:“失礼了。”   她说失礼了,动作却麻利,扯下了琉璃身上的肚兜和亵裤。   琉璃内心觉着耻辱,抱着胸站在那,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刘妈扯她衣裤的动作快,却迟迟不为她穿衣,前前后后打量她许久,幽幽说道:   “长安城里流行在腰间烙一朵梅花,有梅花香自苦寒来之意。找人也给姑娘烙一朵罢?”   琉璃的泪蓄在眼中,强忍着要自己不要哭出声,过了许久才咬着牙应了声:“好。”   她说好,刘妈把她推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她的上身和下身,独独露出腰间。   转身出了门:“给姑娘也烙一朵长安城里流行的梅花。”   门外的人随即走了进来。琉璃把头埋在手臂间,整个人缩到被子里。纹络的针扎在她的身上,疼的她抖了抖。   一双手死死按住了她,对她说道:“姑娘莫动,动了下针不稳,烙出来不好看了。”   琉璃嗯了声,一动不再动。那种疼细细密密,片刻她就觉得自己的腰间没有了知觉,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琉璃内心的恐惧更甚,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她这样抖,他们无法下手,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刘妈去端了一杯水给她:“姑娘喝点水罢!不烙了。”   琉璃看了看刘妈,她的眼始终垂着,不曾正眼看过她。她垂着眼,一副卑微的姿态,然而她的周身却罩着对她的鄙夷。   缓缓伸过手,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想开口说什么,却倒在床上。   待她醒来之时,人已身在马车上,王珏还在看书。腰间的疼火辣辣的,令她紧皱着眉头。   “还疼吗?”王珏开口问她,声音无波无澜,好似在对着一条狗说话。   琉璃点了点头:“从前听闻长安城的女子矜贵,不成想为了好看竟受得了这样的疼。”   王珏的眼从书上移到她的脸上,仔细打量她许久。   而后笑了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琉璃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敢问怎么称呼您?”   琉璃这趟究竟是入刀山还是下火海不可知,她直觉自己命不久矣。   然而还是想知道自己会死在谁的手中。   “王珏,叫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她说完这句话,身向后靠了靠,向外看去。   马车跑的飞快,走的却不是官道。除了这辆马车,前后左右空无一人。刘妈亦消失了。   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上不知涂了什么,油腻腻的,红肿却消了一些。   身上的那件杏色罗裙,套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像田里的稻草人罩着宽大的衣袍。   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那罗裙,细腻顺滑冰冷,令琉璃的心犯起寒意,忍不住笑出声。   王珏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睛眯了眯,问她:“笑什么?”   琉璃脸上的笑意并未褪去,她歪着头似不谙世事不知愁苦的少女:“此生还能穿上这样好的衣裳,想想就开心。”   王珏看她面上的喜色,不似假的:“一件衣裳就开心成这样,到了府里,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样样不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到那时再开心不迟。”   琉璃的眼亮了起来:“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王珏在听到这句之时,眉头几不可见的挑了挑,他向来不喜女子说这种话,没有见识。琉璃没有错过他眉峰的变化,暗暗记下他这一喜好。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王珏多半是教她规矩。笑要如何笑,坐要如何坐,教她如何坐时,看到她的背微微缩着,想到她早上烙了梅花,应是还疼。便开恩似的要她日后再练。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到了夜里该歇息之时,马车却仍在官道上跑,一直跑到二更,也不见王珏吩咐去投宿。   琉璃坐了十几个时辰,有些坐不住,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了晨曦初露,马车终于停下来,在山路上歇脚,这一歇,就是一整日。   再启程之时,月朗星稀。   琉璃从前杂耍卖艺,随着班子走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人。   班主曾说过:“贵人光天化日进城,小鬼则夜里出没。”   他口中的小鬼是那些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之人,亦是见不得光之人。   王珏一改前些日的习惯,带着琉璃夜里出没,令琉璃心中又蒙上一层灰:自己大体就是那见不得光之人。   她的手紧紧攥着,不知前路何等凶险。 第3章   再向前走,就是绵延不尽的山。该是春末夏初了,山间的夜里却透着极度寒凉。   因着山路崎岖,马车不得不慢了下来,琉璃坐在车上,随着马车剧烈的颠婆,胃部翻江倒海。   她紧紧抓着身旁的把手问王珏:“可以停……呕……”她捂住了嘴。   王珏命令车夫停下,琉璃跳下车,车外漆黑一片,一阵冷风灌进她的口鼻中,呛的她不住的咳。   寒冷将人瞬间打透,她扶着一棵树吐了出来。这一吐,直吐到天昏地暗。   王珏站在她身后等了许久,等她吐完了才开口对她说道:“再有五日就能到长安城。”言外之意要她忍。   琉璃用帕子擦了嘴角的残渣,抱歉的说道:“给先生添麻烦了。”   “歇息好了便上车吧!”说罢兀自上了车。   他对琉璃尚算满意,琉璃听话,懂事,卑微,易掌控。打苏州到这,没动过一次逃跑的念头,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琉璃上了车,刚刚冻了那一阵,加之吐了那一遭,这会儿脸跟着了火一般,烫的不行。裹紧了衣裳坐着,昏昏沉沉入了睡。   王珏正闭目养神,听到琉璃的头撞在车帮子上,听声音撞的不轻。睁眼瞧她,发现她并没睁眼,昏死过去一般。   手探过去一摸,高热了。她可不能有事。不得不停了车,朝黑夜中打了个哨,几个人转眼便出现在眼前,刘妈也在其中。   “刘妈进去看看她,发热了。眼下她的性命最要紧,去封信,跟主子说一声,咱们耽搁两日进城。”   琉璃昏迷之中,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在她额头探了探,而后自己被灌了药,再然后发生何事,她全然不记得。睁眼之时,感觉到马车在山间停着,王珏坐在对面看着她。   “醒了?起来换身衣裳罢!让刘妈帮你打扮一下。”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琉璃,而后下了车,朝刘妈使了个眼色。   刘妈在琉璃面前消失这么多日子,又突然出现,琉璃再傻,也知事情不简单。   低着头等刘妈上了车,听到她说了句:“失礼了。”   琉璃没有说话,站起身摊开自己的双手,任刘妈为她脱下衣裳,换了一身鹅黄云纹刺绣长裙,腰间系了一条真丝腰带,而后坐下去,任由刘妈为她挽发髻戴簪花,又在她的指甲上涂蔻丹。   这样一忙碌,竟是两个时辰。待琉璃穿戴后下了车,王珏的目光亮了一亮。   信手挽梳的堕马髻,大弧度地半歪头侧,如一朵斜挂树冠的乌黑云朵,飘飘荡荡,欲堕非堕,两道淡细的蛾眉,弯弯地延伸向额际,似轻雾遮掩的黛绿春山,如隐如现,眉下一湾清水似的脉脉双眼,薄唇微张,顾盼含情。   当真没选错人。   “我们在城里为你买了一间字画铺子,打今儿起,你不叫琉璃了,叫静婉,是当今丞相林戚的远方表妹,眼下你在姑苏的亲人都死了。   所以拖丞相在城里帮你开一间铺子谋生路,其余的事,刘妈以后会慢慢教你。   我对你只一句:“无论何时,少说话。””王珏说完指了指马车:“上车罢!静婉小姐。”   琉璃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刘妈,她的眼并未落到自己身上,而是看着别处。   但琉璃知道,从此她便是自己的影子。上车的仪态前些日子教过,琉璃也一丝不苟练习过,上了车后坐着,只搭了一个边儿,双腿紧紧闭着……   这些都教习过,琉璃都记得。   自打在那个阴雨的姑苏小院里看到王珏,自己这一生便不是自己了。   一切都会变,出身、姓名、姿态……打今儿起,自己便不是琉璃了,是静婉。   马车走到长安城外骤然慢了下来,依稀听到外面士兵在盘问,打哪儿来?   来长安何干?可有通关文书?   “叫什么?”王珏冷不丁问她。   “静婉。”   “打哪来?”   “姑苏城。”   “还有呢?”   “少说话。”琉璃说完便住了嘴,从前卖艺的时候,班子里有一个老师傅专演悬丝傀儡。   那假人被拴着细绳,别人要它抬手它便抬手,要它掩面它便掩面,要它跑它便跑。   那会儿琉璃常常看的出神,而今,自己竟是成了傀儡,无形的线拴在她身上,要她去演那写好的本子。   士兵拦住了他们的马车,王珏率先下了车,把文书递过去,士兵看了看,赫然的相印盖着,便打开车门象征性的查探,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娇俏的少女正惶恐不安的望着他,便脸红的关了门:“走罢!”   马车进了城,慢慢向相府走,最终停在一个显赫的门前,刘妈在车外恭敬的说了句:“小姐,到了。”   琉璃理了理衣裳推开车门,看到刘妈弯着腰,一副下人的样子,便配合的将手放到她的手腕上,下了车。   眼前的朱红大门足有一张高,门前立着两个巨大的石狮。王珏拉起纯金门环轻轻叩了叩,门开了,一个深深庭院出现在眼前。   琉璃的腿定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刘妈另一只手捏在她的手上,看似很轻,实则用了十足的力气,琉璃骨瘦如柴的手瞬间被捏的涨红。   逃不了了。她在心中这样念着,眼闭了闭,而后睁开笑着看了看刘妈,一脚踏进那万丈深渊。   “这里是相府,自今日起,刘妈照顾你饮食起居,我来教你规矩。你住西厢房,除了你的卧房,其余地方不得一人前往,除非有刘妈陪着。跨院是下人住的,主子住正房,正房不许你近前。”   王珏一口气说完,看到琉璃正含着笑意看着偌大的相府,眼中满是憧憬。   便对她说道:“连日舟车劳顿,先回屋内歇着吧。”   琉璃点点头,任由刘妈的手腕带着她走,走到一处门前对她说道:“小姐以后就歇在这里。”   伸手推开门,满室馥郁馨香扑鼻而来。   琉璃不喜这刺鼻的味道,眉头皱了皱,随即展颜一笑:“好香。”   “主子特地命人为小姐准备的,主子心善、人好,小姐遇到主子当真是好造化。”   “自然。”琉璃说完转过头来:“今日可以早点歇息吗?不知怎的,觉着手脚无力,兴许是前些日子病的。”   “叫人打了热水伺候你更衣罢!”刘妈并未过多为难她,转身出去吩咐丫头打水。   琉璃坐在小凳上等着,一个面若桃花的丫头走了进来,说是丫头。   但那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气度,教人不敢小觑。   看到琉璃眼眉微微挑了挑,旋即恢复如常,亲热的称呼她:“小姐累坏了罢?桶里倒了热水,您泡一泡解解乏。”   琉璃看她说完话不想走,便走到桶边:“好些日子没有洗过,怕是有些脏,有劳帮我搓一搓。”   “搓搓?”那丫头似是没听懂,歪着头思索琉璃的搓搓是何意。   “长安人不搓澡吗?我们扬州兴搓澡……”她掬起一捧水到自己手臂上,用力搓了搓,一根细长的小泥。   而后抬眼看到丫头的嘴动了动,似是要吐出来,撒腿跑了出去。   琉璃终于得以清净,洗好了再赴黄泉,也算是一个干净的女鬼。脱了衣裳进了桶,泡了个舒服通透,而后才穿好衣裳爬上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难受,便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晾头发。   却见一个男子身着月白长衫站在月色中,举头望着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窗的声音回过头,看到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小脸倚着窗看他,他幽深的目光透过月色落在琉璃的脸上,与琉璃进行一场角逐。   他生的好看,不似江南的男子般文弱,月白长衫罩着他孔武有力的身体,柔了他强劲的线条。   眉峰微微聚拢,似是在为什么事烦忧。琉璃知晓他是谁,敢在这深夜的院子中这样堂而皇之站着而无人约束的,定是他们口中的主子。   她从未想过,他们的主子竟是这样年轻的男子,不免想起王珏对自己说的话,那是她该演的本子,开口唤了一声:“表哥。” 第4章   她的这声表哥,令林戚的眉头皱的更深。   他是见过风浪之人,何况这戏本子是他写的,舒展了眉头问了句:“静婉何时到的?”   “今日下午。”琉璃觉着这人好生奇怪,转念一想,能费那么大力气把自己从姑苏带到长安的迷局中,怪,且坏。   “月色很好,出来赏月罢!”林戚命令她出去赏月,琉璃躲不过,披了衣裳推开门。   她生的瘦小,衣裳在她身上显得极大,身子与脸极不相配。林戚的眼扫过她的周身,最终停在她的脸上。这一眼扫过去,只有这张脸令他满意。“过来。”   琉璃顿了顿,缓缓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他周身散发一股凛冽之气,令人望而却步通体生寒,下意识向后退,却被林戚一把攥住手腕。   他手劲大,琉璃的手腕瞬间通红,手指涨的发痛,却紧咬着唇不出声。   二人僵持了半晌,林戚终于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腕上的青紫说了句:“抱歉。”   琉璃心中的惧意更甚,把手缩到身后摇了摇头:“无碍的。”   林戚鼻子里嗯了一声,又抬头看着月亮。他一言不发,琉璃站在那无所适从。   腕上被他抓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不自觉用手搔了搔,似是好了些。这样的夜晚倒是适合晾头发,只是周身的寒凉令人有些站不住。   但林戚不发话,琉璃不敢走,只能生生的陪着他站着。脑子中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   那时她还不知,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只要在林戚身边,她都会如今日这般,身子立在那,心却飞走了。   “在念你的心上人?”林戚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呼吸拂过她的耳垂,令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要退,抬眼看到林戚覆着一层霜的面色,不动声色的撤回自己的脚,摇了摇头:“没有心上人。”   十五岁的少女,若说没有怀过春,那倒是稀奇。琉璃在摇头的瞬间,想起一张朗润的脸。那是她人生初次怦然心动。   “没有最好。”林戚站的远了一些,又打量琉璃一番:“你该多吃,明日起让小厨给你进补。”   他的眼神像打量一个小物件,让小厨进补明明是一件好事,从他的口中说出却令人生出几分疑窦。   “好。”除了好字再无他话。   林戚也不准备与她深谈,摆了摆手让她回屋,自己亦转身去了正房。   王珏已等在那,看到林戚进门,身子向一旁侧了侧:“见到人了?”   “嗯……”   “如何?”   “太过瘦小。眼看着快到日子了,若是丰润不起来,怕是没什么用处了。”   林戚想起她的手腕,那么细一根,悬在袖口里,仿佛一用力就会断了。   “那时只看到画像,刚接到人之时,也觉得难。但这一路将养着,本已丰润起来,却在前几日一场病瘦了回去。   还有七个月,应是来得及。想来若想变丰润,食疗即可,但若想窜窜个头,恐怕要郎中开一些药了。”   王珏并无十成把握,但很多事还是要试一试,不然便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好在琉璃那张脸,生的讨巧,令人我见犹怜。加之她听话,这一路都没有惹什么麻烦,王珏对她多少有些宽容。   “好,照你说的办。”林戚坐在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宁。   “皇上?”王珏试探着问他。   “嗯。皇上这些日子命人在民间寻了许多仙丹,说是能治他的痨症。太医都治不好,民间的偏方就能治好了?昨日这偏方,是用未出阁的女子之血做的药引。”   皇上身边的尔东大太监昨日吓坏了,托人给林戚送信,要丞相想法子。   林戚听着那口信,想着皇上满口鲜血的样子,差点呕出来。   王珏叹了口气:“这回去姑苏,这一路经过的城镇,竟是比十年前破败了许多。江南明明是鱼米之乡,百姓却穷困潦倒。远的不说,说如今府上这个,被倒卖了十余手。”   “府里的这个……看那不动声色的样子,是个有心计的。多少要提防一些。先让她将养些时日,看着像个人了再带出去。宫里的公主皇子若想窜个头,早早便有师父带着骑射,动的多,骨头便开了。”   说到底,林戚还是嫌弃她弱不禁风,王珏自然懂,点点头:“明日一早就去办。”   琉璃尚在梦中,便感觉有人将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她被窝,她瞬间弹坐起来,看到昨日那丫头正立在床头看着她:“先生说姑娘该起了。”   说罢竟朝琉璃眨眨眼。   琉璃看了看外头,月朗星稀,不过四更天的样子。   她这一看,丫头又不耐烦,细着声催了一句:“先生已候了多时了。”   将床头的衣裳推向琉璃:“今儿穿这身,姑娘最好快点,别让先生久等。”说罢转头出去了。   琉璃听到她在门口小声回话:“有点不情愿起。”   她心中苦笑一声,哪里是不情愿起。手脚麻利的穿上衣裳,出了门。   看到王珏已穿戴整齐站在那等着她:“明日自己算好时辰,四更不起,手板十下。”   他向后指了指,琉璃回身,看到一个戒尺立在墙头。   她看着那戒尺仿佛长出了三头六臂,张牙舞爪向她扑来,哆嗦了一下,慌忙点头。   “走罢!”王珏带着她向院子后头走,琉璃趁着月光望了望,相府后头竟有一个偌大的花园,亭台楼阁不输江南园林。   王珏伸手指了指远处一个人:“看到那人了吗?跑到那,跑回来。一炷香十个来回,跑不到,明日加一圈。”   琉璃根本不必想这是为哪般,撒腿就开始跑。她看着瘦小,跑的倒快,到底是在杂耍班子待过的人,透着灵巧。   撒了欢儿一般跑到那人面前,下意识抬眼瞧了下,这一瞧不打紧:一条赫然的伤疤将他的脸齐刷刷分成两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那人并不意外,揪起她的衣领子将她拽起来半扔了出去,沉声说了句:“跑!”   琉璃惊魂未定,脚下生风,片刻不敢停,再路过那人的时候,心中有了准备,没那么怕了。   然而他眼中棕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凶光,令她又踉跄了几步。这相府中的人,各个如猛虎野兽,琉璃心中凄然,孤立无援。   终于是在一炷香内跑完了,她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眼睛向远处瞄了瞄,那座山正朝这里走。   王珏不动声色的看着琉璃的表情变幻。   “司达日后是你的贴身护卫,无论你去哪儿,他都会跟着你。”   “那刘妈呢?”   “一起。”   琉璃的眼闭了闭,她紧紧靠着树让自己抖的不那么厉害。   “小厨已备好早饭,你用了早饭收拾妥当,我和刘妈会教你规矩。你身前的那个使唤丫头名为温玉。”   王珏在前面边走边说,琉璃走在中间,她不大能听得进王珏的话,只感觉司达的杀气紧跟着她,令她如芒在背。   回到屋内,看到温玉端着食盘进来,满满一盘吃食。   粥、包子、小菜,放下后对琉璃说道:“请姑娘用饭。”   琉璃朝她笑了笑,道了声谢。   而后小口吃了起来。然而吃食太多,她用不完,只得放下筷子抱歉的看着温玉:“我吃不下了。”   “适才先生嘱咐过,姑娘清早疲累,需进补。这些吃食,还是不要剩下为好。”温玉言语温柔,却不容置疑,笑意盈盈看着琉璃。   琉璃看着面前的吃食,林戚说要为她进补时的不安在此刻应验,心道才几个时辰而已,竟是比从前更难熬。 第5章   长安城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琉璃的屋内不通风,前些日子觉不出什么,到了这会儿,被关在屋内。   不消片刻衣襟就被汗湿打透,整个人像刚从水中捞出的鸭子。王珏教她识字练字,拿出几页不知哪里来的字帖,让她对着那字反复的写。   琉璃觉着憋闷,呼吸沉到嗓中,吐不出来。放下笔沉思良久,而后站起身径直推开了门。   司达在门口笔直的站着,这样热的天倒不见他有任何懈怠。听到推门声回身看着琉璃。   “太热了,可以让我通通风吗?”她的脸通红一片,脖子上被汗水浸的泛红,沙沙的疼。   司达没做声,摇了摇头,拿起戒尺向门内指了指。   琉璃看着那明晃晃的戒尺,不得不退了回去。好不容易挨到夜里,整个人却难受起来。   许是白日里热的紧,这会儿头晕脑胀恶心。琉璃躺不住想出去透口气,又想起白日里司达的样子。   便蹑手蹑脚走到窗前,濡湿了口水在窗纸的下缘捅了一个小窟窿。   一丝凉气从外头渗进来,令琉璃舒服了许多。听到外面有响动,眼睛贴到小洞那里向外看,看到一个面前挡着薄纱的人,左顾右盼后进了林戚的卧房。   ……   相府里冷冷清清,琉璃除了刘妈和温玉,并未见过其他女子。深夜里,一个挡着薄纱的女子进了林戚的卧房,倒是显出了稀奇。   琉璃摸着黑在窗前坐了许久,看到林戚屋内的窗映出了两个影子,起初只是站着,而后林戚向前迈了两步,竟是抱住了那女子。   琉璃感觉自己似窥探了某种天机,轻轻走回到床上。   睡了几个时辰便醒了,穿好衣裳坐在床上等温玉。今儿温玉来的晚一些,眼角下有一丝乌青,似是整夜未睡。   将热水放到琉璃的床头转身便出去了,未说一句嘲讽的话,分明是哪里不对劲。琉璃参悟不透,洗了脸推开门。   此时林戚的屋门亦开了,林戚拉着那女子的手从屋内走出,在看到琉璃后顿了顿。   院内燃着的灯笼昏暗不明,琉璃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为难之际,听到那女子开口说话,声音有如漆黑天幕上独泻的那一道天光,温暖明亮。“是她吗?”   林戚点点头:“是。”   琉璃看到那女子面纱下的头朝自己点了点,而后拉住林戚的手:“走罢。”   林戚那一身凛冽之气,在这女子的身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就连看向琉璃的目光都柔和几分,朝琉璃点点头,随她去了。   “走罢!”司达看他们走远,对琉璃说道。   二人途经小拱门之时,听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琉璃看到司达的步子慢了下去,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了动,不知在隐忍些什么。   来到相府这么多日子,今日是琉璃头一回觉得这相府,与人间其他地方无异,再阴森冷清,也还是有烟火气。只是这烟火气虽与自己无关,但好歹多一丝心安。   刘妈正在与王珏说话,看到琉璃走近住了嘴。琉璃聪慧,这些日子练习的仪态已是十分得体,加之将养着,整个人看起来丰润了一些。站在那等着王珏和刘妈发话。   “回前院罢!丞相要问话。”王珏扔下这么一句,打头走了。   琉璃一头雾水跟着他们向回走,走到院中,看到林戚已坐在石凳上,看到琉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换了个人一样。   琉璃搭着石凳坐下,双腿紧紧并着,双手搭在膝前,这套动作挑不出一点错处。   林戚满意的点点头。   “先生夸你聪慧,功课做得好、规矩学得快,适才看你的仪态,当真是挑不出毛病。”   林戚说罢停下来,抬眼看了看琉璃。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眼下的她颇有些面若桃花倾国倾城之姿,加之身量也丰润一些,整个人透着水嫩,像秦岭上怒放的花。   琉璃将手虚掩在唇上,微微偏头笑了笑:“表哥谬赞。”   她演的太好,□□无缝的好。林戚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几分,口气又透出了几分愉悦:“先生应是对你说过,我为你置办了一个铺子,那铺面不大,是个字画铺子。待我一会儿下了朝回府接你去看看,这铺子日后就是你的了,亏本算我的,盈余你自己存下。待这个铺子打点好了,他日再开旁的铺子。”   “多谢表哥抬爱,表妹无以为报。”琉璃的眼透过灯笼的光看向林戚,世上从没有谁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这道理琉璃懂。   只是究竟要付出何种代价,她刚刚那句是拐了十万八千里在问他。   而林戚,站起身,甩了甩他褂子的下摆,对刘妈说:“该换朝服了。”   林戚走了,琉璃回屋内坐着。温玉端着食盘走了进来,她的眼红肿,适才过拱门时听到的哭声应是她了。   琉璃不是多话之人,自己尚且性命不保,他人悲喜轮不到自己担忧。拿起筷子用饭,感觉到温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抬眼看着她。   “可有不妥?”   温玉摇了摇头:“姑娘命真好。”   “……”不如咱们换换?琉璃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而害羞的笑笑:“此话怎讲?”   温玉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禁了声。琉璃心里堵的慌,食不知味的吃光那些吃食,而后任由温玉为她熟悉打扮。   今日她要穿的是一件新衣裳,水绿色衫裙,领口绣着精致的茶蘼花,珍珠子母扣是点睛之笔;   宽大的袖口茶蘼花由深至浅,似一汪清澈的溪水,由见底的岸边到幽深的水中央。   下身是一条玄青色长裙,这两个清爽的颜色穿在琉璃身上,让人登时觉得几分清凉。   温玉手巧,为她挽了一个低垂发髻,一个银丝蝴蝶发簪簪在鬓边,如出尘仙子一般。   打扮妥当后要琉璃站起身转了两圈,去找这身装扮的错处,里里外外一个时辰过去了。   待天色大亮之时,王珏带着琉璃向府外走去。琉璃自打进了府,便没出来过,踏出府门那一刻竟有些想哭。   林戚的轿子停在眼前,王珏带琉璃走到轿前,伸手打起轿帘,扶琉璃上了轿。他自己则上了后面那顶小轿子。   林戚雄霸了一侧,琉璃看了看,只有靠轿帘那一处可以错开他的长腿,便扶着裙坐了下去。   林戚倒是有些意外,长安城里多少女子盼着与他共处一轿,而她的拘谨林戚看得到。这样也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琉璃的身体随着轿子抬起微微晃了晃,这会儿才闻到林戚的轿内有一股香气,不似男人用的,味道暧昧撩人,她素来不喜浓烈的香气,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这一皱眉,自然逃不过林戚的眼,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瞬:“稍后落了轿,定会有人看你。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必害怕。听懂了么?”   琉璃乖巧的点点头。   “铺子虽是归你,但毕竟是字画,先生说你涉猎不深,切记不要露了马脚。交给下人去做,你每日只管坐在铺子里收钱。多余的话不要说,多余的举动不要做。”   “好。”   琉璃又想起那悬丝傀儡,现如今那悬丝就在自己的背上、手上。   无论她再怎样,都装不出怡然自得喜出望外。   说话间,轿子落了。琉璃要伸手打轿帘,却被林戚拉住:“我来。”   他先一步下了轿,手却未松开她的,就着力气把她拉了下去。他的掌心干燥滚烫,琉璃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着。   轿外迅速围了人,长安城里哪有人不识得林戚?   而今素来传闻不好女色的丞相手中拉着一位可人,百姓兴致高昂,对着琉璃指指点点。   琉璃是演过杂耍之人,那会儿围观的人不必这少,她不怕人,但她怕林戚。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腰不自觉塌了下去。   林戚的唇贴到她的耳边,似笑非笑说道:“站直,笑。”   琉璃下意识站直身体,笑颜如花的望向林戚。聪敏如她,从前没人告诉她,戏本子还有这样一出,眼下,全懂了。   林戚看到她的笑,心内觉得满意。   拉着她的手向铺子内走,走到门口放开琉璃的手,转身冲人群拱手:“表妹远道而来,打今儿起在长安城落了脚,这家铺子,还望父老乡亲关照。”   说罢摆摆手,几个下人抱着箩筐上来,箩筐内满是红绣袋,发给围观的百姓。   有人手快打开来看,竟是几个铜板,于是大家笑出了声。这热闹衬着那骄阳似火,俨然要将人烤熟。而琉璃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从此长安城里,丞相林戚的身旁,多了一个静婉表妹。 第6章   适才在轿中,林戚说这间字画铺子不大,然当琉璃一脚埋进去才发觉,他所说的不大与自己理解的不大,差着行市。   铺子里有淡淡的书墨香,两个伙计看到她和林戚进门,放下手中的活计等着林戚发话。   这两个伙计,年纪都不大,颇有几分憨直,丝毫不惹人厌。琉璃朝他们笑了笑。   她的手被林戚攥的发麻,却不敢轻举妄动,手心渐渐有了一些湿意。   “带你看一眼你的铺子?”林戚偏头对她说着,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若不是琉璃经过前面那些日子,会误以为眼前这笑着的男子是何等良善之人。   琉璃点了点头:“有劳表哥。”   这间字画铺子,一半卖字画,一半卖书籍,还有笔墨纸砚。放眼望去,陈列极具美感。   林戚拉着她到一张书桌前:“表妹日后可坐在这里喝茶绣花,铺子里的事先生和伙计会帮你打理。”言外之意不许过问。   琉璃点点头:“多谢表哥。”   “表哥还有事要做,今日就不陪你了。有事先生会帮你。”说罢松开她的手,大步向铺子外走,恨不能转瞬消失。   琉璃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终于觉着不那么憋闷。桌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连这个都提前备好了,可见用心非同一般。   琉璃拿起来看了看,落俗套的鸳鸯。姑苏女子是天生便带着绣艺下凡的,整日绣花倒是不难。   刘妈不知在她的手上每日涂抹些什么,眼下手上的冻疮全好了,嫩白如初,手指捏着绣花针之时竟难得灵秀,琉璃看的晃了神。   “歇一会儿罢。”王珏站在她面前,把一本账本放在桌上:“这是账本,请小姐过目。”   那两位伙计闻声将头转过来看了一眼,琉璃盯着那个账本许久,才缓缓打开假意从头翻起来:   “先生的账目十分明晰,不如以后这账本就交于先生管,定期拿给我看?”   语毕看到王珏眼中的满意,知晓自己猜对了他的想法,把账本递给他,复拿起绣花针,百无聊赖的绣那毫无建树的鸳鸯戏水。   此刻街上车水马龙,铺子里进出着书生小姐,好奇的目光投向她。她的眼却始终盯着手中的帕子,不曾多看一眼。王珏看她老僧入定一般,自是十分满意。   到了午后,丞相的情事已传遍京城。有坐不住的大家小姐前来探看。看到坐在书桌前的琉璃正在绣花,她生的小巧可人,倒是与丞相的英伟有几分般配。   这样想着,心中不免难过,好歹是做过进相府的梦的,看向琉璃的眼神便有几分狠厉。   琉璃坐在那就是一副活靶子,箭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企图杀了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那些恶意。   干脆放下绣活,抬眼看着来人,似是不明就里的笑了一笑。   这一日终于挨将到傍晚,林戚的轿子落在铺子外,琉璃放下绣活起身向外走,下了轿的林戚将手递给她,笑盈盈问她:“今日可有累到?”   他言语和煦,目光温柔。   琉璃摇了摇头:“先生不忍我挨累,替我看了账本,铺子里的事也不用我操心。先生最辛苦。”   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听在耳中,着实悦耳,加之二人没有避讳,落在旁人眼中自是一番郎情妾意的景象。   “即是不累,便带着你去天街走走,去看看夜长安。”说罢转头对轿夫说道:“你们先行回府,我带小姐走走,与小厨说不必备饭,我们在外头吃。”   琉璃乖巧的点点头,此时林戚的手劲拉着他向他身侧靠了靠。   她心中抵触,身子却听话,二人的手紧紧握着,胳膊贴在一起。   她生的娇小,被林戚的气概一衬便显出几分楚楚动人来。   她一整日都在思索,为何林戚要在人前这样亲密,无论怎样想,都想不出个中原由。   “今日好些小姐来铺子里闲逛,并未买字画,只是直直盯着我看。思索良久,有些话不知当不当对表哥讲?”   在林戚眼中,十五岁的琉璃只是一个幼女,幼女头一回与他说了这么长的话,倒是新鲜。   “表妹但说无妨。”林戚把她又向自己拉进几分,在外人看来二人交叠的手臂似交颈的鸳鸯,暧昧至极。   “表哥把我从姑苏城接来,予我锦衣玉食,而今又为我置办了铺子,这样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是今日来铺子里的那些小姐,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怨怼,我寻思着,会不会是因着表哥这样拉着我的手令她们误会了?”   琉璃打小看人眼色,颇懂迂回之策,听起来似是为林戚着想,实则是想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误会什么?”   “误会我与表哥,有……私情?”   林戚听到这句,终于停下步子,让琉璃面对自己,仔细打量她。适才他放松警惕了,这女子说话句句是试探,显然心计不单纯。   然而此刻你再看她,那双眼纯净无辜,又分明没有那些曲折的心思。   “我们是有私情的。你我两小无猜,是天赐良缘。”   “……”琉璃被他这句惊到了,过了半晌才鼓足勇气说道:“我属实不知表哥是要这样安顿我,即是两小无猜,天赐良缘,容我问表哥一句:若是他日露了马脚该如何?”   “不会露马脚。”   “我对表哥一无所知,不定何时就会露出马脚。今日我坐在字画铺子里,生怕某位小姐站到我面前对我发难。   旁的不说,单单问一句:“你表哥年方几何?是否有妻妾?”单单这样的问题,就足以令我露出马脚。”她说话声音轻,仅仅林戚能够听到。   琉璃的话让林戚头一回正视她。这些日子她唯唯诺诺,每每看到自己吓的快要昏厥一般,都令他担忧自己的棋子选错了。   这会儿倒发觉自己轻视了她,尽管恐惧,她的头脑仍清醒,对自己的遭遇有十足的准备,甚至,想帮他演好这场戏?   “关于我,王珏会对你说。”林戚的手指在她额上敲了敲,令人误以为他们在谈情。   琉璃的眉眼弯了弯,轻笑出声,而后抓住他的手:“表哥不是要带我看夜长安?”   琉璃卑微,活着即可。适才二人说了那几句话,她惊讶的发觉自己不那么怕林戚了。   相比一个听话之人,他似乎更欣赏有胆识之人。琉璃是见过蛆一样人生的人,她打小就清楚该如何与恶打交道并保全自己的退路。   她足够聪明。林戚喜欢何种人,她便是何种人。活着即可。   长安不夜城,灯笼亮成一条天街,与姑苏城的温婉截然不同。琉璃似乎忘却烦忧,无论如何看不够。二人在街上走到夜深才回府。   府门关上那一刻,林戚又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之人,迅速松开了琉璃的手。   琉璃朝他欠了欠身:“今日多谢表哥。”   而后随刘妈和温玉回了房。   温玉的面色仍不好,这会儿看琉璃的眼神更是覆上一层冰霜,她的眼几次扫过琉璃的手。   琉璃顿时懂了,温玉,怕是吃味了。   琉璃不知温玉对林戚和王珏的打算是否知晓,不敢轻易说话,有苦难言。   “净过身后便歇息吧!”刘妈指了指木桶,琉璃依言朝木桶走去,却听温玉低声骂了一句:“狐狸精!”   琉璃愣住了,回身看着温玉,不确定这句狐狸精是否在说自己。   “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这才几天,就敢牵主子的手!”   ……   是你主子牵我的,她有心气她,终究是没有开口。二人之间,谁又能比谁强几分?   一个是丫头一个是棋子罢了。琉璃甚至有些可怜温玉,想必她清早哭是因着昨夜在林戚房中留宿的女子。   琉璃只对一人心动过,那心动也是浅尝辄止,并不懂男女之情。直觉为情所困的温玉有些失了冷静。她大概不知,林戚瞧不上头脑不灵光之人。   这样想着,脱了衣裳下了木桶。经过这些日子的将养,她身上倒是看着比从前丰腴一些,只是个头长的慢,看不出变化。   有一日她无意间听王珏与司达说话,说的是这个头还是不行,得抓紧了。   琉璃为了日子能好过些,也盼着自己能长的高些。手拂过腰间的纹烙,心内的屈辱又涌了上来。   紧紧闭着眼不让自己有任何异样,睁眼之时却看到刘妈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站到她面前,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琉璃打了个冷颤。 第7章   “刘妈。”琉璃定了定神,轻声唤她。   刘妈的眉眼终于动了动,走到木桶前拿出湿帕子为她擦身。琉璃不适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想躲开。   却听刘妈幽幽开口:“京城的名门闺秀,没见哪一个自己沐浴更衣。小姐宴溪即是丞相的表妹,就该有矜贵的样子。   但凡不需要自己动手的地方,都不要自己动手。比方这沐浴净身,今日由奴婢代劳,明日起由温玉代劳。”   刘妈的帕子在她身上轻柔擦过,琉璃的眼睛微闭着:“刘妈此言极是。”   待她的帕子停下来便站起身摊开手:“有劳刘妈。”   刘妈的眼扫过她腰间的纹络,江南女子肌肤胜雪,那纹烙在腰间,格外刺眼。   琉璃假意未发觉她的眼神,配合的套上肚兜亵裤,又任刘妈为她绞头发。   她打小头发便多,此刻即便湿了,也是厚厚的一把,攥在手中很有分量。   刘妈看她雾鬓云鬟的发,心中不免感叹。她向来是知晓琉璃生的好的,不然也不会选她。   温玉抱着一个纱帐走了进来:“刘妈,先生说这会儿蚊虫盛,要给小姐装个纱帐。”   温玉的脸色很沉,眼睛并未看向琉璃。   径直拿了把小凳站在床头为她挂纱帐。   若是前几日,兴许她会放下东西就走,今日不知哪里变了。   刘妈甩了甩琉璃的发:“再晾会儿就干了。”   说罢站起身帮温玉挂纱帐,当真是没用琉璃动一点手。   琉璃推开窗坐着,院中只有夏虫在叫,司达一动不动守在门口,入定了一般。   温玉挂了纱帐,朝她弯了弯膝盖:“纱帐已挂好,请小姐上床歇息,奴婢退下。”   眼见着温玉经过司达面前,司达那张凶狠的脸动了动温柔几分,转眼那温柔又没进那道疤痕中。   琉璃上了床,放下纱帐,沉沉睡去。翻身之际,感觉一股凉意罩着她的脸颊,费力的睁开眼,却见一人站在月色之中,瘆人的看着自己,不是林戚是谁?!   琉璃尖叫出声,却被那林戚捂住了口鼻,她用力踢打他,猛然睁开了眼。看到卧房内空空荡荡,只有惨白月光。适才分明是一场梦中梦。   琉璃的身子被汗浸透,纱帐内太过憋闷,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大口喘气。   司达听到响动回过身,看到琉璃的头伸到窗外,似是惊魂未定。   “有何不妥?”他挎着一把长刀走过来,在琉璃面前站定。   “并无大事。做了一场噩梦。”琉璃轻声说,眼眶通红。   “无事就好。”司达说罢欲回到门前,却听到身后的琉璃幽幽开口:“是梦到我和温玉被困在一座院中,我们拼命想逃,却被人捂住了口鼻要置我们于死地……”   琉璃说罢眼泪落了下来:“温玉为了救我,与那人撕扯了起来,慌忙之中我尖叫着咬住了那人的肩膀……再然后,便睁眼了……怎会做这样可怕的梦呢?”琉璃的泪水打湿了袖口。   司达的后背在听到温玉二字时挺的笔直,他始终没有回头,直至琉璃说完许久,才低声说道:“不会的。”   琉璃觉着自己而今陷入了两难境地。旁人薄待她,她怕;   旁人厚待她,她亦怕。每日这样担惊受怕,从前那些好眠全然不见,令她神思恍惚。多少还想争一条活路。只是自己于这世上孤立无援。   ===   此时的林戚坐在书桌前,地上一个火盆燃着,他将一封信扔到盆中,火苗暗了一瞬,而后跳的老高。   “今儿早朝,皇上睡着了。”林戚苦笑了声:“满朝文武百官站在那,听着皇上的鼾声,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就那样站着,他醒了,又要装作无事发生。”   王珏看着跳动的火苗并未作声。   “他醒了,问我:丞相对鞑靼此次休战如何看?我能如何看,用女人换江山安稳,是祖上历来的手段。只得说:皇上英明。”   林戚将火盆熄灭,屋内终于得以清爽。先生,我父亲在的时候,可有像我一样为难过?”   林戚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早早随父亲入了朝,想来也有十几载。从武将到丞相,跨了半个朝堂。   “老爷在世之时,皇上还未像现在这样昏聩。听丞相这样说,那位的精气神似乎垮了,精气神垮了,便时日无多了。”王珏跟在林戚父亲身旁几十载,亦见过一回江山易手。   “我们亦时日无多。”林戚手指了指桌上的舆图:“鞑靼在这里建了一座行宫,据说比皇宫还要宏伟气魄。说是修行宫的折子皇上看了,亲手批的。   今日朝堂上皇上说这事,所有人都惊愕万分。若说咱们与鞑靼真要打起来,未必打不过,但你看圣上,一让再让。兴许在他心中,万事都比不过他寻药引子。”   “皇子们这会儿斗的极凶。司达的人说二皇子和三皇子年岁相当背景相当,与各处接触紧密。二皇子给兵部李显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生的极美,李显受用不已。”王珏把眼下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林戚听。   “让他们闹腾去罢!”林戚手指敲在桌上,许久指了指窗外:“今日与她在外头,发现她颇有几分聪敏,也想活命。若她知晓此次生死未卜,恐怕会生出变数。”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好。我注意分寸。时候不早了,丞相早些睡吧!总是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   “好。”林戚走进内室,和衣躺在床上。   他向来浅眠,做了丞相后更是睡的少。昨夜她来了,二人和衣在床上说了许久话才睡去,竟无比安稳。   思及此,坐起身,又回到书桌前,提起笔,却是在画一幅小像。笔下的女子星眸微嗔,唇角却几分笑意,单手托腮独坐小窗前,这样一画,竟画到东方吐白。   手执那张小像看了许久,才走到书架后面打开暗格,把画藏入其中。   王珏敲门唤他,看他眼里的血丝轻声问他:“又是一夜未眠?”   林戚摇摇头:“难以入眠。”   王珏叹了口气说道:“轿子备好了,吃食放在轿中,可以简单吃一口。我带着那位在家中修习书法,待你回来再出门。”   林戚眉头皱了皱应了声好,转身出门上了轿。   轿子落在宫门口,已有小太监侯在那,看到他来了连忙上前:“适才开宫门看到丞相未在,小的专门来这里候着,怕耽误您的正事。”   小太监名唤成吾,本是六皇子的跟班,近日被调到御前当差。林戚谢过成吾,与他一道向太和殿走。   六皇子年十五,若说皇子们十五岁不算小。但他与他的哥哥们比起来不得势,加之他性子沉静,不争不抢,是以能活到今日。   “昨日六皇子的功课如何?”皇上让林戚做六皇子的管教先生,林戚带了几回,发觉六皇子是剔透之人,又一心向学,有心要好好教导他,于是每日下了朝去教他功课。   “听六皇子身边的人说,昨日丞相留的问题太难,六皇子想破脑袋也不得要领,一宿未睡,说若是做不出来,要被丞相笑。”   林戚听到这里笑了笑:“待会儿劳烦给六皇子传个话,就说今儿个鄙人有要事在身,不能去教六皇子功课,让六皇子依他的性子过今日。”   凡事要讲求度,逼他太紧反倒让他生出反感。   正说着话,却见路边站着一个一本正经的人,发冠高束,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着。   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这首词写的怕是六皇子承允吧!承允是个翩翩少年郎。   见到林戚俯身弯了腰:“先生。”   他平日里唤林戚先生,即便贵为皇子,仍对林戚恭敬有加。   林戚朝他躬身而后问道:“六皇子这是在候着臣吗?”   承允点点头,把一沓纸递给林戚:“请先生过目。”   林戚把纸张塞进袖中:“臣还要上朝,待下了朝细看。今日臣有要事,下了朝不能去六皇子那。”   “恭送先生。”承允弯腰施礼。   林戚看到承允的眉眼,难得的清澈。朝他笑笑随成吾上朝。   太和殿外三三两两站着人,看到丞相到了,便分散开来列了队。   兵部李显站到林戚身后,嘴角动了动,瓮声说道:“听闻丞相开了间字画铺子,下了朝可有幸一看?”   林戚不动声色:“自然。”   李显好色又多事,自然不是冲着字画去的。林戚早就有请君入瓮的想法,这会儿他自己提了,倒是能顺水推舟。   一行人到了大殿之上,看到皇上身前的大太监站在那朝各位大人鞠躬:“今日皇上龙体不适,休朝。大人们散了吧!”   林戚抬眼看了看他,不动声色向外走。   李显紧接着跟了上来:“随丞相一起罢?”   “不如字画铺子见?本官还需回府接上表妹,字画铺子是她开的,李大人这样的贵人,自是要她亲自招待。”   说罢径直奔宫外。今儿皇上休朝,令林戚深感不妙。是以眉头紧锁。琉璃上了轿看他的样子,知他心情不好。   软糯糯唤了句:“表哥。”   便坐在角落中,直到落轿都没有说话。   林戚下了轿朝她伸出手,她顺势将手放到他手中。   却听林戚温柔说了句:“怎的这样凉?” 第8章   琉璃绽开如花笑脸:“那有劳表哥帮忙暖手。”   说罢指尖在他掌心搔了搔,酥麻的感觉自掌心向上,直导入心头。   林戚未料想她会做此回应,偏头看了她一眼。   琉璃深情望他,仿佛眼中容不下别人。   那目光灼热滚烫,即便是林戚都招架不住,她的头又偏过去,在林戚耳边轻声道:“我做的可好?”   她的呼吸打在他耳垂,令他顿了顿,而后微微向后移了身子:“极好。”   “终于等到丞相了!”一个戏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琉璃转头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那,长相倒是不赖,只是那眼在人周身打转,分明是下流之人。   任由林戚握着她的手走到那人面前:“李大人,这是表妹静婉。”   “静婉,这是李大人。”   琉璃朝李显微微颔首,而后站在林戚身旁默不作声。   李显的眼紧紧盯着琉璃的脸,又绕过她的腰身,而后看着林戚:“丞相的表妹,果然天姿国色。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人可与她相较。”   他的目光颇有几分深意。   林戚听他说完转头温柔看着琉璃:“在本官眼中,表妹无人能及。”   琉璃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脸红。   适才李大人的话颇值得玩味,林戚又如此外露,均令她觉出几分蹊跷来。   正当她思忖之际,李显站到她身旁:“静婉姑娘这铺子颇具书香气,适才在里面逛了一逛,还真挑出几幅像样的字画来,想来静婉姑娘对此颇有心得。”   “李大人过奖了。”   “不不。”李显摆了摆手,而后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笑道:“长安城谁人不知丞相不近女色,而今却是拉着静婉姑娘的手不放,简直羡煞旁人。”   “哦?李大人也说表哥不近女色?”琉璃比林戚率先开口,感觉到林戚的手顿了顿,心内笑了一声,语调颇为轻快:   “从前表哥与静婉说他不近女色,静婉是不信的。眼下李大人亦这样说,恐怕是真的了。静婉何德何能?”   一双眼看着林戚,分明带着几分悸动和……暧昧。   李显不动声色的端详琉璃,随即对小厮耳语几句。   身居高位之人,心思藏的自然深。那李显打小便对一人动了心思,起心动念容易,得偿所愿却难。   等着盼着那么些年,却不见那人望他一眼。让他这颗色心频频落空。   拉了林戚去一旁无人处,视线再次在琉璃身上逡巡,而后说道:“丞相藏的深。”口气不容置疑。   林戚笑了笑:“李大人这是对本官的表妹动了心思?听闻前些日子二皇子刚送了李大人一个绝色女子,怎么?李大人不够用?”   他表情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心思。却教李显红了脸。   李显其人,自诩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他这个英雄的美人太多。而今眼前有了这么一个人,看人之时眼中那春水盈动,令人抓心挠肝。眼下被林戚笑了一通,转身走了,然而心思却动了。   林戚目送李显离去,走到琉璃面前,轻声问她:“表妹觉着李大人如何?”   “恕表妹眼拙,一眼两眼看不出什么。”李显那目光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琉璃怎会看不出?她不愿接林戚的茬,唯有装傻。   林戚眉头皱了皱,在她对面坐下,信手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啜着茶。琉璃看不出他的心思,只得拿起桌上那方戏水鸳鸯的帕子,一针一针的绣起来。   这帕子绣起来倒是趁手,方两日,就绣个囫囵。再补补色就算绣完了。   将鸳鸯帕子举高,看哪里绣的不好,衣袖落了下来,露出莲藕一样白嫩的手臂,手指却出奇的长,兰花指微微翘着,指甲上的水粉蔻丹更是衬的一双手娇嫩。   心无旁骛的端详帕子片刻才放下手,仿佛对面根本没有林戚。   情投意合的戏从前也在江南看过,照着那戏台子上的角儿唱的演即可。   此情此景在戏文中应是那句唱词:“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想到这里,咬断针线,将那方绣好的帕子拆下来,放到林戚面前:“表妹亲手绣的,天气渐热,表哥用来拭汗罢!”   此时铺子里人来人往,琉璃声音不算轻,铺子内的人刚好听得到。   有小姐丫头驻了足,回身望着林戚。   只见当朝丞相林戚,嘴角含笑,两根修长手指拈过帕子,顺道抚了琉璃的手,继而缓缓将帕子送入袖中,话语温柔缱绻:“表妹有心了。”   那小姐跺了跺脚,恨恨的瞪了一眼琉璃,转头跑了出去。   林戚对琉璃此举颇为赞许。   二人在铺子里郎情妾意至傍晚,才上轿打道回府。   上了轿,林戚的面具拆下,冷冷坐于一侧。琉璃缩在角落里,垂首闭目养神。   本想得以安生,却听林戚轻声问她:“听先生说你学过杂耍,这杂耍都有何名目?”   琉璃唇张了张,半晌才开口道:“吐火吞刀及平话、嘌唱之类。”   “嗯……”林戚难得露出笑容:“上房揭瓦能不能?”   琉璃被他问的一愣,老老实实答:“立竿百仞,应是可以。”   “听闻学杂耍之人,手脚极轻。近人身不易察觉,可有其事?”   “近人身不被察觉,那是窃贼。”琉璃语毕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会被林戚误会为顶嘴,连忙咬着唇,眼睛落在脚尖上,不敢再看他。   林戚打鼻子里嗯了声而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到府上用了饭刚想沐浴,刘妈却走了进来:“先生求见小姐。”   求见这词用的妙,仿佛琉璃地位至高无上。   点了点头:“有请。”   王珏手中握着一幅字画走了进来,在门口说了一句:“新收了一幅字画,请小姐掌掌眼。”   琉璃笑着回了声好。   而后看刘妈关上门站在门口处,王珏走到桌前摊开一沓字画。那哪里是字画,只是一处院子。   “今日你见到了兵部的李显。”王珏抬头看着琉璃:“不问我?”   琉璃摇摇头:“先生要我上刀山,我便上刀山;要我入火海,我便入火海。先生交代的事,只做,不问。”   王珏沉思半晌,继续说道:“这是李府。李府比相府小上一些,是三进院。从这里进去,便是他的二进院。这里是他的书房。”   说罢摊开另一福画:“这里是书墙。相传书墙上装有暗格。从这里进去,是卧房,卧房连着书房。”   又摊开一幅:“卧房内陈列如此,盛传在他的床头或床底,有暗格。你记下这些陈列,兴许哪一日能救命。”   说罢站起身:“小姐名动京城,才两日,字画铺子便打开了场面。依我看,小姐未来可期。”   琉璃的眼沉在那一沓画上,嘴角扬了扬:“是先生教的好。”   “还不够。小姐若要在长安城立足,还需再勤勉些。”   “请先生指条明路。”   “豁的出去,才能活下来。”   琉璃还能说什么呢?凡尘种种都如云烟过眼,活着才是根本。王珏已把话说成这样,她自然懂得。   “那暗格之内,可有先生想要的东西?”她亦挑明了问他。   王珏点点头:“到时自然会告知小姐。”   “多谢先生。”   琉璃目送他出门,而后看刘妈关上门,走上前:“今日不早了,小姐他日再看罢?”   “好。”   沐了浴的琉璃坐在床头,放眼看她这间卧房。这偌大的相府,她只对这卧房熟悉,甚至去往花园的小院都不停更换着护卫。   此刻看这卧房,空空荡荡,屋内所有陈设都无棱无角,红木桌椅泛着陈年柔光。   连一件称之为凶器的物件都找不出来。   琉璃闭上眼睛,想起王珏说的那句:“豁的出去,才能活下来。”   她嘴角噙着一丝笑,乍看惊艳,再看微苦,深看冰冷。   今晚死不了,今晚得以安然入睡。   再睁眼之时,看到外头月朗星稀。感觉睡了很久,竟不足一个时辰。光着脚下地,冰凉丝丝入扣,令她被火炙烤的心舒服几分。   推开门径直走到院中看着司达:“司达,我就看看月亮。”   她一袭白衣站在月光下,如瀑长发披散到腰间,仰头看着月亮。 第9章   午后的书画铺子放了几盆干冰,琉璃贪凉,把脸靠在盆沿上,香汗止住了,水珠又凝了满脸。   温玉拿起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而后去角落里看书。温玉有几日没有与琉璃正经说话了,有事之时对着刘妈说,无事之时干脆消失。琉璃大体知道她的心结在哪儿。   每每看向林戚的眼都带着几分哀伤,她应是真的爱慕林戚。   这会儿铺子里没有什么人,王珏对司达耳语几句,而后对琉璃说道:“朱雀街上今日有飞天表演,想必小姐还未曾看过。不如让温玉和司达陪着小姐去看看。”   “先生不去?”琉璃把脸从盆沿上抬起,水汽令她的眼看起来雾蒙蒙的。   “这会儿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琉璃起身,看向司达:“有劳了。”   温玉在前,琉璃居中,司达随后,三人都无话,好在街上熙来攘往,倒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朱雀街离铺子很近,拐过一条巷子便到了。琉璃还从未见过这样宽的街。   江南的街巷都是窄窄的,泛着潮气的石板路,鲜少有人走过的石板上布满青苔;   朱雀街没有隐秘之处,一条笔直的宽街,各种人在街上匆匆往来。   再向前,便过不去了。人把整条街堵的水泄不通。琉璃听到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顺着人头的方向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在空中飞。   他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裙,广袖舒展,身姿柔美。随着丝竹声起,竟是在空中跳起了舞!   琉璃看痴了,那些人在空中那样自在,在空中柔成一条河、一只雁、一棵柳。   好似可以变成世上任何一样物件,也好似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这当是她此生看过的最美的舞了。琉璃的眼竟有些濡湿。   鼻子堵了堵。站在她身旁的公子听到了她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司达刚要上前,却见那公子递给她一方雪白的帕子要她拭泪。   琉璃偏过头,看到那公子舒展的眉眼,朝他点头致谢。世上归根结底是好心人多,只是自己从未碰到过。   这名副其实的飞天舞直演到傍晚。   琉璃亦一直看到傍晚,待结束了人群散了仍舍不得走。   温玉不大懂她的痴,开口催了她几回她都无动于衷,最后终于说了狠话:“再晚丞相问起来,我们护不了小姐。”   她的话将琉璃拽回现实,抱歉的看着琉璃:“对不住,看呆了。现在回去罢!”   琉璃被她这句对不住吓坏了,双眼四下看了看慌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笑着说道:“小姐折煞奴婢也!哪有小姐对奴婢说对不住的。”   琉璃亦回她一笑,随她向回走。   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发簪不知何时落了。   “小姐请留步。”琉璃四下看看,此时周围没有什么人,这声小姐应是唤自己了。   于是停住步子回过头,依稀看到一个身着彩衣的人向她走,分明是刚刚的舞者。   “小姐的发簪落了。”几步跨到琉璃面前,将发簪递给她。   琉璃并未伸手接,而是看向司达:“请司护卫代劳。”   适才她落泪被旁的公子递了帕子,还不知该如何与林戚周旋,这会儿再落个口实,恐怕要挨罚了。   司达接过发簪,朝那人点点头:“多谢。”   到了铺子里,看到林戚已坐在里面。   看到琉璃进来起身迎她:“静婉去哪儿了?”   “先生说今儿有名震天下的飞天舞,要温玉带我去看看。”   “好看吗?”   “好看。”   “朱雀街上常有好玩的事,表妹若是喜欢,要温玉司达多陪你去。”   琉璃的眼神几次扫过司达。旁人递她帕子,司达是看到的。关于自己的事,他本应一句不落向林戚回禀,此刻却笔直了身体站在那默不作声。   这会儿不说,怕是要单独与林戚说了。   琉璃心沉了沉,随林戚回府。   每日最难捱的便是这一早一晚的轿子,林戚总是雄霸一侧,琉璃总是蜷缩在角落。他的脚不知收敛,常常伸到琉璃脚旁而不自知。   今日林戚有些反常,上了轿后一直盯着琉璃看。他目光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琉璃无处遁逃。林戚看出她的怯懦,不论她平日伪装多好,总在他面前流露惧意。   「想过嫁人吗」林戚的身子向前探了探,脸凑到琉璃面前。琉璃肌肤胜雪,在灯影幽暗的轿中看着蛋清一样。   看到她的头不自在的向后移,轻声命令她:“不许移。”   琉璃的无所适从落入林戚眼中,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想过嫁人吗?”   琉璃生生顿在那,二人的呼吸绞在一起,令她的大脑混沌几分。   咬着唇思忖许久才开口:“嫁给表哥吗?静婉怕配不上。”   林戚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拂过,失笑出声:“别怕。你我命都不至此。”   而后身子向后,靠在轿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云淡风轻说这几句话扰乱琉璃的心神,那日王珏对她说:“豁的出去。”   今日他又问她是否想过嫁人,这前前后后连在一起,似是都要打算将自己嫁给李显。   李显卧房内的暗格竟有如此吸引力?   那暗格里究竟藏着什么?   轿子在府门落下,林戚仍旧先跳下去,伸出手拉她。   琉璃没站稳,整个人摔进林戚的怀中。手搭在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胸前,林戚君子的摊开双手,脖颈微微扬起,是他的真实反应。   琉璃在他怀中缓了缓神,才发觉林戚的异样。   于是踮起脚,林戚真高,她这样踮脚,才勉强到他耳垂:“表妹失礼了。但表哥的手,不对。”   说罢轻轻向后退一步,进了府。   温玉的面色更难看,将食盘狠狠放在桌上,食盘碰到桌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琉璃抬起头唤住要离去的她:“温玉。”   温玉的身子僵在那里:“小姐请吩咐。”   “不管你信与不信,适才我不是故意的。”   温玉似是被触到哪根弦,听到琉璃这样说,突然哭出了声。   她回身看着琉璃,泪水已滑向衣襟,透着楚楚可怜,哽咽着说:“若是他日小姐做了丞相夫人,给温玉留条活路。”   哎。琉璃在心中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份儿上,还是不肯说真话,你对林戚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懂。   想了想开口道:“好。”   饭后坐在桌前等着,今儿她在外头,私自与旁的公子接触,这是大忌。   惴惴不安的想着王珏会如何罚她,然而直到入睡,他都未出现。这倒是稀奇。   这样想着推开窗,轻唤了声:“司达。”   司达转身朝她走来:“小姐何事?”   “多谢。”   司达并未答她,转身回到门口。   琉璃落泪之时,司达看到了。不知为何,多少能体会她的心境。   她像一只斩断翅膀的鸟被关在牢笼中,命大兴许能活着,若是命薄,不定哪日就死了。   今日那飞天舞,何等自由奔放,她心生向往乃人之常情。对这样一个人,何必锱铢必较,值当的事说,不值当的事理应算了。 第10章   琉璃睡着睡着感觉到身下水淹了一般,迷迷糊糊想了许久,才想起应是月事来了。   因着常年饥饿辛劳,她的月事一向不准。上一次还是去年冬天,只来了三日,寥寥几滴血。   像今日这般汹涌,此生还是头一回遇到。兴许是这些日子在相府吃得好。   缓缓撑着胳膊起身,才觉得此刻腰腹酸疼无比,扶着床下地,在屋内翻腾,终于衣柜的角落里找到浆洗干净的月事带。   这月事带与她从前用的大不相同,绵软清爽,乍绑上去透着微凉。折腾了许久才弄好。   第二日起身之时温玉已在床前候着,兴许是经了昨夜的发泄,此刻看向琉璃的面色舒缓了一些。   “小姐该起了。”   琉璃点点头,慢慢起身,腰间酸痛令她眉头皱了皱。   温玉看到床上的斑斑血迹轻声问她:“小姐昨夜就着这脏污睡了一夜?”   琉璃的脸红了红:“昨夜折腾的太晚了,不忍心叫你。”   温玉听她这样说,心下一暖:“既然月事来了,可不能着凉。奴婢叫小厨做碗温补的热汤,小姐饮下后歇息会儿吧!”   说罢转身出了门,先去刘妈那里禀了琉璃月事的事,又去小厨叮嘱做一碗红豆银耳粥。   琉璃捂着肚子坐在床前,这回月事当真要了她的命,不知怎的,腰腹绞着疼,让琉璃恨不能撞墙。   王珏随刘妈过来,看到琉璃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说道:“小姐今日于府中歇着罢!稍后我回禀丞相,让李大人改日来相府相聚。”   琉璃听到李大人三字抬头看他:“李大人……要来?”   “是了。昨日下朝亲自塞给丞相一张拜帖,请求今日来府上小坐。”   “哦……”琉璃咬着唇不做声。   她这月事来的巧,否则今晚怕是要豁出去了。   王珏看她神思恍惚,朝刘妈摆了摆手要刘妈出去,而后自己坐到琉璃对面。   “静婉小姐惧怕李大人?”   到底年岁小,想到豁的出去四个字便生出惧意,不知究竟到何种程度算豁的出去。   十分郑重的点头:“怕。”   “为何?”   “怕他下手太狠。”琉璃从前听闻女子初次若是碰不到一个可心的知冷知热的人,会痛不欲生。多少有些怕痛。   “哦……”王珏恍然大悟:“小姐想好了?”   “什么?”琉璃问他。   他却笑笑不做声,皱纹隐在日光中,看着有几分慈爱,眨眼间又不见。琉璃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听闻李大人怜香惜玉,从不强迫女子,小姐倒是不必过于担忧。”说罢紧紧盯着琉璃的眼,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女子想活,为了活甚至愿意豁出去。可见贞洁、名声在她心中一文不值。倒是依了自己的话,能豁的出去。   琉璃心中想的是这月事来的好,即是赶在这样的当口来了,证明老天爷还要缓她几日。总会有法子的。   温玉端着热粥走了进来,放到桌上:“小姐趁热喝了,喝完兴许腹痛能好一些。”   琉璃点点头,舀起一勺粥放进口中。   “小姐这几日身子不便,就不要去铺子上了,好生在府中将养着。待身子利落了再出门。这几日要刘妈教小姐一些规矩。”   王珏将李显的拜帖放到琉璃面前:“李大人要来府中,小姐自然要作陪。规矩要好好学,以免出了差错。”   琉璃应了声好,便低头兀自喝粥。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即是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了。   再伤春悲秋也改不了结果,到头来,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否则只能等死。   用了饭在床上歇了会儿,刘妈便走了进来,罕见的把门窗都关上了。   “小姐起身吧!”   琉璃看刘妈的样子,三十几岁,面皮白净,手脚利落,生的不丑。只是她藏的深,琉璃从未见她笑过。譬如此刻,身姿笔直的站在那,手中握着一本小册子。   琉璃坐直了身姿接过刘妈递给她的册子。   “劳烦小姐先看看。”   琉璃听话的打开来,看到册子里画着光着身子的男女,分明是一本春宫。   琉璃在班子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班里的师兄看过,直觉丑陋,不想多看。   抬起头看着刘妈:“这……有伤大雅。”   “无碍。”刘妈摇摇头,走上前去,翻出其中一页:“这是女子的必经之路,眼下小姐马上十六了,该学习了。”   琉璃脸红了红:“好。”   只是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恨不能掐出了血,腰间的纹烙之处,此刻似乎被火灼烧过一般。   “女子生的美已是天赐的福分,若是再知些情趣,便锦上添花。小姐不必觉得羞怯,这是女子的必经之路。”   刘妈指着其中一幅图:“进了宫的女子,这些都会有专门的宫人教习;公主们在出嫁前,亦会有姑姑手把手的教。”   刘妈在宫里呆了十年,现如今后宫许多宠妃,当初是刘妈教过的。   这些她自是不会对琉璃讲,看了看琉璃通用的脸淡然一句:“请小姐起身吧!”   琉璃起身站着,她的思绪已然不知飞到哪,这样难捱的时候总不能就陷在这里。   姑苏最美的是春日,一江春水绿了蓝了,船家摇着撸唱着悠长小调,在这样的情形下,什么难都不算难……   ===   林戚跪在庆文帝床前,正为他打扇子。   今日不知刮了哪阵风,庆文帝竟要林戚来塌前为他守夜。此刻这大殿中只有他二人,庆年帝嘴角沾着一抹血迹,歪着头靠在床梆子上。一双眼半睁半合。   因着庆文帝畏寒,大殿门窗紧闭,屋内十分憋闷。林戚一丝不苟的打扇子,不敢用力,只一点点风,为庆文帝驱气闷。这一折腾额前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苦了爱卿。”庆文帝身子动了动,语气恹恹:“朕犹记爱卿初次上朝,赫赫少年将军。明明只是十余年前的事,现在想来却那么远。”   林戚笑了笑:“历历在目。”   “朕属实老了……近日大臣们重提册立太子一事,朕甚烦忧。爱卿给朕出出主意。”   庆文帝把手搭给林戚,让他抚他起身。   因着常年用药,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又因着常食那些药引子,口中有腥气。林戚为他披好衣裳,扶着他走到窗前。   今晚当值的是成吾,他带着宫女们跪在殿外,听到开窗的声音连忙起身:“奴才找人端火盆子。”   庆文帝身子虚弱至此,眼下刚几月,夜里开窗便要放着火盆子。   成吾的腿紧着向外倒腾,生怕冻着主子。   “立太子之事爱卿如何看?”   林戚搀扶着庆文帝,笑了笑道:“臣,不敢妄议。何况皇上的儿子,各个人中龙凤,臣属实看不出哪个不好。”   庆文帝被他说的受用,微闭着眼睛等了半晌:“爱卿回府罢!叫成吾进来伺候吧。”   林戚低低应了声是,退出大殿。   成吾想的周到,已命人备好灯笼,一路护送林戚到宫门口,看他上了轿。   林戚在轿中拿出帕子净了手,眼神闪过一丝厌恶。轿子一路抬到林府,走到内院看到琉璃的屋内还亮着灯,司达笔直的守在门口。   “为何不睡?”下巴朝琉璃房间指了指。   “说是这会儿腰腹疼的厉害,刘妈和温玉给端了温补的药,没管用。”   “嗯……”林戚嗯了声:“我去看看。”推门走了进去。   朝内走了两步,看到床上蜷着一个人,本就生的瘦小,窝在被子里显的小小的一团。   “还不睡?”   琉璃听到林戚冰冷的声音,诧异的睁开眼看着他。他似是心情不好,此刻的面色十分阴郁。   琉璃看着他没有做声,一滴泪从眼角蜿蜒流下,途经秀挺的鼻梁,打湿了枕巾。 第11章   林戚偏着头欣赏琉璃落泪,她眉头轻皱,嘴唇微微抖着,因着落泪,鼻尖泛红。   这病恹恹的姿态倒生出一种别样之美来。   过了许久方开口:“表妹这是受何委屈了?”   琉璃撑着床颤巍巍起身,她只着了一件中衣,浓密的发凌乱的散在肩头,今日委实不是有意要哭,只是委屈了一整日,就算林戚不来,她也会哭。   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泪,而后将头靠在床头,清了清喉咙才道:“表哥怎么来了?”   “司达说你身子抱恙。”林戚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从前也这般疼?”   琉璃羞赧的咬着唇,毕竟二人所言是女子的私/密之事,林戚这样堂而皇之讲出,属实令人为难。   “从前倒是不这样疼……”感觉到林戚的目光停在她微露的肩头,不动声色的将被子向上扯了扯。   二人每每如此,各怀鬼胎,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琉璃都觉着林戚要算计她。   “今日刘妈教习了一些规矩,从前静婉并未学过。”琉璃主动提起刘妈教她房事之事,眼睛扫过林戚,见他沉着眼不知在思忖什么,心道他心机怎的这样深。   “修习的如何?”林戚声音很低,低到会令人误以为他很温柔。   “刘妈说教习是一回事,临到头上又是一回事,要勤加练习。”琉璃话音落下去,手指摸到林戚手背上,从他的手背轻轻向上游弋,到他的脸庞处停下,双腿搭在床边,身子向他靠过去,在他耳边呢喃:“表妹学的可好?”   林戚的头偏了偏,轻笑出声:“甚好。”   眼盯着她,看她下一步该如何做。   她却收了手,缩回床上将被子裹紧:“刘妈说我身子骨弱,说长安城里的男子不喜扬州瘦马那一套,要我养好了身子再说。   先生说李大人要来府上小坐,兴许要表妹作陪,今日刘妈就来教习我这些。   表妹是豁的出去的,只是这些日子与表哥同出共入,难免被世人误解。若是这会儿又与李大人生出什么情愫来,怕是有辱表哥名声。”   林戚笑出了声,他大概明白了,王珏杀人诛心,兴许为了试探她而吓她了。   琉璃头一回见着林戚这样开怀,却不知他笑的哪般。   只得问他:“表妹说错话了?”   林戚摇摇头,身子向前探了探捏住她下巴:“刘妈教习的好,表妹修习的好,甚好。表哥不怕有辱名声,表妹尽管豁出去。”   说完站起身向外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从头到脚打量了琉璃一番:“刘妈并未欺你,长安城的男子的确不喜扬州瘦马。”   林戚这一番话说的琉璃透心凉,盖着被子窝在床上,怎样都觉得冷。好在第二日睁眼,身子清爽一些,温玉禀了刘妈,带着琉璃在相府内走走。   琉璃心知相府大,却没成想这样大,从前并未注意过,在花园西侧孤零零立着一所院子,灰瓦高墙,甚是严密。却隐隐听到有女子的轻笑声。   温玉看琉璃的眼神看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对她说道:“那里万万不可去。”   琉璃点点头,随她去别处逛。   逛到身上起了一层细汗,便带着她向回走。司达一声不响的跟在她们身后,有时琉璃无意间回头,会看到司达的眼神落在温玉身上,说不清道不明。   ===   自打那日皇上开口问林戚册立太子一事,他深知自己此时不该与任何大人过从甚密。   李显是受了二皇子美人的人,在皇上心里,他显然已是二皇子的人。   林戚接了他的拜帖,只说入秋后会在府内办秋宴,请李大人届时前来。   此时距入秋尚有月余,他一杆子支那样远,李显自是知晓丞相要明哲保身。二人寒暄几句才分别。   此刻承允正在看书,林戚仔细打量着他。承允出身不好,又没有野心,皇位之争轮不到他。但皇上把承允读书之事交给林戚,又似乎在许着承允什么。   “先生。”承允放下书,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戚。   “六皇子但讲无妨。”   承允思忖再三说道:“昨日三皇兄来吾这里,与吾说父皇生辰在即,提醒吾为父皇准备贺礼;又说父皇连日来忧思难免,这贺礼最好是美人。吾向来出宫少,这美人该去哪里寻?”   林戚心中暗道三皇子的阴险,庆文帝身子已倒,几月未召幸妃嫔,此时送美人,岂不是在嘲讽他?   “六皇子想送美人?”   承允摇摇头:“美人美则美矣,但不能解父亲烦忧。吾想着,兴许要送些旁的。”   林戚点头称赞,承允一颗孝心救了他。   “六皇子想好送什么了吗?”   承允点点头,从一旁拿出一副卷轴在林戚面前展开:“先生您看,这间寺院矗立在岘山之巅,若想去到这里,需经九九八十一道拐,再尝九九八十一次毒。   一经登顶,为所爱之人祈福九九八十一日,天可怜见,吾愿受其险尝其苦,只求父皇龙体康健,长命百岁。”   画中所说之寺院,林戚曾听闻过,只是未曾听说谁人生还:“六皇子想好了?”   “想好了。父皇生辰那日,给父皇请过安后便启程。”承允收起卷轴,看着林戚。   林戚不禁困惑,他以命相搏图的究竟是什么?但无论如何,此时出去避风头,是智者所为。   二人正说着话,听到外殿有女子清脆的声音:“本公主来见承允。”   林戚的心头一热,是永寿公主。   承允忙起身迎出去,看到永寿公主朝她绽开笑颜:“皇姐。”   “听闻你这里有冰荔枝,皇姐来尝鲜。”永寿公主的杏色宫裙将她称的更加粉嫩,一双灵动的眼从承允脸上跳到林戚脸上:“丞相。”   林戚躬身施礼:“六皇子正在读书,公主来的属实不巧。”   永寿公主的唇努了努:“本公主拿了荔枝便走。”   “那要劳烦先生帮吾送送皇姐。”承允从宫人手中接过荔枝,递到永寿公主手中,目送林戚和永寿公主。   二人一前一后向外走,永寿公主身上的香气随风飘进林戚的鼻子,令他心头痒了痒。   到了拐角,永寿回身看到四下无人,朝随从使了眼色,而后猛然跌进林戚怀里,紧紧抱着他!   “哪里是什么荔枝,想你想的紧。”她这样说着,眼睛有些濡湿。   林戚有些心疼,伸手抹掉她的眼泪:“不许放肆。”   而后在她唇角点了点,推开她。   看她楚楚动人之态,又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再等些日子,再等些日子。”   外面脚步声起,林戚猛然推开她:“六皇子的功课还未做完,臣只能送公主到这里了。”   “有劳丞相。”永寿公主说罢深深看了林戚一眼,拍了拍手,带着贴身随从走了。 第12章   琉璃坐在铺子中,又向外头看了一眼。   一个如玉公子,打铺子门口过了三回。第一回琉璃便认出了他,是那个演飞天的男子。那日他拿着她的发簪追了老远。   第二回过的时候,王珏恰巧看向门外,朝司达使了眼色。   琉璃看到这个眼色,不知为何,心中冰凉一片。第三回,他走过了,又走了回来,径直进了铺子,挑了一幅小字走到琉璃面前。   “请问这个多少银子?”他开口,音色浑厚温柔,有琉璃从未听过的暖。   琉璃看了眼王珏,低下头去绣手中的帕子:“先生代劳吧!”   有时多看一眼会伤人。丞相府中无善类。琉璃清楚。   王珏笑着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小字:“公子有眼力,这幅小字四十钱。”   那公子点点头,从腰间拿出银钱递到王珏手中,看了一眼琉璃,转身走了。   琉璃微微舒了一口气,手中的针不偏不倚扎到手指上,瞬时流了血。忙把手指放到口中,轻轻啜了一口。   “今日还演飞天,让司达再带小姐去看。”王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而后看着琉璃。   长安城进出每一人,相府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何况是飞天这样大的阵仗?那一日的事,即便司达不说,王珏也知晓。不愿捅破而已。   “听说夜里的飞天才好看,人在空中如五色的流萤。”琉璃接着王珏的话向下说,假意不懂王珏突然要她看飞天的意思。   “那便夜里去看。”王珏看她神采奕奕,不知她想看的是飞天,还是人。   琉璃双手拍了拍,漾开大大的笑脸:“先生最好了!”   “先生比表哥还好?”林戚笑着从门外走进,嘴角噙着笑,能看得出是真的开心。   琉璃快步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表哥,先生说夜里要司达带我去看飞天。”   “这么喜欢看飞天?”林戚的手捏在她的脸颊上,这些日子养的好,脸上日渐丰盈,手指掐上去水嫩紧实。   琉璃心中抵触,身子却向他靠了靠:“是了,飞天好看,江南没有。”   “那表哥陪你去。”林戚话音刚落,感觉琉璃的身子微微一顿,但她面色却丝毫未变。   夜。长安。   林戚在后宫呆了一整日,难得透气,弃了轿抓着琉璃的手向朱雀街走。   她彻底将养过来,这些日子眼见着丰腴,个头也窜了一些。偏过头来看她,好似看到另一人。忍不住将她拉的更近,让她面向自己,仔细打量她。   到底是女子,不管心里多反感,在男子的注视下还是红了脸。微微垂下脸去,刘海搔过他的下颚。   林戚手指勾起她下巴,沉声命令她:“说话。”   说话?刘妈说当男子看着你时,你最不该做的事便是说话。她微微踮起脚,将唇印在林戚唇角,他的唇如他的心一样薄凉。   在他欲推开她之时才开口:“别。”   一双眼盛着深潭,眼一眨,深潭便漾起涟漪。   那会儿在杂耍班子,尚年幼,长的如皱成一团的杂草,没人愿多看一眼。   脏活累活都落在头上。   那一日去倒污水,听到桥下师父喘着气说道:“小小年纪就会用美人计。”   “徒儿不想演竿戏。”师姐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琉璃从前不自知,眼下知晓了,自己是生的美的那一个。   不然李显为何送了拜帖?   不然那飞天舞者为何三顾铺子?然而那些人都不能救自己性命,只有眼前这一个,攥着自己的命。自己如当年的师姐一般,不想演竿戏,那总该付出些什么。   林戚微微抬起下巴,离她远了几分:“表妹胆子不小。”几分戏谑。   “先生当初对陈婆说把表妹带回京城,嫁户好人家。相府的确是好人家,表妹愿一生留在相府,伴表哥身侧。”琉璃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庞。   在他人看来,这是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好。”林戚把她拉到胸前:“承蒙关照。”   “还好那晚推开了窗。”琉璃说的是那一夜,她推开窗,看到一袭白衣的林戚站在月光下。   林戚自喉间嗯了一声:“是打那晚起,心里有了我?”   眼前的女子点点头:“月光和你,都薄凉。不知怎的,心里就少了一块儿。”   语毕,看到林戚的嘴角扯出了微笑。   这夜飞天,诚如坊间所言,如流萤一般,在空中舞者。琉璃一眼就认出那男子,他舞的最好,最美。却不敢多看,时不时微笑的看向林戚。   舞者们忽然在空中燃气烟火,人群发出阵阵惊呼,随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烟火升起,人群开始迅速移动,将琉璃从林戚身旁挤开。   琉璃唤了声:“表哥!”   却见林戚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眼望着她,任由她被人群推走。   琉璃愣怔一瞬,不懂林戚为何不抓住她,无论她多用力,都徒劳无功。   最终被人群裹挟着奔向那片火光。在琉璃惊慌失措之际,一人捂住她的口鼻,抱起她向一旁走!   琉璃的心不停的跳,她的脚用力蹬着,眼不停的在寻着林戚,却于慌乱之中看到林戚的眼漫不经心扫过她,而后转身离开!   琉璃被巨大的恐惧吞没了,身后的人太过用力,捂的她透不过气,终于晕倒在一片混沌之中。   周围影影绰绰,走马灯一般。   琉璃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坐在她面前,朝她淡然一笑:“醒了?”   声音却不似先前那般温柔,是那个飞天舞者!   琉璃微微闭了眼,等他开口。   “你当真是林狗表妹?”他伸手拉住琉璃的头发,将她扯了起来。   琉璃的发间传来的剧痛令她的眼瞬间糊满泪水。   琉璃喘了口气说道:“是。”   她分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形,林戚明明看到她被人掳走,却未伸手阻拦。这是在试探自己吗?   “他当真要娶你?”   “是。”   “好。”那人松开手,走了出去。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琉璃的脑中将此前种种过了一遍,若林戚真的是在试探,那司达、王珏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她想不通,头痛令她沉沉睡去。   待她再睁眼之时,身下摇摇晃晃,眼前一片漆黑。她闻到外头的草木香气,是长安城里没有的。周身的阴冷令她忍不住哆嗦,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歇脚吧!”那人低声说了句,而后琉璃感觉自己被扔到了地上。   这才发觉她被装在一个大箩筐之中。她躺在那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离她远了一些。   “林狗当真会追来?”一人沉着声问他。   “不然?他身边何时出现过女子?这是头一份,想必要命的紧,一定会追来。”   “等了这么些日子,这次一定要杀了他!”那人咬牙切齿,似是与林戚有大仇大恶。   琉璃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第13章   琉璃心剧烈的跳着,似是窥视了某种生的可能。   “若是大仇得报,父亲定会死而无憾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愈来愈小,最终只余呼吸声。   周遭陷入一片安静。   琉璃亦沉下心去,不能冒险。她告诉自己,不能冒险。   她被人从箩筐中捞起,扔在了马背上,身后的人揽着她的腰,轻声对她说:“坐稳,别生事。”是那飞天舞者。   琉璃记起那日他递给她簪子,一个如玉公子,那簪子当真是自己不小心遗落的吗?   三过字画铺子又是为何?即便疑点重重,琉璃仍觉得他不是坏人。那双眼那样干净温柔,坏人为何会长这样的眉眼?   于是放心的将自己的身子向后靠近他怀中,这样他走的能快些。若他当真想杀林戚,那自己便助他一臂之力。   男子的身子微微一震,揽着她腰的手臂松了松,琉璃晃了晃,差点摔下马,又被他飞快揽回到身前:“对不住。”他说道。   一个贼人,竟是对自己说对不住。   这与那个狠命扯着自己头发的他又有几分分别。   这世道,这人,琉璃看不懂。   “表哥他……跟公子有仇?”琉璃踯躅着开了口,而后沉下心来等他答话。   耳边的风呼呼的吹,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坏的时机,自己说的话,他很有可能没有听到。   感觉到身下的马慢了下来,男子将她的眼罩打开,缚着的手打开,而后将她抱下马。   琉璃回身看到他,还是那个如玉公子,只是眼底多了钝痛。   “他当真是你表哥?”男子四下望望,而后开口问她,声音极低。   琉璃笑着摇了摇头,看到男子不解的眼神。   “数月前,他派人在姑苏城的人牙子手里买了我。我叫琉璃,不叫静婉。”琉璃当真是要赌一次,是生是死,搏一搏看。“如何称呼公子?”   “蒋落,林狗与我,有杀父之仇。”蒋落是将门之后,其父蒋勋乃边塞大将军,一生戍守边关,却最终惨死在林戚派去的细作手中。   他与哥哥带着蒋家帮混入长安城数月,都没有机会近他分毫。直至琉璃出现。   “杀父之仇当报。”琉璃凄惨一笑:“只是此时不是好时机。”   “?”   “你掳走我之时,慌乱之中回身找他,看到他漫不经心看着我,他看到了的,却故意放走我。这是陷阱。”   蒋落面色大变:“当真?”   琉璃坚定的点头:“当真。我日日与他相处,看他脸色,他藏的深,但绝不会轻易让人掳走我。我对他而言,应是有其他用处。”琉璃想起李显……   又想起王珏突然说要她再看一次飞天,林戚恰到好处的进来……所有的一切串在一起,再明白不过,自己是饵。这样想明白了,也意识到自己走不了了。林戚怎会放自己走?   “你快逃吧!”   “那你呢?”   “别管我。”琉璃笑了笑:“快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条性命在,比什么都强。”   蒋落看着眼前这女子,第一回见她,是她打轿子上下来,林戚拉了她的手。她笑靥如花唤他表哥,却在无人的角落眉头紧锁。   “我带你走。”   “带着我,你就走不了了。林戚为何大费周章把我从姑苏带到长安?你有没有想过?兴许我于他而言,真的有无可取代的用处。”琉璃推了推他:“快走。”   蒋落看着琉璃,她神情认真,不似在骗人。   于是大喊一声:“蒋恒!”   另一个男子跑了过来,看着他们。   “蒋恒,咱们走。”   蒋恒不可置信的盯着蒋落,马上要大仇得报,他却要放弃?   红着眼掐住琉璃的脖子,恶狠狠说道:“婊!子!你对他说了什么?!”   琉璃在他的手下快要喘不过气,只得不住摇头:“快走。”   蒋落觉得这女子真傻,只见过自己三回,却这样信自己。此刻若是真的这样扔下她,被抓回去不定会受什么样的苦。   伸手把琉璃抱上马:“即便逃,也不是现在。”   要逃的真切,不能害了她。   蒋落抱紧琉璃,任马儿将他们带去很远的地方。蒋落的心跳打在琉璃的背上,令她不免羞赧。身子向前探一探,却随着颠婆又跌回到蒋落怀中。   再向前走,就进了一片深山,这深山暗影重重。蒋落将琉璃抱下马,拉着她向前走,终于走到一片小溪。那溪旁黑黑点点,竟有百余人。看到蒋落的瞬间,都站起了身!   “再议。”蒋落扔下这句,拉着琉璃沿着小溪走,走到一块空地让琉璃坐下。   琉璃不言不语,看蒋落命人在她面前燃起篝火。山间的阴冷此刻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   “还冷吗?”蒋落问她。   琉璃摇摇头。   “我不能把你扔在那里,扔在那里林狗会生疑。原本是要做局在这里与他以死相博,眼下,我们会想好撤退的线路……”   蒋落为她披上一件单衣:“只是苦了你,山间寒气重,你又这般瘦弱。”   琉璃摇摇头:“不苦。你为何觉得林戚会亲自追过来?”   “每日看你们情浓,料想他对你情深缱绻。我们也是在赌,在长安城我们成不了事。常年跟着你的司达,号称战神。   当年曾随我父亲一同杀敌,以一敌百,并非浪得虚名。多年前我见过他,只是他眼下不记得我了;林戚身边的王珏,江湖人称妙笔先生,能文能武。林戚……是有谋反之心的。”   琉璃并不震惊林戚有谋反之心,她想起那日,他递她簪子,司达并未向林戚透露。   司达当真不记得蒋落了吗?   二人看着篝火跳动,琉璃的脸在篝火中掩映不明。   “那一日看飞天,你……为何会哭?”蒋落的声音被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平添了几分温暖,直沉进琉璃心底。   琉璃被问到痛处,终于红了眼眶:“羡慕你们飞的高。”   蒋落大抵明白,他是将门之后,打小练习百步穿杨,眼力极好。   那一日在天上,翻飞之际,看到人群中的她潸然泪下,她面上的表情是艳羡。   “想飞一次吗?”蒋落站起身,抬头看看漫天星光。   琉璃的眼亮了起来:“我能飞?”   蒋落笑了笑:“能。”   而后把手伸给琉璃:“走。我带你飞。”   琉璃起身将自己的手递到蒋落手中,任他把她抱进怀中:“抱紧我。”   蒋落掂了掂琉璃,琉璃的手即刻紧紧环住他脖颈。   他抱着她跑了起来,琉璃闭着眼,感受到蒋落蓬勃的生机将自己点燃。   他带着琉璃上了最高那棵树,一个铁爪被钉进树上:“睁开眼,看天空。”蒋落轻声对她说道。   琉璃依他言睁眼,满天星斗撞进眼中,所有光芒涌向她。蒋落适时飞离这棵树,带她飞向下一棵。天地万物在琉璃眼中打转,她仿佛看到了永恒。   是她想要的自由。   她的泪落到蒋落肩头,蒋落没有做声,带她飞向更高那一处。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在这一刻,竟觉得蒋落比相府内朝夕相处的人更真实。   琉璃一点都不怕他,一点都不。   这一场毫无预谋的飞天,似一场绮丽的梦。   梦的终了蒋落抱着琉璃落在枝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这里离星星最近。”   琉璃伸手手去,天上的繁星映进她眼中:“手可摘星辰。”   那夜星星很亮,琉璃穷尽一生,无法遗忘。 第14章   琉璃感觉自己睡在春日里,周身暖洋洋的,口鼻之间尽是青草香。这一夜睡的安稳,从未有过的安稳。   待她睁眼之时,看到晨曦透过浓密的树叶打进来,地上跳动着斑驳树影。篝火已经燃尽了,蒋落睡在不远处。   他睡觉之时眉头皱的紧,感觉到琉璃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看着琉璃。   二人之间隔着一堆灰烬,有微风吹来,黑色的灰末飞了起来,呛进了琉璃口鼻,忍不住咳了起来。   蒋落被她逗笑了,从腰间拿出一方帕子,拧开皮囊倒了水,而后走到琉璃面前递给她:“擦一下罢!”   琉璃有些窘迫,接过帕子在脸上擦,地儿不对,蒋落指指自己的脸颊,琉璃便擦到脸颊,又指指自己的唇,琉璃便拭过自己的唇,擦了半晌,一点不得要领,一张脸成了花猫一样。   蒋落笑出了声,拿过帕子洗了洗:“失礼了。”帮她拭脸。   琉璃一张脸腾的红了。说来也怪,昨夜被他抱着飞天未觉得不妥,这会儿他帮忙擦脸倒是脸红了。   蒋落的指尖无意间碰到琉璃的肌肤,滚烫。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紧了一瞬又剧烈的跳了一跳。   这些年一心要为父报仇,无心男女之事。但蒋落做事光明磊落从不遮掩,他对琉璃有点动心,这点他认。   撤回拿着帕子的手,轻声问她:“饿不饿?”   琉璃点点头:“一整日没正经吃东西,这会儿饿的有些站不起来。”   在相府养的身子有些娇了,若是在从前,饿个三两日都不成问题。   蒋落笑了笑,不知怎的,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那你等着,去给你找些吃食。”   他说找些吃食,琉璃以为是采些野果子。谁知他腰间竟挂着两只兔子回来,把两只兔子扔到地上,快速的生了火。   琉璃靠着一棵树坐着,看他快速的清理了兔子架在火上烤。   忍不住问他:“昨日那些人呢?”   “昨夜里撤了。”   “那你为何不走?”   “我把你安顿好再走。”蒋落给兔子撒了盐巴,而后看着琉璃:“要与我一起走吗?”   他真心想带琉璃走,蒋家的人功夫好。   若是非要带走一个琉璃,未尝不可能。   琉璃坚定的摇摇头:“我不走。”   她心中明白,林戚费了那么大功夫把她从姑苏城带到长安城,怎会轻易放了她?若是她随蒋落走了,他定会穷追不舍,那样,蒋落就逃不了了。   “你不必担心,你不会成为我的负担。”   琉璃仍旧摇摇头:“我不能走,我还有事。”   “?”蒋落不知琉璃还有何事,她被林戚的人整日看着,没有片刻自由。   琉璃笑了笑,不再作声。   蒋落将烤好的兔子腿掰给她,看她吃的干干净净,又扔给她另一只。这才发觉这女子食量不小,竟是自己用了三条兔子腿,一点不含糊。   “打小挨饿受冻,碰到吃食,总是忍不住多吃点,怕后头再挨饿。”琉璃有些羞赧,何况在相府,每日被人盯着要吃那么多东西,久而久之食量便大了。   蒋落笑出了声:“能吃好,能吃是福。”   他中意琉璃从不惺惺作态,是怎样的女子就是怎样的女子。   二人用好了饭,蒋落带着琉璃去溪边喝水,一张娇嫩的脸映到小溪里,琉璃差点认不出自己。   她好些日子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打心里厌恶相府厌恶自己,却不得不说,相府令她脱胎换骨了。   蒋落看的有些痴了。行军打仗之人,看到中意的女子问一句中意我吗?   中意便可带到营帐里。但蒋落不行,蒋落看不起那样的做派,蒋家人不兴那个。脸红的移开眼,去看溪里游着的鱼。   “适才去打猎,蒋恒说林狗果然追来了。他的人厉害,昨夜里没杀进山里,也是稀奇。我……入了夜就要走了。”   蒋落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给琉璃听:“你不与我走,但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你不管。待他们近了,咱们……唱一出苦肉计吧?你回去能好过些。”   “好。”他想的这样周到,如何不好?在溪边抱着膝头沉思,蒋落不忍打扰她,坐在她身边百无聊赖的向水面扔着石子,石子在水面跳了十几次激起一小串水花才沉入水底。   二人消磨片刻,蒋落站起身朝琉璃伸出手:“走罢!”   琉璃将手递到他掌心,蒋落的手掌与林戚的不同,林戚的手时常冰凉,而蒋落则温暖异常。琉璃有些贪恋这种暖,用力的回握了他。   山间的微风令人沉醉。   他们并未说什么话,却好似说了好多话。   蒋落拾起很多野花,编了一个极美的花环扣在琉璃头上,看琉璃如此美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里的花都与江南生的不一样,这里的花大朵大朵,江南的花,喏……”   琉璃的食指与中指比了一个小圆:“这样小一朵。”   她这句喏,是真正的吴侬软语。   到长安城这么久,都没有说过的乡音,在蒋落面前自然而然便讲了出来。那语调好似含了一口蜜。   “这些年一直呆在漠北。漠北风沙大,看不到什么花。一般就早春之时,狠刮一阵风,猛下一阵雨,大漠里才能看到隐约几朵花。”   “那你……倒是生的白面书生一样。”琉璃看着蒋落白净的脸笑出了声。   蒋落顿了顿,而后抓住琉璃的手放到自己的脸庞,轻声叮嘱她:“你别怕。”   而后带着她的手指,用力在自己的下巴处蹭了蹭,琉璃的手下脱了一小块膜,膜下,是一处黝黑的皮肤。她震惊的看着蒋落。   蒋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着琉璃到了溪边,用力洗了一整张脸。   琉璃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站在面前,正咧着嘴朝她笑。满口白牙在日头下闪着光,晃的琉璃心头一颤。   她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江南出才子,才子都是蒋落画着的那副面皮,琉璃不觉突兀。   而今一个铁打一般的汉子站在自己面前,琉璃竟没出息的有些腿软。   蒋落不是情场老手,只当琉璃看不惯自己这张糙汉子的脸,又不甘心,伸手轻轻捏着琉璃的下巴让她看着他:“就算难看,也不许你不看。”   他说的琉璃一愣,转瞬明白他误解了自己。   只是那解释的话憋在口中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只得心急的咬着唇恨自己嘴笨。   “说话!”蒋落有些急了,低声要她说话。   琉璃咬着唇刚要开口,却见蒋落一张黑脸落到自己面前,他的唇狠狠落到琉璃唇上,二人都傻眼了,眼眸落尽彼此的眼眸,那眼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欲语还休、千回百转。   原来初次动情,竟是这样的。蒋落轻轻推开琉璃。   这样黑的脸,竟看出了脸红,可见是真的红了。   蒋落有些恨自己,竟在紧要关头动了情,两人才见几次,自己就这样轻薄了她,简直不是人。   转过身去不看琉璃,任自己的后背一高一低的起伏,泄露着他的心事。   琉璃像被闪电劈过一样,这样短暂而热烈的吻,令她头晕目眩。竟令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觉得这一刻这样的甜。   山间一日,似浮生若梦。 第15章   蒋落拉着琉璃的手,再次问她:“跟我一起走罢?”   琉璃坚定的摇摇头:“不。”   又说了一遍自己还有事,却不说是何事。   “你孤身一人……”   “他留着我有大用处,短时间内不会动我。你不必为此担忧。”琉璃出言安慰他。   而后指了指蒋落的脸:“快画回去吧?”   “嫌弃我生的黑?”蒋落也是小孩脾性,拉起琉璃的手看了看,二人的肤色的确差着行市,沮丧的放开她。   琉璃被他逗笑了,蒋落这张大黑脸,让人看着充满欢喜。   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柔声说道:“怕你被认出来。”   少女情态跃然而出,春色满园关不住。   蒋落低低哦了声。   “那你……记得我的样子了吗?记住了吗?你再仔细瞧瞧,别回头忘记了。”   琉璃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笑着说道:“记得了记得了,快去画脸吧!”   而后坐在那,看蒋落自马背上扯下一个包裹,打开里面,家伙事儿倒是齐全,认认真真画起了脸。   他画的极好,待他收了笔,整个人换了一个人一样,又是那个如玉公子。   冲着琉璃眨眨眼:“敢问小姐芳名?”   都是情窦初开,谁也甭笑话谁。   琉璃双手抱着膝盖,头放在双臂上,看着蒋落收起东西,而后坐到她身旁。   风吹过几回,吹来了蒋恒。琉璃看蒋恒把蒋落一边,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晓得蒋落该走了。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蒋落与蒋恒说完话走到琉璃身边,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沉声问她:“跟我走罢!我护着你。”   琉璃终于落泪了,蒋落是第一个要护着她的人。   但她还是摇摇头:“走罢蒋落。你有你的家仇要报,我……也有我的事……这两日多谢你。”   蒋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说不出来。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来到长安城,哪成想却遇到了琉璃,千算万算,算不到复仇之路竟然遇到令自己心动之人。   然而人各有宿命,琉璃有权选择她要的。   琉璃推了一把蒋落:“走罢!”   而后看着蒋恒:“把我绑起来罢?”   蒋落不知该如何说,之前想过要唱一出苦肉计,而今却是不忍心了。   蒋恒看不过去了,站到他们中间隔开他们:“依你的,把你绑到树上,我们撤。你回去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兴许还能活。”   琉璃应了声好,而后任由蒋恒将自己绑在树上。蒋恒为了做的真,绑的很紧,琉璃的手腕生生被勒出血痕。   她自始至终咬着牙不做声,蒋落一直没有回头,临走的时候却迈不开步子。   “快走!”蒋恒抱着红了眼的蒋落:“留得青山在!”   琉璃没有问蒋落会不会回来,只盼望他好好活着。   ===   林戚没有出现。   日头落了,山间的风很大。琉璃被冻得瑟瑟发抖。   林戚裹着披风靠着树坐着。   司达前去探了探,林子里一片漆黑,隐约听到琉璃牙齿打颤的声音。   悄无声息的回到他身旁:“这会儿冷的紧,怕是会冻坏身子。”   “她命大,被劫了都死不了,这会儿能有什么事。”林戚没有睁开眼,沉着声说话。   那贼人没有伤她分毫,只是将她绑在树上,显然是要用她做饵,引自己上当。   往好了想,她没有认贼作父,贼人发现她无用,将她绑在这;   往坏了想,她与贼人串通一气,企图害自己。让她吃点苦头挺好。   琉璃眼前一草一木幻化出人形,张牙舞爪向她扑来,惊的她尖叫一声,面前的林子响起一声异响,惊起一只飞鸟。   林戚耳朵动了动,低声对司达命令:“去。”   十几个黑影朝着惊鸟的方向飞奔。   眼前漆黑一片,空无一人,摆了摆手收兵。   林戚过了许久才站起身向林子深处走,他的鞋履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   “表妹。”将脸凑到她面前,带着一身寒气:“表哥来晚了。”   琉璃牙齿哆嗦着碰到一起,缓缓睁开眼,看到林戚眼底的寒光,咬着牙说出不成句的话:“表哥……”   司达的火把照在二人面上,分不清孰是孰非孰真孰假。   林戚冰凉的手指蹭到琉璃血淋淋的手腕,感觉到琉璃的瑟缩。一点一点将绳索解开。   而后拦腰抱起她,将她抱上自己的马,随后翻身上去。手臂环住琉璃的腰,用力拉向自己。琉璃被困在他的身前,脊背挺的笔直。   她头上的发髻擦着林戚的下巴,林戚想起她被掳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不可置信的惊恐。说到底她是通透之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   过了不知多久,上了官道,一辆马车停在那等着面前,林戚下了马一步跨上马车去,而后朝她伸出手:“上来吧!”   琉璃在马车上做了一场梦。梦见蒋落骑着马,那马绕着琉璃跑了三圈,长嘶一声呼啸而去。   在他即将消失的时刻,又眼见着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有人执剑到蒋落面前,那剑毫不犹豫刺向他。   琉璃甚至能看到自他喉间涌出的鲜血。   她尖叫着醒来,看到林戚漆黑的双眼就在对面,透过微弱的烛光看着自己。   她不住的抖着,天地万物,飘然远去。   猛然扑倒在他的怀中,涕泗横流:“表哥……表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抖是真的,泪是真的,至于心是不是真的,林戚不知。   无动于衷推开她,只说四字:“回府再说。”   而后饶有兴致的看琉璃拭泪,从她泪流满面的脸打量到她的手腕,惨不忍睹。她可不能受伤。   从一旁的匣子拿出药膏,拉过她的手,轻柔擦上去。   琉璃眉头皱了皱,偏过头去。   “他有没有碰过你?”林戚突然开口问她。   “静婉不懂。”   “守宫砂可还在?”   琉璃懂了。林戚在意她的处子之身,说来可笑,他竟在意自己的处子之身?   一双眼望着他,正在为她擦药的林戚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怎么?”   抽回手,向上拉衣袖,欲给林戚看看自己的守宫砂。林戚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攥住了她的手。   “在就好。”   “表哥。”   “嗯?”   “若是静婉守宫砂不在了,表哥是不是就不要静婉了?”楚楚可怜的江南女子此时此景一双无辜的眼望着人,令人心生恍惚。   林戚向后靠着,眼睛在琉璃身上走了三回,不答她的话。蒋落轻飘飘走这一回,令林戚好生失望。   世人常道虎父无犬子,蒋落真是没有随他的老子,在京城那么久,没折腾出什么名堂,给他机会让他施展拳脚,却还是仓皇而退。王珏问过他,下回蒋落再来,留是不留?   林戚道日子无趣,留下也可。   眼下却失了兴致。   蒋落远不如宫里那位饮人血的主子厉害,思及此,抬眼扫了一眼琉璃,而后闭上眼。   林戚并非生来沉郁,他也曾是翩翩少年郎,也爱过一个人。他看蒋落,像看前些年的自己。莽撞之时简直慌不择路。不杀他,大体是因着这个。 第16章   马车还未进长安城,便远远的见着一顶大轿落在城门外,轿帘上赫然一个「李」字。   “人在了。”王珏对林戚道。   “嗯……”林戚应了声,眼睛落在正闭目养神的琉璃身上:“有贵客在迎咱们,表妹该醒了。”   琉璃睁开眼,推开窗向外望了一眼,李显正在城门前踱步。   “听闻你被贼人撸走,李大人十分担忧。差点随我们去救你,可见表妹在李大人心中不一般。”   他说话之时琉璃抬眼看着他,他的唇一开一合语调平和,不似蒋落那样有温度。   至于后来他说了些什么,琉璃全然没听进去。   昨儿夜里休整时,林戚拿了一件新衣要她换上,而今想来恐怕是担忧太过狼狈,在李显面前失了风采。   这件新衣倒颇有长安制衣的格调,对襟衣领直开到胸前,低头隐约可见春光几许,身段尽显。表哥真是费心了。   李显眼见着马车上走下的女子,翩若惊鸿,世间如此殊色有二,一位在此,一位在宫中。   拱着手迎了上去,视线在琉璃身上飘过去,最终定在她面上。   口中说出的话十分亲近:“听闻静婉姑娘被贼人撸了去,特备了酒,为静婉姑娘压惊。不知丞相是否赏三分薄面?”   “李大人如此周到,本官只能从命。”说罢扯过琉璃的手:“只是表妹这几日受了些苦,怕是不能久坐,是以用了饭我们便回府,改日本官回请。”   琉璃手腕上的勒痕暴露在外,李显何等怜香惜玉之人,恨不能将琉璃搂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   他这样外露,令琉璃觉着此刻自己犹如那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凄凄婉婉朝李显笑了笑,眼中覆上一层雾气:“多谢李大人。”   微微欠了身,任林戚挽着她的手,上了李显的轿子。   李显的目光始终流连在琉璃身上,令琉璃无处遁逃,最终只得大方回他一笑。林戚对此视而不见,与李显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谈。   李显选的馆子在宁巷深处,看着不起眼的巷子和院门,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伙计带着他们一直向内走,最终带到湖心亭上。   “李大人破费了。”林戚指指亭外的波光粼粼:“百闻不如一见。”   在这里用一餐饭恐怕够寻常百姓过活一年,李显从前倒不是这样大方。   “丞相客气,请上座。”李显命小厮为林戚和琉璃拉开椅子,菜品是早都选好了的,是以三人得以马上动筷果腹。   “静婉姑娘酒量如何?”   “表妹不胜酒力。”林戚伸手将李显的杯子拦到自己面前:“本官代劳。”   仰头干了一杯,而后朝李显亮亮杯底。   李显亦不是扭捏之人,林戚如此爽快,他自然不能落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李显眼神几次扫过琉璃,欲言又止。   “李大人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防着静婉。”   琉璃看他们虚与委蛇,乏味的紧,陪着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立太子一事,丞相如何想的?眼下二皇子三皇子闹的紧,本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显假意叹了口气,摇着头。   “李大人为难至此,难不成三皇子也送了美人给李大人?”   这话吓的李显不轻,连忙伸手去堵林戚的嘴:“我的丞相诶,此事可不能乱说。”   “难不成二皇子送的美人不作数了?”林戚又补了一刀,而后似笑非笑看着李显。   他喝酒上头,脸红的关公一样,又被林戚接连呛了两句,面色成了酱红色,昔日几分美男子模样眼下彻底消失了。   “没有此事。”李显极力否认。   “那李大人倒是要思虑如何正视听了,眼下二皇子送李大人美人之事,文武百官传的紧。前几日下了朝三皇子还拉着本官问:李大人何时与皇兄这般亲密了?”   李显连忙摇头:“误会误会,误会一场。本官的确是经由二皇子认识了一个美人,但那美人并非二皇子送的。”   语毕看了下四周,将头探到林戚面前,压低了声音:“昨晚丞相不在城中,宫里……出事了。”   “哦?”林戚假意不知,扬着眉头看他。   “昨夜……”李显又向林戚凑近几分,声音更低:“昨夜皇上在塌上,拧断了一个宫女的脖子。说是……突然起了兴致……”   “嘘……”林戚竖起一根手指:“莫议朝政。”   李显说的是他自然知晓,皇上昨夜起了兴致,欲试试自己的龙威,顺手拉了御前的女官,哪成想试了许久龙威不振,龙颜不保盛怒之下将女官活活掐死。   宫人连夜将人埋了,送了一笔钱给女官的家人,只说在宫中因病暴毙。   李显点点头,手指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陆字,而后看着林戚。   林戚拿起帕子盖住那个字:“李大人喝多了。”   “多了多了。”李显摇摇头。   他发觉从林戚这套不出什么话,林戚城府太深,又将自己摘的干净,朝廷里看不出与谁亲疏远近。   此时紧要关头,他更是躲的远,一句朝政不妄议便教人歇了拉拢他的心思。   林戚看了眼琉璃,兀自站起身:“失礼,内急。”   言毕出了湖心亭,找地儿如厕,将琉璃一人留在李显身旁。   此刻的琉璃坐直了身子看着李显,林戚的眼神她懂,该她出马了。   “坐在这里,入目景色,堪比姑苏。令小女有归乡之感,多谢李大人了。”   琉璃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朝李显展颜一笑:“静婉不胜酒力,但寥寥几杯倒是可以,趁表哥不在,偷饮一杯。”   手指捏着衣袖,抬起胳膊遮了半张脸,一饮而尽。   李显自是不能落后,美人如斯,主动举杯,自己不喝显然失了风度,于是跟了三杯。   他喝酒上头,酒量却好。   加之琉璃笑靥如花比任何好菜都要下酒,就着这美色又饮了几杯。   “丞相对静婉姑娘上心的紧,怕是有成亲的打算?”李显刺探一句,谁知琉璃听罢,眼神四处流连,而后面带悲戚:“请李大人为静婉留些薄面,咱们不说这些了罢?”   言外之意有不可为外人道的苦衷,李显似是听懂了一般点点头。   再看琉璃,又觉她平添了几分娇柔。江南女子果真是值得研磨。   将手向前挪了挪,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片刻,才说道:“静婉姑娘在长安城怕是没有其他亲人了。若是信得过我李显,有事尽管开口。”   琉璃眼里写满感激,而后神色微正,撤回了自己的手,刻意放大声音说话:“李大人此言极是,天下之美尽在长安。”   而后几不可见的朝他眨眼,好似与他有了秘密一般。   李显心里似是被爪子搔了痒,直觉林戚的表妹当真是世间难得尤物。   “聊什么这样起兴?”林戚走回席间,伸手握住琉璃的手:“李大人没有欺负表妹吧?”   琉璃回握住他:“李大人谦谦君子,怎会欺负静婉?”   “那便好。”林戚伸手将琉璃一根掉落的头发送到耳后,轻声问她:“累吗?回府歇息吧?”   琉璃红着脸看向李显,口中娇嗔一句:“李大人还在。”   那爪子又在李显心中挠了一把,那痒从心窝一直到腰腹,最终停在要命之处。平复再三才得以压制。   眼见着前头的林戚揽着琉璃的腰,而琉璃似是不情愿般将身子向外移了移,李显眼中转瞬而逝一道凶光。   林戚偏头看了一眼琉璃,她果然聪慧,亦豁的出去。自己并未事先交代,她却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寥寥几句便将李显勾的欲罢不能。   “表妹堪大用。” 第17章   “表妹堪大用。”林戚的唇贴在她的耳垂,轻声这样一句,此情此景落在身后的李显眼中,便是那粗莽山匪强霸了民女,他大有冲上前去英雄救美之意。   然此刻已至巷子尽头,林戚的马车停在那,那个脸庞被刀疤一分为二的司达站在那,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李显止住步子,对林戚说道:“今日宴请丞相,阵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有人用此做文章……”   李显说到底是要拉拢林戚,他作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而今太子当立,林戚的风吹到哪儿,哪位便有望升天。   “无碍。只是一顿便饭,适才去如厕,亦碰到了其他大人,本官已如实告知。李大人不必有负担。”说罢推开马车门跨上去,把手伸给琉璃:“走罢,表妹。”   琉璃未直接将手递给他,而是回身袅袅婷婷朝李显欠了身:“今日多谢李大人。”   眼神微动,睫毛扑闪一下,少女的娇俏跃然于面上。   又在李显心上挠了一下。   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一片寂静。林戚的眸光落在琉璃的领口处,刘妈选的衣裳恰到好处。   饶是自己,也觉着她今日这身美艳不流俗,将她原本纤瘦的身体生生称出几分妖娆来。   琉璃被他看的不自在,伸手拿出一旁的披风裹在身上,推开窗透气。   “不热?”林戚今日心情大好,嘴角噙着笑。   琉璃因着转头看窗外,错过他难得的愉悦。   “不热。”   适才李显的手指放在琉璃手背上,令琉璃泛起一阵恶心,拿起帕子用力抹,仍觉那肮脏的感觉挥之不去。   “手怎么了?”   “痒。”   琉璃不再与手较劲,扔下那条帕子,看街上的行人。没有了飞天,朱雀街今日倒是少了些人,这马车架势足,惹得许多百姓驻足观看。   看到琉璃的脸从窗口探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琉璃不自在,关上了窗。   怎么今日长安城这样大?路这样远?   又想起李显看她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呕了一声。   “停。”林戚看到琉璃似是要吐出来,叫停了马车,一步跳了下去,对司达说道:“我步行回府,你留下照顾静婉。”   司达刚要说话,听到马车内一声呕,伴着哗一声,吐在了地上。推开车门去看,琉璃面色惨白,靠在那,被抽了魂一般。   到了府中头一件事便是请郎中把脉,郎中摸了半晌脉,直说脉象极好,吐的蹊跷。   想来是心病。琉璃头靠在窗檐上,默不作声。   王珏拿着一张纸一支笔站在她身旁对她说话:“可看清他的长相??”问的是蒋落。   “就是那日来铺子里的人,先生见过的。”琉璃看着窗外,显得意兴阑珊。   “可还看到旁人?”   “还有约么几十上百人,第二日天亮之时都消失不见了。”这点琉璃不敢说谎,林戚做的局,怎会不知对方有多少人?   “好。”王珏将纸和笔放在一旁,坐到琉璃对面:“适才丞相与我说,今日李显宴请,小姐表现令人出乎意料。丞相夸小姐做的好,令我问问小姐,想要什么赏赐?”   要赏赐做什么?难不成今生还有命用吗?   “适才朱雀街上有个妇人带了一个金镯子,好看。”琉璃眉眼开了,似乎对赏赐一事十分开心。   看王珏眉头皱了皱,加了一句:“一手一个,更好。”   “不想要旁的?比方说,丞相带小姐去骊山脚下泡温泉。”   琉璃连忙摇头:“前些日子在铺子里听两位小姐说起过,那骊山脚下温泉虽好,却人多。常有公子小姐吟诗作赋,我不想给表哥添麻烦。”   “其余呢?除了金子。”   “世上难道不是金子最好?先生从姑苏城接我来长安之时,是看到我的窘迫的。没见过金子的人,心中只有金子。”琉璃一副贪财模样,非金子不要。   “好。”王珏站起身:“这几日小姐折腾的紧,明儿在府中将养一天吧!”   林戚听说琉璃要金子倒是不意外,她打小清苦,世人慌慌张张赚那碎银几两,她一次赚两个金镯子,不亏。差人去为她买镯子,特意叮嘱要买重一些的。   而后转头看着王珏出声问他:“先生怎么不做声?”   “为何要赏她?她没机会用这些。”细脖子攥在旁人手中,不定哪下就捏死了。   林戚轻笑出声:“先生最懂人心,却在此事上想不通吗?将她的心养好,她才心甘情愿听命于我。说白了,是在收买她。”   “她不傻。”   “我知她不傻,是以我们要做的更真。”林戚指了指桌上的画像,一个如玉公子,不是蒋落是谁?   “蒋落长在漠北,没见过生的白净的漠北人。她与蒋落在一起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旁的不说,蒋落除了将她绑在树上,未动她分毫。这样优柔寡断,不是蒋家人作为。”   “是。”   二人交谈之际,宫里来人传林戚。   林戚收拾妥当随宫人入了宫。   庆文帝萎靡在床前,看到林戚指了指床前的小凳:“坐下回话。”   林戚应了声是,坐在小凳上,看着庆文帝。   “听说了?”庆文帝毫无缘由问这一句,问的自然是他拧了宫女脖子一事。   林戚摇了摇头:“前两日京城闹贼,劫走了微臣的表妹。微臣与皇上告假也是因着要去救她。”   “哦?竟有人敢动林相的人?”庆文帝今日看着比前些日子舒爽一些,话自然说的多一些。   林戚定了定,将脸朝庆文帝凑了凑:“皇上,微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   “掳走微臣表妹之人,实则是为了取微臣性命。来者是……蒋家后人。”林戚语毕有意顿住,他看到庆文帝面色变了变,而后沉下脸去,紧攥着手。   “当年的事莫要再提。蒋家余孽抓到即斩。”   “是。”林戚应了声是,而后从一旁拿起扇子:“为皇上打扇子吧?”   庆文帝点点头,自顾自说起话来:“朕不瞒爱卿,昨儿夜里,朕想幸一个宫女,那宫女打死不从,朕失手……”   庆文帝讲不下去,昨夜属实有些失控,他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   那宫女在自己手下渐渐没了气息,竟有些吓到他。   “那宫女没眼色,皇上要幸她,她理应欢喜才对。后宫的女子打决意进宫起就该明白,身心俱属于皇上。反抗便是大不敬。”   庆文帝将有意为之说成失手杀人是意料之中,帝王的颜面不能扫地。   “爱卿说的有几分道理。”庆文帝又想起那宫女的死状,眼睛死死瞪着,面色铁青,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斗了一辈子,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从未像今日这般惊恐过。   “皇上,臣有一事要禀。”   “说。”   “鞑靼……派人来了信,派了两千余人进京迎娶公主。约莫入了冬人就到了。”   “不是说明年春天?”   “信上说老可汗身子不好,想要看着孙子成亲。言外之意是要公主去冲喜。”   “爱卿如何看?”   “鞑靼这几年虽说兵强马壮,但我朝亦不弱。总是那样让着,惯坏了。眼下趁着他们老可汗身子不好,不妨去吓吓他们。”   “此事再议。”庆文帝制止林戚,林戚大体明白,这位主子不想出兵。   也对,用一个女子就能解决的事,何至于出兵? 第18章   林戚随成吾向外走,借着灯光正眼瞧了他。这一瞧不打紧,倒是瞧出了他的不同来。   这成吾生的眉清目秀,此刻昏暗的光衬着,竟有些女相。他话不多,抿着唇挺着腰板为林戚引路,感觉到林戚探寻的目光,抬眼朝他笑了笑。   这笑,说不出哪里熟悉。   “今年多大了?”林戚向前跨了一大步,与他近些,问他话。   “回丞相,十八了。”   “哪里人呢?”   “绍兴府人。”   “听说话倒是听不出来。”   “回丞相,奴才进宫七年了,进宫的宫女太监都要在尚仪局过一遭,特地叫奴才改了口音,不为旁的,怕说话听着晦涩,惹主子不高兴。”成吾察觉林戚是在有意与他说话,是以多说了些。   “在六皇子跟前待的好好的,怎就被调到御前了?”   “回丞相,有一日六皇子带着奴才去给皇上请安,那日皇上不知怎的,砰的一声晕在地上,奴才上前为皇上施了针。待太医来了,说奴才的针救了皇上,是以皇上把奴才留在了身边。”   “你会医术?”   成吾连忙摇头:“您高看奴才了!奴才哪里会医术,是刚巧有几日太医给六皇子问诊,六皇子宫内有个宫女不知怎的那么倒了,太医给施了针,顺道教奴才试试,哪成想派上用场了呢?”   成吾说到这,听到林戚的轻笑声,急急捂着嘴:“奴才是不是太聒噪了?”   林戚摇摇头:“御前呆着,可顺心?”   成吾打着灯笼的手丝毫未抖:“在皇上面前,一切诸顺。”   倒是个会拍马屁的,林戚又看了他一眼。   又想起成吾说他是绍兴府人,又将话拉回去:“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回丞相,家里没人了。”   “哦……”与成吾说话,走路倒是不枯燥。   转眼就到了宫门口,上轿前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成吾一句:“昨夜那宫女,埋在哪了?”   成吾愣了一愣,这话他不知该不该答。   林戚看出他为难,摆了摆手:“无碍。那尸首别离皇上太近,当心闹鬼。”   说罢上了轿,打起轿帘看了一眼,成吾还站在那发呆。   成吾眼见着林戚的轿子走远了才缓过神来,丞相话里有话,但他参悟不透。   昨儿夜里把人抬了后皇上便睡了,谁知后半夜突然惊叫了一声,瘆人得紧。   今儿一整日,眼底的青紫都未调理过来。这样想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可别出什么事儿。   回到思明殿,看到皇上案上燃着香,人已睡了,这才松了口气儿。   ===   林戚走进院内,看到琉璃的屋内亮着灯,朝司达点点头推开了门。   琉璃正在灯下翻来覆去看那金镯子,被开门的声音吓一跳,镯子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她探过手去捡,衣领随着弯身的动作敞了开,一片春色跳了出来。   暗黄灯光下,她雪白细嫩的乳跳进林戚眼中,格外刺眼。   她这几月养的这样好,旁的不说,这身段,不在林戚意料之内。   拂过她的手弯身帮她捡镯子,而后坐于她床边,将镯子递给她:“这样喜欢?”   “喜欢的狠。”琉璃将镯子套进手上,而后支起双腿,把脸放在膝盖上:“表哥怎么还不睡?”   “刚从宫里回来。”   “哦……”琉璃哦了声,将双手伸到林戚面前:“好看吗表哥?多谢表哥赏赐的镯子。”   “不算赏赐。若是喜欢,改日让先生带着你去挑。”   “随意挑吗?”   “随意挑。”   琉璃眉眼弯弯,笑意盎然。一缕发散在腮边,透着娇柔。林戚伸过手去,将那缕恼人的发塞到她小巧的而后,手指在她的耳垂上流连。   琉璃不适,微微偏了头,却被林戚抓住了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眼望着她:“与表哥成亲好吗?”   “……”   “嗯?”林戚沉声问她,唇就停在她的鼻尖,再向前一分便亲到她。   琉璃从前知晓林戚要用她,却不知是这样的用,成亲?她眼中写满疑窦。   林戚放开她,轻笑出声:“静婉吓到了?当初叫先生去姑苏城里接你,就是要为自己觅一个良人,眼下你吓成这样,会让表哥误认为这个良人,心不在表哥这里。你那日说的话,不作数了?”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哪日?”琉璃咬着唇,适才林戚着实吓到了她。   “看飞天那日。”   那日,琉璃倚在他身上对他说心里有他,愿伴他左右。   “那日说的都是真的。”   “即是真的,与表哥成亲可好?”   琉璃看他的眼,一双眼炯炯有神,看不出真假。   “余生,还望表哥多关照。”   林戚眉毛挑了挑,她说出这样的话,倒是教人意外。也对,若是没这几分本事,也不会一个眼神教李显立了□□。   这样思量着,眼神又扫过她的前胸。在琉璃还未反应过来,便将手探了过去,琉璃抖了一下,身子快速覆上一层鸡皮,那种恶心的感觉又从腹部涌了上来。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林戚的手并未有过多举动,只是在她胸前罩了一下便拿了下来,而后若有所思。   琉璃的眼闭了闭,那一日刘妈在她腰间纹烙的屈辱感又涌了上来。   不知怎的,直觉会有坏事发生。   林戚抬起头,看到琉璃那副认命的神情,神色微郁:“表哥轻薄了静婉?”   琉璃摇摇头:“没有。”   嗯。林戚嗯了一声,而后站起身:“表妹该做新衣裳了,明儿叫裁缝来府上,为表妹制几身新衣。”   语毕出了琉璃的卧房。   他说做新衣,是真的做新衣。第二日用过早饭,裁缝便等在那。尺子在琉璃身上仔仔细细的量,该量的、不该量的,一处不遗漏。   琉璃站在光着身站在布帘子后头,看着若无其事坐在那的林戚。此时他手中正把玩一把扇子,间或抬眼看看琉璃。   琉璃不知今日这风打哪儿吹的,只得闭着眼任裁缝摆布。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那裁缝道了句:“好了。”   “好。出去吧!”林戚摆了摆手叫她们出去,自己则走到布帘后,拉住琉璃正在系扣子的手。   看着琉璃满面通红惊慌失措,她的扣子还未系好,半条腿露在外头。   “表哥。”琉璃声音有些颤,双手紧紧攥着,看着林戚。   林戚一言不发,动手去解琉璃的扣子,琉璃欲推开他,却被他抬眼的凌厉眼神吓到,慢慢的缩回手,任他一颗一颗的解她的扣子。   他动作极慢,极慢,却好似用刀在琉璃心口划了一下,又一下。随着周身泛起凉意,琉璃的衣裳落在了地上。   要什么颜面?琉璃在心中劝自己,要什么颜面,活着就行。微闭上眼睛,不去管此刻世上究竟横行着何种妖魔鬼怪。   林戚的眼神一处一处漫过琉璃的身体,眼前这女子,站的笔直,她生的好,身子也好,从前担心她过于瘦小,此刻的她却如雨后春笋般破了芽,眼见着再长,就不能用了。   她腰间那朵梅,在林戚眼中盛放,令他忍不住伸出手拂了上去。   冰凉的指腹放在琉璃温热的肌肤之上,轻描淡写,欲盖弥彰。   琉璃的思绪飞向那天,蒋落抱着她在树林间翻飞,手可摘星辰。多好,若还想要那样的日子该如何做?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林戚,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杀了他。   杀了他。 第19章   “表哥。”琉璃睁开眼,看着身旁的林戚。   他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的那朵梅上,视线亦沉在那,听到琉璃唤他,微微抬起头看向琉璃的眼,二人离的太近,林戚在琉璃的眼中看到自己,一个充满疑惑的自己。   “嗯?”   “静婉冷了。”的确是冷了,她身上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林戚神思归位将衣裳拿起,帮她系扣子。动作轻柔,好似那扣子易碎。   琉璃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从前二人独处之时,几乎没有言语。   今日这样是为哪般?琉璃的手攀上林戚的手背,抬起头唤他:“表哥。”   她的确是长高了些,当她抬头之时,呼吸恰好沉在他的下颚上。温热的手覆着他,她的眼中有秦岭风月,是在蛊惑林戚。   林戚望着她许久,终于抽回手:“李大人三日后于家中大宴宾客,特地恳请我带上你。表妹去否??”   他的指尖还留着她肌肤的温度,不自觉的搓了搓食指与拇指,想甩掉那种异样。   “自然要去。”琉璃整日被困在这相府和铺子里,从未有任何机会与人相交。   于她来说,这是极好的契机:“先生曾对静婉提起李大人的房中,似是有他想要的东西。此次是好时机,静婉愿尽绵薄之力报答表哥和先生对静婉的收留之恩。”   林戚看着她,她眼中的风月尤盛,脸庞覆着一层淡粉,是少女的娇羞。她来府上这么久,他竟看不懂她。   她对他的爱慕究竟缘何而起?   “表妹想如何帮我?”   “那日在湖心亭,表哥去消食,李大人曾拉着静婉的手。静婉虽不谙世事,但从前江南的戏中也有唱过,李大人是对表妹有意。   若是在酒浓之时,邀他去卧房,不难。   他定会忌惮静婉是丞相表妹而掩人耳目。表哥事先在他府内安顿好人,待得了机会,取了我们要的东西。”   这些话是自王珏在她面前摊开李显家的图画后在脑中无数次酝酿过的保命之语,琉璃想活,自然说出这番话。   “表妹高估自己了。”林戚笑了笑:“表妹的确生的美,但表妹忘了,世上女子姿容在表妹之上的,大有人在。李显是好色,但不至于为此遭风险。”   琉璃面露难色,轻咬着唇看着林戚。   后者则轻笑出声,眉眼轻挑:“还想过旁的法子吗?”   今日才发觉,他这表妹不仅有心计,头脑也好用,她的主动投诚令他心情大好。   琉璃迟疑的点点头。   “说来听听。”   “去他府内做妾……”   “嗯。这个法子比头一个好,不如这回去李府,你与他表明情谊,而后表哥来促成你们成亲如何?”   林戚心情好的时候,话会多些,这会儿是在有意逗她。   然而当他话落,她眼睛竟起了一层水雾,直盯盯的看他,甚至带着几分怨怼。   “?”林戚身子向前移了移:“怎么?不乐意?”   “昨夜还说要与静婉成亲,今日就要静婉嫁于他人。表哥的话果然信不得!”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落到手上,慌乱去找帕子,将一整块帕子盖在脸上,转过身去,是生气的姿态。   林戚被她这一出闹的有些愣神,二人之间,彼此都知是在演戏。依她的脑子,她的身家性命攥在他手中,她怎会不知?   眼下却好似真的动了情。那姿态如何看都不像在假装。   动手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拿下帕子,轻声细语:“怎的哭了?逗你呢!”   “不信!”琉璃哭红了鼻尖,伸手轻推他一下,她的手掌小小的,触到林戚的胸膛,娇嗔无比。   “怎么能信?”   琉璃咬着唇不做声,而后向一旁的椅子重重坐下去:“想吃朱雀街上的香酥肉饼!”   说罢看着林戚,一副看你如何做的表情。   林戚愣了愣:“香酥肉饼有什么好吃?”   “我们江南没有,这几回路过觉着甚是好闻。可惜先生和司达不许我吃。”琉璃的手指绞着,透着委屈。   “这么想吃?”   “嗯……”   “吃了就不生气了?”   “嗯……”   “走罢!”林戚在前头走,剩琉璃一人愣神。   琉璃发觉今日自己刻意隐藏了恐惧,似平常女子一般与他相处,他反倒好相处了些。   这样想着,抬腿跟出去,却看到温玉站在门口幽怨的看着她,前几日对她的友善此刻消失了。   想来是听到二人刚刚的话。琉璃不在乎温玉的想法,她心中是否有林戚是她的事,与自己无关。   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不愿如她一般,在儿女情长上深究。说白了,她的儿女情长是真的儿女情长,自己的儿女情长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朝温玉笑笑:“给你带香酥肉饼回来。”   而后快走几步到林戚身旁,笑着望他。   她眉眼如画,令长安城的炎夏多了一丝清凉。“多谢表哥。”   日头太烈,王珏教人备了轿,在轿内放了一盆冰,琉璃上轿之时只觉一片清凉。   本想像从前一样缩在角落,却在将要坐下之时改了主意,从林戚的腿前绕过去,坐在他正对面。他腿长,将她的身子困在其间。   她的改变令林戚有些意外,抬着眼看她:“今天不怕我?”   “静婉不怕自己未来的夫君,亦不能怕。怕了日后该如何举案齐眉?”   “……”她坐的太近,令林戚多了几分不快。   想来他打小家规森严,鲜少与女子共处。父亲在世时,为他张罗亲事,因着他心中有人,几次三番拒绝。   到后来,做了丞相,长安城的女子蜂拥而至,但在他心中都是庸脂俗粉。   他的心只容得下那一人。其余人在他心中都显多余。今日这戏演的过了,她若是真对自己动了情,日后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表妹早饭可用了蒜?”   “……”清早温玉端来一碗宽面,要她入乡随俗,说长安人早上要吃面。   不仅吃这浇了油的宽面,还要就着生蒜。琉璃拗不过温玉,吃了一口,结果发现当真好吃,便真的入乡随俗了。   本想着用完了清口,结果裁缝来了,适才又一直没得空。到底是女子,会因这种事羞赧。   是真的羞赧。适才在卧房还与他站的那样近说话,这下好了,刚刚说的那些话演的那处戏,都似那定胜糕上落着一只大苍蝇,令人觉着别扭。   不动声色的缩到角落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说话。   她的窘迫林戚看在眼里,缩回角落的动作,还有那通红的脸,比她落的每一滴泪都真。嘴角不动声色的扬了扬,而后拿了一块冰放进口中。 第20章   相府的轿子慢悠悠向李府走。李府地处泗水街,极僻静的一处。   泗水街是长安城名副其实的贵人街,朝廷二品以上大员,除了丞相,都住这条街上。   当年建相府,先皇曾将泗水街上的风水上宅指给林戚的父亲,但被林父婉拒。   他素来爱清净,为躲避是非,在别处选址盖了宅子。再向后三十年,李显掌管兵部,当今圣上便把这空了几十年的地方赐给了他。   林戚不喜泗水街。   泗水街与长安城其他地界不同,朱雀街繁花,你在朱雀街上得以看到各色玩意儿;   大差市鱼龙混杂,居家之用齐全;   三学街文气,在哪儿可见摇头晃脑的书生。独独这泗水街,谈不得贵气,亦说不上有烟火气,一进这泗水街,人便需要端着,吊着一口仙气一样,带死不活。   “昨儿睡的可好?”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琉璃,她今日略施粉黛,刘妈为她梳了一个倾髻,在右侧别了一枝凌霄花,又在头后斜插一枝玉簪,琉璃串儿珠在脑后微微的晃;   紫色齐胸襦裙束着淡灰纱衣,腰间束着一条赤色云纹宽腰带,明艳清丽。   琉璃的手缓缓爬上额头:“昨夜电闪雷鸣,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个闪电劈醒;反反复复。早上睁眼之时,只觉天昏地暗,恨不能盖了被子转头睡了去。”眼波横流,小嘴撅着透着委屈。   林戚看她装模作样,嘴角扯了扯,打起轿帘指着外面的泗水街:“这条街,打建朝以来,住的都是真正的显贵。无论何时,从街头到巷尾,须臾而已。   李大人住泗水街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时刑部尚书以及户部尚书的宅子,他们三人住的近,走的也近。稍后进了门,先生会给你指人,无论做何事,避开这三人。”   林戚难得多说,语毕看着琉璃:“可听懂了?”   琉璃点点头:“听懂了。”   “昨日先生教你的,可还记得?”   “记得。”   琉璃当真睡的不好,这会儿的昏沉亦不是装出来的,伸出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里盛了水,看着林戚:   “表哥,我今日怎的这样乏累?按说昨夜睡得虽不多,但不至于睁不开眼。”   “嗯……”林戚嗯了声:“若是乏累的紧,进了门带你认了人,就找个僻静的地方歇着,事情打点完了便走。”   琉璃抬眼看着林戚,他正扭头看着轿外的泗水街,剩那半张侧脸不见异样。琉璃心沉了沉。   李显带着家丁站在门口,看到琉璃之时表情滞了滞,而后快步迎上来朝林戚拱手:“丞相果然将静婉姑娘带来了。”   “李大人再三叮嘱,本官不敢不带。”说罢朝李显展颜一笑,拉着琉璃的手向内走。   李府很大,一脚迈进去,跨过影背,便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那里闲聊。   听到动静后有人回过身来,看到走进来的林戚和琉璃,起初觉着般配,再看那女子,竟不约而同愣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喧闹的院内静了下来。   琉璃不由自主仰头看了林戚,此刻的他正笑着,好似这种不寻常与他无关。   她的手心冰凉,适才院内人的反应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她曾想过各种场面,却独独未想过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以及那种由内而外的震惊。   林戚感受到她的紧张,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问她:“怎么?”   世人看我之眼神,有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当真不知这是为何吗?表哥。   “没怎么,这些大人都沉迷在静婉的美貌中了吗?”语毕展颜一笑,握着林戚的手用力又用力。   任林戚带上前去与人寒暄。   琉璃话少,只是颔首微笑,「多谢」、「有劳」、「见过赵大人」,似那学舌的八哥,一句又一句。   身体的乏累更甚,好似一眨眼就要睡过去。   再过一会儿,听到院外喊:“二皇子到!”   今日还请了皇子?下意识看向林戚,后者没事人一样,拉着琉璃缓缓向院子内走,行至一个偏僻的角落,站定。   眼落到琉璃身上,回廊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半面阳,半面阴,阳的那半面,红唇紧抿着,愁思几分。   “怕吗?”   琉璃摇摇头:“只是表哥,昨夜真的没睡好,这会儿睁不开眼。”   琉璃伸手扶额,眼前一事一物幻化成漫天繁星,任她如何徒劳都站不住,一头栽进了林戚怀里。   林戚扬声唤了句:“静婉!”   周围人等回过身来,看着那个一颦一笑自有风情的女子晕倒在丞相怀中,林戚打横抱起她,朝李府的下人说道:“兴许是天气太过炎热,可否找间屋子小憩一下?”   府内的郎中闻讯赶来,为琉璃把了脉,轻轻点头:“是了,暑气太盛,找间屋子歇下吧!”   林戚抱着琉璃随下人走进内院,而后将她置于塌上,朝刘妈点点头,随即出了门。   回廊内已摆起了桌椅,二十余宾客分座三桌。林戚搭眼瞅了一眼,二皇子承玺、三皇子承玉……六皇子承允?   承允见到林戚,连忙起身,远远朝他鞠躬,恭恭敬敬换了声:“先生。”   林戚岂敢如此,走上前去朝他施礼,而后朝二皇子、三皇子施礼,扭头看到另一桌刑部王隶身旁还有位置,欲走过去,被李显拦住:“丞相,这可使不得。您上座。”   这个上座颇有深意,林戚看了李显一眼,笑着摇头:“不敢不敢。”   而后坐到下首的位置。   酒过三巡,李显拍拍手,丝竹声起,一群舞姬鱼贯而入。李显请的舞姬不一般,均是西域的美娇娘,眼眸深邃、身形俊美,腰肢款摆,风情万千。饶是看惯了各色美人的大人们,也舍不得移开眼。   美色当前,只有二人专心饮酒。一人是承允,另一人是林戚。   承允打小一心只读圣贤书,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林戚则心有所属,不愿看旁人一眼。随着一个跳跃,舞姬身上的衣裙绽开,观者忍不住鼓了掌。   李显此时凑到林戚耳边小声问他:“静婉姑娘……没事吧?”   林戚抬眼看了看李显:“兴许是天热,刚刚猛然昏倒。”   手指朝内院指了指:“这会儿正在内院的客房小憩,李大人的下人有眼色,安排了顶头那间,透风的狠。”   “嗯嗯那就好,招待不周,望丞相多有担待。”   “哪里,李大人见外了。”林戚把玩着拇指戴着的青玉扳指,再抬眼,舞姬已悉数入座,李显没了踪影。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推开坐于腿上的舞姬:“天气炎热,还是让小厮给你看座罢!”   语毕抬眼看到二皇子承玺于混乱之中将被子与三皇子承玉的对调。   林戚假意什么都没看到,起身到另一桌与王隶讲话。 第21章   “小姐,醒醒。”琉璃陷入一片混沌,头痛欲裂,用力睁开眼,看到面前的刘妈正望着她。   猛的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幸好,还在。   抬起头看着刘妈,充满疑窦。   “后院出事了,李大人在一间客房,暴毙了。眼下李府已被刑部封了,要挨个问话。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要问到咱们了。”   刘妈看到琉璃的眼蓦的睁大,似是被吓到一般。   向前走了一步到她面前:“小姐适才因着天气酷热暑气难当晕倒了,在屋内歇息至这会儿,期间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小姐倒是不必怕会惹人生疑,咱们这间屋子外,李府的下人一直都在,且不止一人。”   “好。”琉璃起身与刘妈一起推门走了出去。   刑部的人正在与一位夫人讲话,看到琉璃出来便走了过来。   “我是刑部官卫,方便问小姐几句话吗?”   琉璃似是被吓到一般,环顾其他的人,而后怯怯的点头。   “小姐被带到屋内歇息,可曾走出去过?”   琉璃面露困惑:“一直未醒,是下人推醒了我与我说出事了。我……”   “可曾听到响动?”   琉璃摇摇头:“实在对不住,没有听到。”   “嗯……好。”官卫认真打量了琉璃,这内院自始至终有李府的人在把守,她又与下人在屋内不曾踏出一步。   再看她,此刻一双眼茫然四顾,似是受到了惊吓。于是让她去一旁站着,又问刘妈话。刘妈的说辞自是与琉璃一样,官卫问不出所以然。   只得让她们回房候着,待有了定论再放他们走。   前院的大人们相较于后院的夫人小姐,倒是冷静的多,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稳如泰山。   林戚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眼睛扫过二皇子承玺,此时他双手紧攥着,神色阴鸷,直直瞪着院中刑部的人。   审问却没有丝毫进展,刑部尚书关月额前的汗一滴一滴,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整个李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承允的手在桌上轻拉林戚的衣袖,小声唤了声:“先生。”   林戚偏头,看到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六皇子有事?”   “是皇兄。”承允手指指了指身旁的三皇子承玉,他此刻正趴在桌上,悄无声息,似是睡着了。   林戚站起身伸手推了推他,他仍旧不动。   “兴许是暑气盛,三皇子身子不适,要郎中来把脉?”林戚看向二皇子,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毕竟他是二皇子。   承玺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而后继续瞪着院中刑部的人。   林戚起身朝刑部尚书关月摆摆手:“关大人,三皇子兴许是晕倒了。叫个郎中来把脉吧!”   关月下意识看了承玺一眼,而后点点头。   承允不知发生了什么,犹在担心他三哥的身子,轻声问林戚:“先生,皇兄不会有事吧?”   “有事倒是不至于,兴许就是暑气盛。今儿随我一同前来的静婉表妹,进门之时便晕倒了。长安城七月流火,不是玩笑。”   林戚口头安慰他,他多少觉得可惜。   承允在众多皇子中算是良善之人,一颗心宽宏的紧,适才他手摸到三皇子身上,已渗着凉气,此时怕是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而承允却丝毫不知。   郎中被关月带来,走到承玉面前跪了下去:“老夫为三皇子把脉。”   伸手去拉他手,承玉却顺着他的手劲从桌上滑了下来,倒在了地上!桌椅砰的响了一声,惹的所有人侧目。   再一看,露出的那半边脸,面色铁青,嘴角渗着血!分明是已西去!   承允看着躺在地上的承玉,震惊的忘记了说话。   承玺却先跳了起来,大声唤着:“关月!关月!”   再看关月,此刻已经傻眼了。   今日在李府,连出两条人命,一条,是兵部尚书,一条,是当今三皇子。   到底是官场里打滚的人,片刻恢复了平静,对郎中说道:“为三皇子把脉!看是否还有救!”   承允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林戚按住了,小声说道:“六皇子,这会儿您坐在这,郎中不够施展,不如随臣,去一旁候着?”   说完不等承允反应,将他从椅子上拉走,拉到人群之外,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对他说道:“自证清白。”   承允听到林戚的话,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三哥死在了自己和二哥中间,最先要审的就该是自己。丞相说的没错,此时最要紧的是「自证清白。」他还没想好说辞,成吾便带着圣上口谕来了:“传皇上口谕,二皇子、六皇子即刻回宫!”   当今圣上已经病成那样,仍耳聪目明,显然是要关起门来解决家事。目送着承允离开,他这会儿倒不似先前那样无措,腰板挺的笔直,步履不急不缓,这样看,倒是没白教他,成一些气候了。   承玉被宫里的人抬走了,所有人都回到座椅上坐下。林戚这桌死了两个,另两个被召回了宫,一个在查案,独剩他一人坐在那,颇有些冷清之感。   王隶轻声唤他:“丞相,不如,来这里挤一挤。”   他话音有些抖,想来是因着恐惧。   林戚摇头道了句多谢,便将身子转向院子坐着,看关月挨个传人问话。   关月看上去心不在焉,问几句便停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入了夜,院内支起灯笼,仍问不出所以然。李府的亲眷不干了,冲出来揪出关月要他给个交代。   林戚看着这人间闹剧,心道这泗水街风水是真不好,皇家看上的风水上宅有谁能住的劳?到头来还不是匆匆上了黄泉路。   这头闹的精彩,场面一度失控。关月终于熬不住,命人送折子将今日的问话结果呈给皇上,而后坐回到林戚身边等皇上发落。   林戚瞧他额上的汗没停过,便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关月接过帕子转头看着他,没来由问了一句:“丞相如何看?”   林戚摇了摇头:“看不懂。关大人想必比本官看的多一些?”   他话里有话,关月被问的一愣,转而摇摇头:“下官亦看不懂。”   关月自然看不懂。他盘算许久,不知今日这局究竟是谁做的?   究竟为哪般?按照先前说好的,二皇子今日偷偷给三皇子下迷药,而后令舞姬勾引三皇子。   那舞姬,不是寻常舞姬,是皇上落在民间的遗珠,若追查下去,皇家颜面挂不住,定会置三皇子的罪。   二皇子棋胜一招。三皇子若是报复,六皇子亦脱不了干系。再做个局,二皇子全身而退。   正在关月思量间,皇上的口谕来了,命诸位大人各自回府。颇有些避重就轻之意。   林戚坐的久了,身子有些僵,站起身跺跺脚,而后踱步到院外等琉璃。   此时夜色已深,泗水街挂起了两排灯笼,一眼望过去通红一片。偶有人从深宅大院中出来,走在这通红之中,犹如一个鬼影。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不必回头,自然是琉璃。   “轿子落在巷子口,走罢!”   琉璃跟在林戚身后,看着他的脊背。她一直看不懂林戚,今日更看不懂。   前些日子,昨日,今早出门前,王珏一句句教她,那些本事那些话今日一句都没派上用场,自己只是到了李府,睡了一觉,睡醒了,便回去了。然而这天却是变了的。   她看不懂。   跟在林戚身后上了轿,坐在他对面,一双眼透过轿内微弱的灯光灼灼望着他。   “想问便问。”   “我……”   “你什么?”   “表哥不是说要我勾/引李显,而后……”   “逗你玩,你真当真。”林戚打断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李显究竟如何死的,表哥不清楚;死状如何,表哥没看到。兴许是他命里该有这一遭。   李显大人,常年在朝中横行,不定开罪多少人。今日受邀的大人,表面上与他和气,不知多少人背地里要置他于死地。   这其中,包罗万象,与你我均无关,表妹不必挂怀。更何况,他死了,表妹不开心?”   “……”琉璃被问住了,顿了顿说道:“开心。”   林戚看着此刻的琉璃,说到底是女子。看起来再深藏不露,心中还是装不了事儿。   这会儿面上云淡风轻一样,然而那用力攥着拳头的手却泄露了她的胆怯。   “今日在李府困了一整日,下轿走走罢!”林戚说完不待琉璃反应,先行下了轿。   琉璃随着林戚顺着朱雀街走,此时的朱雀街比肩继踵,一派歌舞升平。   林戚抓起琉璃的手攥进手中,她是真怕了,小手冰凉。“静婉我问你,若是今日真让你委身于李显,你可会恨我?”   林戚停下脚步,面对着琉璃站着。   看到琉璃微微抬起脸,将那水一样的目光投在他眼中。   “恨。”   “恨哪般?”   “恨表哥令静婉爱而不得。”琉璃没有说谎,此刻这句话是说给心中的蒋落,此刻眼前的人也是带她飞天的蒋落。   这一眼,万般真实。林戚不知受了何种蛊惑,缓缓伸出手将琉璃拉入怀中。   她的身子长开了,令他抱了满怀。   他的眼却穿过一整条朱雀街落在远远的一处城墙上,那上头依稀立着一个人,衣裙在晚风中翻飞。   此刻的林戚与以往不同,他眼中的柔光似是打破了暗夜,将他的冰冷悉数褪去,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凡人。   。   琉璃头上有木槿花的香气,就连林戚都觉着好闻。然而胸前的衣襟却被什么打湿了。   捧起琉璃的脸,看见她眼微闭着,泪水如瀑,却咬紧了唇不哭出声音……   是真的在哭。   林戚冰凉的指尖抹去她的泪,抹完一滴,又来一滴,竟是抹不尽。   “哭什么?”   琉璃不做声,从他怀中抽身,别过脸去,用宽大的衣袖在脸上狠狠擦了擦,而后堵着鼻子说道:   “都说长安城内的人交浅言深,静婉以为不然,长安城内的人交浅言浅。比方说表哥,从前与静婉说的那些你侬我侬之言,听起来掏心掏肺。   然而却任由先生吓静婉这么久,关于今日之事,一句实话不肯说。说到底,静婉是做好了为表哥赴死的准备的,表哥却拿静婉当外人。”   她说的这些情真意切,令林戚有几分动容。   朝她笑了笑:“感情是以为表哥哄骗与你才哭?若是我说我并未哄骗你,今日之事我的确不知情,你可信我?”   “信。”   “你信就好。”说罢拿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再美的女子也经不起这样哭,梨花带雨都是骗人的。女子哭起来都带着狼狈。”   琉璃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而后将帕子还给他:“今日那些大人好生奇怪,静婉一进门,他们跟见了鬼一样。”   “为何不觉着是因着表妹美貌惊为天人?”   “……”琉璃丢给林戚一个眼风,上前拉住他的手:“走罢,在李府睡了大半天,都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表哥请客罢?”   林戚朝城墙上望了一眼,那个身影已消失不见,回握住琉璃的手:“那便在朱雀街上找一家馆子吃两口。”   “好。”琉璃应了声好,跟在他身旁,抬眼瞧见街边立着一个小贩,面色与长安人无异,琉璃的心却突突跳了起来,是蒋落!   赶忙移开眼,笑着对林戚说:“我看这家馆子就挺好,一人一碗油泼宽面,一碗羊肉汤,在一人嚼几口生蒜,打今儿起,表妹就是长安人了。”   “你若想成为长安人,身形还是差了些。找了郎中给你配了温补的汤药,明儿起便开始喝吧?”   “好啊!”琉璃适才还哭的狼狈不堪,这会儿已是喜上眉梢。   推着林戚进了那家面馆,在林戚与小二叫菜之时,透过窗看了看外头,那人已不见了。   琉璃心中一阵失落,眼前的油泼宽面怎么吃都不香,又要装出极美味的样子,一根一根向口中塞,林戚似是浑然不觉,喝下一口羊汤忽而用手指着窗外:“表妹你看,那人像不像贼人蒋落?”   琉璃手中的筷子当的一声掉落在桌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白面书生,温文儒雅,像极了在长安城飞天的蒋落,但显然不是蒋落。   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捡筷子,却被林戚握住了手:“表妹外露了。待稍后回了府,好好与表哥说一说,蒋落带走你那两日,都发生了什么罢!”   说罢放下碗筷,将几个铜板扔在桌上,扯着琉璃向外走。   琉璃的心腾腾的跳,意识到适才只是一场试探。   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上了林狗的当!她咬着牙关不说话,任由林戚将她拉上轿,又任由林戚将她拉下轿,一路拉进书房。关上了门。   “说罢!”   “表哥要静婉说什么?”   “说实话。”   “静婉所知都已如实相告,表哥还要静婉再说一次吗?那日静婉被他掳走,看到……”林戚猛然捏住静婉的下巴:“我给你机会,你重新说。”   琉璃最怕这样的林戚,山雨欲来风满楼。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双手握住林戚的手腕,眼望着他,她眼中有万千秋水,似秦岭秋日的树浪,打进林戚心里,令林戚心生不忍。手的力道却未减轻,轻轻吐出一个「说」字。   琉璃摇摇头:“静婉不知……”   “从你适才听说那贼人像蒋落,筷子落在桌上开始说。”林戚放开他,绕过书案坐进椅中,而后深深看她。   他眼神里藏着刀尖,杀人于无形。   “他说有朝一日,会回来索静婉的性命,是以静婉听表哥说他在外头,以为自己死期到了。”   琉璃眼泪落了下来:“静婉打小漂泊无依,唯一所盼即是活着。那日他说了那样的狠话,令静婉乱了分寸。”   “嗯。继续说。”   “没了。”   琉璃双手绞在一起,怯生生的看林戚,她眼中一片坦荡,看不出欺瞒。   “成。”   林戚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不早了,回去歇吧,明日还要去铺子。”   琉璃点头向门口走,途经他身旁听到他又说了一句:“蒋落恫吓你,表哥记住了。他是反贼,必须得死。他日表哥若拿了他,定会斩首示众,替表妹报仇。”   琉璃朝他笑了笑:“多谢表哥。”   ===   琉璃在朱雀街上看到的人,的确是蒋落。她记得蒋落的眼,蒋落亦看到琉璃。   琉璃那一眼转瞬而逝的欣喜落在蒋落眼中,令他十分熨帖。   但他很快闪了身。   林狗狡诈,若是发觉琉璃的异样,定会死命追查。他收了摊位隐遁于市,回到一个杂乱的巷子,巷子内并无像样的屋舍,路两旁偶尔睡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   蒋落逃了一回,深知林戚的阴狠,这回再回来,不再那样高调,而是泯然于众人,做那个无名之辈。他将推车推进一处破院子,走进最里头那间破屋子,和衣躺下。   夜里下起了大雨,蒋落被屋顶漏的雨滴醒,起身坐着,片刻戴上斗笠出了门。   长安城内空无一人,就连守城的士兵都缩进了门楼。蒋落贴着墙根走,父亲曾说过,长安城一百一十坊,每一座坊都有其门道。   就如从前用兵打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时走在长安城的夜雨中,蒋落的头脑中将每一处都记了下来。再卷土重来之时,定不能灰头土脸离开。   大雨砸在斗笠上,敲的头脑嗡嗡响,不知不觉已行至西华门。他在西华门那站了一会儿,又转头向回走。   没走几步,听见扑通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倒在积水中。回身去看,一个人蜷缩在那,奄奄一息。   蒋落向前一步,透过雨幕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颤着手从腰间拿出腰牌,雨很大,他看不清那是什么腰牌,只得走上前去扶起他。只见那人不知遭了什么毒打,此时身子烫的狠。“你要去哪儿?”   那人抬手指了指城外,又无力的放下。   “我送你。你给我指方向,到了你知会我一声。”说罢不顾那人反应,背起了他朝城外走。   大雨滂沱,蒋落一脚深一脚浅,好在有功夫底子,不觉疲累,过了许久,终于到了城门。   守城士兵大声喊了句:“来者何人?”而后跑了过来。   那人从腰中拿出腰牌,士兵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而后慌忙跪了下去:“给六皇子请安。”   承允在蒋落背上抬抬手,轻声说道:“开门,出城。”   “是。”   蒋落心中的震惊无法平复,父亲曾言皇宫里的人人鬼参半,自己怎就无意之中救了一个皇子?但他又觉着这兴许是自己的机会,于是默不作声,背着承允出城。   身后的城门关上了,向外扫动积水,一直淹到蒋落膝盖处。   “接下来?”   “奔华山。”   “今夜雨这样大,你又受了伤。”   “奔华山。”   承允一心要奔华山,今日被父皇带回去,皇兄早已想好对策,所有证据直指他,他百口莫辩。父皇杖责他三十,命他去华山。   华山有什么?山顶一座古寺,寺里常年不见人烟,唯有孤魂野鬼。所幸还剩一条命。   承允片刻不想停,对蒋落说:“奔华山。”   而后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发觉蒋落将他放在一处破旧的茅屋中,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已转小,蒋落燃起了火,温暖的火光在他眼中跳着,终于感觉到了暖。   “多谢你。”   蒋落正在烤衣裳,听他说话回过身朝他笑笑:“不必客气。”   “如何称呼你?”   蒋落将自己的名字咬在舌尖,缓缓吐出另外二字:“苏寒。”   苏,是母亲未出嫁前的姓氏,寒是父亲的小字。   “多谢你,苏寒。”   “六皇子不必客气。”蒋落将烤好的衣裳递给他:“不介意的话,换一下?衣裳湿着,对身子不好。六皇子还发着热。”   “好。”承允欲坐起身,却被臀部的锐痛刺的倒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是带伤之人。   翻过身去对蒋落道:“有劳。”   蒋落走上前去帮他脱了衣裳,看到他屁股上血肉模糊,心中不忍:“待雨晴了,我先去山间采药帮六皇子敷上。”   蒋落没有在意那些繁复之礼,如何说话痛快便如何说。   承允亦未觉着他失礼,对他点头道谢:“以后甭叫我六皇子了,叫我承允。我不是六皇子了。” 第23章   蒋落手上动作未停,仍旧烤着衣裳。   “承允兄是要打这里上山还是?”   “打这里,奔金锁关一直朝南峰走。到最高处,有处破庙,父皇赏赐我在那庙中孤苦至死。”承允苦笑了声。   “这太华山地势极险,打这里上去,不知有几条命够丢,何况承允兄眼下还伤着。”   蒋落听了听,外头的雨还下着:“雨还在下着,这会儿也不能出发,不如在此歇息下。承允兄没带随从吗?”   承允摇了摇头:“没有随从,孤身一人出宫。”   这下蒋落为了难,若是丢下他一人,属实不是大丈夫所为,然自己又有大仇当报。   承允看出他为难,向他那侧转了转身子,对他道:“稍后雨歇了,苏兄便回城吧,我一人可以。”   他说着话,又觉浑身无力,这高热一阵有一阵,再无力气说话,又沉沉睡去。   蒋落看外头雨未歇,他又烧的紧,想了想,戴上斗笠出了茅屋。冒着雨在泥泞的山路上走,终于采到药,山路湿滑,一脚没踩稳,向下摔了下去,再向下就是万丈悬崖。   好在他命大,又会功夫,终于在危机关头抓紧了一棵树,拼命爬了上去。   雨又下的大了些,天上炸起响雷,蒋落回到茅屋之时,好似就剩半条命。   承允以为他走了,正望着已熄灭的篝火出神,却见到一身泥水的蒋落走了进来。   他也不多话,只对承允说得罪了,而后拉下他的裤子,将草药嚼碎敷到他的伤口上。   又起身在角落里抱来干柴,燃起火把。   他有带干粮的习惯,这会儿拿出一块,已湿透了,不管怎样,还能充饥,递给承允一块:“承允兄勉强吃些,待雨停了去找些吃食果腹。”   “苏兄不回城?”   “不回。送你到山顶。这一路太险恶,山间怪兽又多,你这样文弱,走几步便会没了命。”蒋落说的是实情。   承允从前极少被人这样真心待过,心中不免感激蒋落,口中又说不出,只得深深看一眼蒋落,把自己的性命交与蒋落手中。   ===   阴雨连绵的天气,琉璃的脚踝处隐隐作痛,下床之时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温玉听到声音推门进来,看到琉璃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小姐这是怎了?”疾走几步上前欲扶起她,却听琉璃叫了一声,又倒了下去。   连忙跑出去喊王珏和刘妈,二人赶来之时,司达已将琉璃拎到床上,回身对王珏说道:   “先生,适才看了一眼,小姐的踝骨断了。怕是要找郎中来看一眼。”   王珏倾身上前去看,两只脚从脚底到膝盖,已肿的面目全非。琉璃紧咬着唇,身子一直在抖着,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郎中来了为她接骨,又是一番疼彻骨,琉璃痛的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看到床前坐着的林戚,正关切的望着她,开口安慰她:“怎么这样不小心?这下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下不了床了。”   琉璃抱着被子斜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林戚自一旁拿出一支金簪别到她头上:“今儿下了朝路过朱雀街,刚巧看到这个金簪,很称你,便买了来。眼下这样一看,表哥眼光尚可。”   琉璃拿下那个金簪打量一番,又戴到头上,低声道了句:“多谢表哥。”   又将头别过去。   林戚看了她一眼,不再做声,却也没走,一直坐在她床头看着她。   琉璃被他看的不自在,终于端不住开口问他:“表哥不歇息?”   林戚摇摇头,问她:“疼吗?”   “表哥敲折踝骨试上一试?”   “静婉这会儿是牙尖嘴利,我惹不起。”说罢起身招呼司达为他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表哥这是做什么?”   “你受伤了,行动不便,我在这守着你,有事你唤我。”   “不是有温玉刘妈和司达?”   “他们未必有我细心。”说完转头吹了灯,躺在她床下。   窗外的雨一会儿急一会儿缓,急的时候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缓的时候窸窸窣窣,似「无边丝雨细如愁」。   林戚的眼在黑暗中睁着,听到琉璃的呼吸沉了又沉,开口问她:“睡了?”   他的声音穿透黑暗,不似平日里那样冷。   “没。”   “怎么还不睡?”   “想家。”这倒是没什么可骗他的,这会儿雨下的缓,打在屋顶的声音都如江南一般,院内那棵树明早该翠绿翠绿了。琉璃心想。   “这会儿的雨声的确像江南。”   “表哥。”   “嗯?”   “静婉此生还能回江南看看吗?还能再回去听听吴侬软语吗?”这样问着,一心酸,竟落了泪。   “江南有什么好?你在江南受的罪还不够吗?”   “江南……”琉璃哽咽住,片刻后才发出声音:“江南属实不好。”   林戚听出她的异样,起身掌了一盏小灯,探到她面前,看她侧躺在那,梨花一枝春带雨。   心中竟是起了怜惜,伸手抚去她的泪滴,责备了声:“总是哭。”   说罢灭了灯躺回去,不再作声。   温玉站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声音止了,终于忍不住泪水糊了满面。司达站在一旁无所适从,只得递她一条帕子,温玉却推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跑了。   她没有撑伞,又下着雨,司达不放心,向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朝琉璃的屋子望了望,而后下了决心追温玉去了。   温玉跑进花园中,站在花园中淋雨,司达亦停下,站在她身旁。   “你走。”温玉要司达走,她不想看见司达。   司达一动不动。   “你走。”   司达仍旧不动。   温玉伸手用力推他,朝他轻吼:“你走!”   司达岿然不动,任温玉如何推他都不走,温玉发了狠,更加用力,身子却向后倒去,被司达一把捞进怀里。待她还想撒野,司达已吻住了她。   他脸上的刀疤在雨夜里格外狰狞,吻又是恶狠狠的,温玉被他吓傻了,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却被她找到先机,吻的更深。   这对温玉来说是头一回,从前她所有少女怀春都是林戚,梦中的林戚温柔的狠,哪里像司达牲口一样!   然而司达不同以往的掠夺,却让温玉感受到了悸动,渐渐便顺了他,任由他将自己抱进一旁的凉亭。   司达却停下来,沉着嗓子对她说:“女子不宜淋雨。”   温玉抬眼看着看着他:“怎就不能?”   “我说不能就不能。”司达语毕脱下身上的褂子拧了拧,罩在她头上:“走罢,被人看到了不好。”   “不走。你得与我说清楚,适才是怎么回事?”   “你当真不懂吗?我心里有你,日日惦记你。你却不看我一眼,你的心思我懂。”   “你懂什么?”温玉狠狠瞪了他一眼,钻进了雨中。   琉璃在床上,听到外头两个脚步跑远,又两个脚步一前一后走近,心道这倒是不寻常。   “表哥。”   “嗯?”   “还不睡?”   “不睡。”   “那咱们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   “说说表哥可曾属意过哪个女子?”   这个小狐狸在套自己的话,林戚清楚。   却还是开口与她说话:“倒是有一个。”   他起身点了灯,放在她床头。   琉璃侧躺着看坐在眼前的他。   “是谁?”   林戚笑容温暖:“眼前人是心上人。”   而后看着琉璃的一双眼睁的很大,林戚心中莫名动了一下,忍不住将头覆过去,吻在她唇上。   却感觉到眼前不自觉紧抿了嘴唇,而后状似无意的翻过身去:“为了做长安人,近几日每日都食生蒜呢!”留一个脊背给他。   心中担心他会震怒,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声音,忍不住回身看看,唇却落入林戚唇中。   林戚被琉璃蛊惑了,他太久没碰女人,眼前这个活色生香,令他把持不住。   狠狠的吻她之时,亦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琉璃将手放到他胸前想推开他,却感觉到手下的异样,他的心跳,在另一侧! 第24章   琉璃晃神之际,林戚的手已探到她腰间,在她腰间游弋,琉璃抓住他的手,轻声说道:“腿疼。”   这句腿疼,唤回林戚心智,放开琉璃坐回到床下,用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而后起身推开门走出去,直至那燥热退去,才回到屋内。   这下二人都睡不着。琉璃如芒在背,恨不能躲起来。适才林戚的失常吓到了她,她深知自己身处深渊。   所谓贞/洁如院中那支花,林戚想折便折了。但她心中抵触。说来奇怪,琉璃从前做好委身李显的打算和准备,却接纳不了林戚。想到林戚刚刚吻她,腹中不断翻涌,强忍着不吐出来。   用力翻过身去面对林戚,屋内漆黑,眼睁了许久才囫囵看到林戚的脸。他眼睁着,看着自己。   “表哥。”   “嗯?”   “静婉自打用了郎中的药后,脚踝便隐隐作痛。会不会是郎中的药方子拿错了?”   “明日教人看看。”   “多谢表哥。”   琉璃又将身子翻过去,听着窗外的雨。这会儿下的又轻了,有些像她在江南最后待的那夜,陈婆睡在她身旁。   那会儿琉璃觉好,逮着机会便死命的睡。胡思乱想许久,终于睡去……   林戚听到琉璃的呼吸沉了,坐起身看着她的腿。多少觉着自己有些残忍了,好歹是个弱女子。将手伸到她的伤处,轻轻触了触,而后叹了口气又躺了下去。   ===   琉璃整日在床上躺着,日子沉闷而无趣,刘妈担心她生褥疮,时长将她推到外头晒太阳。   这一日将琉璃推出去便去做旁的事,只有司达守着她。   “司达。”出声唤他。   “是。”   “温玉这几日去哪儿了?鲜少能看到她。”   “司达不知。”   “哦……”琉璃哦了声,而后朝司达勾勾手:“司达你靠近点,我有话对你讲。”   司达迟疑的向前两步,蹲在琉璃面前。   “司达,你认得蒋落?”   “……”司达不做声,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琉璃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后说道:“蒋落说你随他父亲杀过敌。那一日朱雀街飞天舞后,蒋落将我的物件还给我,此事你并未向表哥透露分毫。你认得蒋落,对吗?”   司达脸上的刀疤此时格外狰狞   “司达,我与蒋落定情了。你不必说话,我知晓你什么都不会说,我只想告诉你: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琉璃说完将身子靠回椅背,看着院中那棵树出神。   那一日与蒋落匆匆一瞥,令琉璃心意难平。蒋落又回到京城,琉璃生怕他有事。   此时自己被困这里,又日日担忧蒋落会做出傻事。倒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他大仇未报,难免心急。   这一日一日煎熬,看林戚愈发的恨。他又夜夜睡在自己房中,在床下,令她无处遁逃。   这一夜林戚回来之时她已歇下,心中暗暗庆幸他不会来,却听到门被推开,瘟神回来了。   林戚掌了灯坐在她床沿,看着她。他的眼神晦涩难懂,掺杂着难过、狠厉、温柔、狂热,令琉璃惧怕不已。   舔了舔唇问他:“表哥这是?”   林戚将脸靠近她,呼吸很沉,分明是哪里不对。将手探到他额头,滚烫。“发热了。”   琉璃起身要喊人,却被林戚捂住了嘴:“甭叫人。”   而后将头沉在她颈窝:“就一会儿。”   琉璃身上的幽香钻进他的鼻子,令他忍不住想闻更多。鼻子紧贴着她耳根。   琉璃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到,不动声色向一侧移了移,他却追了上来,不许她逃。   “得吃药。”   “不吃。”   “喝水?”   “不喝。”   “……”林戚窝在琉璃肩头,闭上眼。   他打小底子好,几乎从未病过。今儿下了朝觉着头晕,强忍着撑到回府,不知怎的,就想来她房中。   林戚觉着琉璃是自己的。旁人觉得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然而自打父母离世后,他便一个人。任何人都会离开他,只有琉璃不会,琉璃在自己掌心。除非自己要送她走,否则她压根离不开。   “静婉。”   “嗯?”   “恨我吗?”   他不知缘何问出这样一句,令琉璃愣了又愣。   手在他胸膛推了推:“表哥,我透不过气。”   林戚的双手撑起身子,与她平视。   “这样能透过气吗?”沉着声问她。   琉璃第一回见他就知晓他生的好,而今这张脸离自己这样近,看得更加清楚,果然生的好。   “好些。”   “这样呢?”他的头沉下去一些,在距离她唇一寸的地方停下。   “尚可。”   “这样呢?”又问。   不待琉璃说话,唇便覆上她的,没用什么力道,只是在她唇上摩挲。他的唇滚烫,烫的琉璃无所适从,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捏着他胸前的衣裳,身体紧绷。   琉璃发觉,把眼前人当成蒋落,就不那么难熬。   林戚逗她够了,放开她,将身子翻到里侧,闭上了眼。他向来浅眠,这一夜却睡得好。然而清晨睁眼之时,仍在发热。   温玉敲了门进来,看到林戚竟睡在床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琉璃。刘妈跟在身后,眉头亦皱了皱。   琉璃假装看不到这些,不做声的起身,将双腿搭到床下,对刘妈道:“有劳。”   林戚听到声音却未睁眼,他有心想看琉璃如何处置自己。等了许久,听见她净脸净口又用了早饭,而后任刘妈抱她出去晒太阳。从头至尾,对自己只字未提。   昨夜觉着琉璃是自己可掌控的人,这会儿又觉着最看不懂的就是她。   在床上翻了个声,下了床。头痛欲裂,喉咙撕扯着,顺手拿了水杯喝下去,而后坐在椅子上。   王珏进来后关上了门,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真假难辨。”   林戚嗯了声:“有劳先生保管。那另一半,是无论如何找不到了,兴许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事倒是不急,眼下要紧的是……”王珏指指窗外:“鞑靼再有个把月进城了,事情得做到前头,怕到时来不及。”   “好。这几日我在想,到底是条人命,有没有留她一命的法子?”   “丞相慈悲了。”   “再想想。”   “好。”   此时琉璃正与刘妈说着什么,她脸上笑意盈盈,那笑却未往深处走。   “适才宫里传出动静,二皇子派人去追杀六皇子了。”   “他倒是狠戾,大有赶尽杀绝之意。”林戚冷笑了声。   “兴许是觉得六皇子也清了,皇位便落不到他人手上。而今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失了李显,却得了三皇子一派的支持,如日中天。”   林戚嗯了声。   “丞相脸色不好。”   “在发热。”   “还是不用药?”   “不用。”林戚摇摇头,起身向床上走:“送信给皇上,帮我告假。这几日不见任何人。”说罢躺下去。   王珏了解林戚,他极少病,病了极少用药,每回都是这样睡几日。   然而王珏多少有些不放心他睡在琉璃房中。   从前定好的事,今日动摇了。若是再睡下去,恐怕要出岔子了。   “先生不必担忧,睡在哪里都一样。”林戚说谎了,昨夜他睡得好,眼下舍不得离开这张床。   王珏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搬了把椅子坐在琉璃身侧。   “先生不去铺子吗?”   “午后去。”   “哦……”   “这会儿能走吗?”王珏弯身看了看琉璃的双脚,裹的粽子一样,看不出什么。   琉璃用力站起身,在地上试探的走了一步,钻心的疼,轻呼一声向后倒去,被王珏接住。   “不能走就说不能走,站起来试这两下做什么?”王珏责备她。   “让先生眼见为实。”琉璃笑出了声。   在一起相处久了,多少算是熟络,也没从前那么拘谨。王珏看着琉璃一张如玉脸庞,心中也不免觉着这么美的人,死了多少可惜。   丞相动了留她的打算,自己自然要去想法子。   难不成再来一次偷天换日?王珏从头到脚打量琉璃,然再来一回风险何其大,很可能前功尽弃。   琉璃发觉王珏在打量自己,亦光明正大打量回去,而后朝他笑笑,转过头靠在椅子上。   到了晌午,刘妈将她推到屋内,此后她用了饭,便如往日一般将她往床上送,琉璃看着床上睡着的人抵触,便说道:“会吵着表哥。不如把我送去后花园的凉亭?”   她惦记着后花园里那不许人进的高墙大院,不知为何总想着去看看。   那凉亭离那里近,多少能听到些声音。   刘妈自是不同意,将她的腿扳到床上,对她说道:“小姐该歇息了。”   语毕转头走了,留琉璃坐在床边。   林戚睡觉没有声息,若不是看他的背微微动着,会以为这人已归西了。   想起他那不同寻常的心跳,心念又动了动。说到底杀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活,若是此时真动手,自己亦活不成了。   琉璃心中千丝万缕,缓缓倒在床上,死死盯着林戚后背。 第25章   入了夜,王珏在门外轻叩琉璃屋门:“丞相,有客到。”   林戚此时烧的更甚,心知王珏不会因着寻常人来禀,定是她来了。   于是坐起身从琉璃身上翻过去:“去会客,稍后就回。若是乏累就先睡,不必等我。”   说罢等琉璃回应,却见眼前人一动不动,没听到一般。   林戚不再理会她,披着衣裳去了书房。   一个女子站在书案前,正随手翻看他的书。   林戚进了门轻声问她:“公主怎么来了?身后可有尾巴?”是永寿公主。   永寿公主一双眼内满是委屈,上前几步到他身前,伸手去探他额头:“没好?”   林戚将脸撇过去:“何事?”   “我不是有意的,你是不是在怪我?”   “并未。”林戚面色清冷,退到窗边,看着永寿:“你打小命苦我清楚,你欲为自己留条后路我亦从未拦着你,但我忌讳你脚踏两只船。   一边是你父皇,一边是我。你做下那些事,还企图欺瞒我。若不是被我发现,你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对我说罢?”   “承玉死有余辜!”永寿的眼中有泪:“就是他,与鞑靼暗中勾结将我送上不归路,这些你都清楚的!”   “是以你父皇要你杀他,你便杀了。而后嫁祸给六皇子?你仔细想想,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说到底,你是不信我,不信我能救你。若是此时你父皇对你说,要你杀了我,便免了你去和亲,你恐怕亦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林戚气沉三分:“你可知为了你,我对静婉做了什么?”   永寿摇摇头,倾身上前吻他嘴角:“别这样,别这样林戚,你知晓我心中有你……”   “起初,她生的瘦小,我命她狠命的吃东西,又让她每日去园子里跑;我命人仔仔细细量了她的尺寸,她长的快,竟是比你高出了一些。   于是我命人日日喂她药,喂到踝骨松动,下床之时摔断了,这断骨之痛,她为你受了;   在她腰间,有与你一样的梅花烙……她临的你的字,喝茶之时与你翘的是一样的兰花指,她讲话不急不缓……我林戚此生何时这样龌龊过!只这一次,为了你……”   “你是为了你的皇位!”永寿突然喊出声:“你是为了你皇位,而后才是我!”   “……”林戚冷笑出声:“你说的对,我是为了皇位。有没有你,都无所谓。你走吧,做你的鞑靼王妃。”   林戚动身向外走,却被永寿猛的从身后抱住:“你就是心狠,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信,父皇要我杀承玉,是因着承玉给父皇下毒,父皇从未许我任何东西!从未!信我好不好?”   “走罢!别被人看到。”林戚掰开她的手,不顾她的恸哭,走了出去。   王珏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叩门:“公主,该回了。”   永寿含泪的眼看向王珏:“他不会原谅我了对吗?”   王珏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门口:“公主该走了,叫人看过了,没有尾巴。”   永寿走出门,看向琉璃的房间,林戚在那里,他的影子映在窗上。   “他们……”   “他们无事发生。”王珏知晓她问什么,替林戚解释。   “公主尽管放心回去,待丞相身子好了,自会去找你。”   “好。”   林戚在屋内,听到永寿的脚步声消失,回到床上。   看到琉璃的睫毛抖了抖,知她未睡,轻声问她:“还不睡?”   琉璃的脸在他面前,林戚伸手摸了摸,有些热:“你发热了?”   琉璃觉着有些冷,裹紧被子摇摇头。此时有些昏沉,不知怎的就病了,兴许被他过了病气。   林戚叹了口气下了床为她取药,让她喝下去,而后上了床,钻进被子,将她揽进怀中。“睡吧。”   ===   林戚闭门谢客第七日,皇上驾崩了。   驾崩之前的那个早朝,不知怎的,皇上突然痛斥关月办案不利,径直推出去斩了。   王珏收到信与林戚回禀,林戚只说不要管。他突然想到那半个虎符去了哪儿,皇上先是用计除了二皇子,又不由分说将承允打了板子驱逐出宫,眼下宫里四处找不见那半个虎符,想来是在承允身上。而今又除掉关月,想来是要为承允铺路。   他心机可真深,林戚将过往种种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恍然大悟。只教王珏派人出去找虎符。   眼下他与承允,一人一半虎符,谁先得另一半,谁得天下。林戚知晓这些,心知那虎符不好找了,庆文帝一生心机深沉。   若是他用了计将承允送出去,此刻承允恐怕也不会在那个破庙里了。   为何从未想过会是承允呢?承允不受宠,庆文帝却让自己做他的先生,显然是已埋下先机。   庆文帝死相凄惨。是在喝了一口药引子之后,突然手脚抽搐,眼珠崩出,连过多的挣扎都没有,便咽了气。想来他也是不想活了,安排好身后事便顺着承玺的意去了。   承玺当晚派王府护卫将皇宫围了,龙袍加身,自立为帝。   而后派人来相府请林戚去主持登基大典筹备一事。   林戚抱病几日,满朝皆知,这会儿更是口歪眼斜,被大内侍卫抬进了皇宫。   承玺与他说话之时,他喉咙间似卡着东西,一句话说不出,急的眼眶通红。   承玺知他装蒜,却不敢动他,林家底子厚,若是动了他,恐怕会乱套,命令一个小太监站在林戚面前,去念礼部的登基文典,而后要林戚印指印。   林戚任小太监划破他手指,在那文典上按了红指印,口中含糊不清一句:“吾皇万岁。”而后被人抬回相府。   有明眼的大人在林戚走后突然问起虎符之事,传国玉玺与虎符,欲登基缺一不可。   承玺面色变了变,指着那大人:“你再说一遍?”   那大人看承玺杀红了眼,连忙低头认错:“臣知错。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眼之间,江山易主。   承玺做了皇帝,头一件事是清洗父皇及承玉余党,皇宫里血流成河,简直下不去脚。   又派人去追杀承允,派出去的人却回禀:“六皇子消失了。”   “不是在太华山顶烧香吗?”   “太华山顶的破庙,年久失修,空无一人。”   承玺猛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这会儿终于为何那一日承允自证清白父皇为何不信了,这老不死的竟然做下这样的局,将承允送走了!!   他心中焦灼,他送走了承允,那半个虎符一定在他身上,那另外一半呢!另外一半究竟在哪儿?   明明在李显那里见到过,那一日家宴后,派人去老地方寻,竟被掉了包。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究竟是谁将局做的这样远。首当其冲想到林戚,林戚藏的深,没有人看得懂他,这些年独来独往,却攒下不少势力。   若果真如此,对林戚,又不能太过心急。若把他惹急了,设法将那一半虎符赠与承允,承允动用兵权,自己这个皇帝便做不成了。   “来人。”承玺灵光乍现:动不得林戚,动得了某人。 第26章   琉璃的床上,铺陈着大红嫁衣,红的烫眼烫手。   是昨日夜里,林戚晚归,进门后径直奔她的房间,对她说成亲之事。他面无表情,好似这事与他无关,只是在微微垂首之时,面上略带悲戚。   “当真要成亲吗?”昨夜的琉璃这样问林戚。   林戚是如何说的?他拉住琉璃的手说道:“当真要。”   不仅这一句,他还将琉璃拉到怀中,问她:“成亲之后带你回江南住一阵子可好?”   言之凿凿,琉璃差点信他。   天甫-亮,刘妈便捧来了这大红嫁衣,要琉璃上身试穿。琉璃肤白,那嫁衣套在她身上,更显她冰清玉洁。   眼光无意一瞥,看到林戚的眼沉在她的身上,那眼中,千丝万缕,说不尽道不明。   特意去看,他又神色如常,适才那一眼,幻觉一般。   只得开口问他:“好看吗?”   林戚点头:“好看。”   怎能不好看?是花了大价钱找长安第一绣娘一针一线绣的,那嫁衣上的金银线是林戚搜罗许久备齐的。   那时曾想,有生之年要她穿上,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而今这嫁衣穿在琉璃身上,竟如此贴合,想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深深看了一眼琉璃,转身随王珏去了书房。   此时这件嫁衣,就在那张床上。琉璃坐在桌前看那嫁衣看了许久。温玉站在她身旁,亦看了许久。   “温玉。”琉璃轻声唤她:“长安城何时变冷?待我成亲之时,这件嫁衣会不会太过单薄?”   “这会儿外头已是秋风扫落叶了,不知丞相准备何时成亲,若是真等到冬天,铁定会冷。好在小姐生的纤细,嫁衣里还能套一件御寒的衣裳。”   “哦……”琉璃将手递给温玉:“温玉,带我去后花园走走好吗?”   “后花园太远,小姐的腿恐怕不行。”   “要司达帮我好吗?”琉璃面色悲戚:“好久没出去了,而今外头什么样一点不清楚。每日在院子内晒太阳,树上有几片叶子都数的清清楚楚。请司达带我去花园透口气罢?”   温玉听到司达二字,脸上不自觉涌上一朵红,闷声说了句:“好。”   便出门去找司达,到了他面前,也不看他:“小姐要你带她去后花园透气。”   司达四处看看,欲伸手拉她,被她不落痕迹的躲开,只得叹了口气随她进门。   琉璃躺在司达背上,一路被他带到后花园。司达觉着凉亭好,坐在凉亭里吹吹风,风景尽收眼底。   琉璃却指着距离那个高墙大院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坐在那好不好?凉亭风大。”   司达应了声好,将她放到巨石上。   此时后花园空无一人,琉璃觉着奇怪,便问司达:“人都去哪儿了?”   “都出去办差了。咱们府上人本就不多。”   “哦……”琉璃哦了一声,而后忍不住哆嗦一下,看向温玉:“有些凉。”   “奴婢帮小姐取件衣裳。”   温玉前脚后,琉璃后脚看着司达:“还不去?前院人多眼杂,好不容易逮到机会。”   司达看了眼琉璃的腿。“甭担心,我这腿,能去哪里?”   也对。于是转头去追温玉。   待司达走远,琉璃突然站起身来,朝那个院子走去。好歹练过杂耍,伤筋动骨时常有,好的快,只是若要像从前那样利索,怎样也还需个把月。   院门被巨大的铜锁锁着,琉璃将脸贴到门缝处,却差点叫出声。   那边一双黑洞洞的眼在看着她!   她捂着胸口长喘一口气,而后问道:“院内何人?”   里头传来脚步声,将头再探过去,人已经走了。琉璃看到他的背影,是个上了年岁的老者,银发用一根簪子簪在脑后,似是一个道人。   她不敢耽搁,迅速走回巨石,端坐上去。片刻后温玉拿着一件外褂回来,面上覆着的粉色还未褪去。琉璃道了句多谢,便不再做声。   到了第二日,琉璃不想去后院,要司达和温玉带她去朱雀街。司达去秉了林戚,便带着她们出门。   朱雀街上,人来人往,琉璃的轿子在街上穿行。她打起轿帘看向街边,仔细去看每一个小贩的脸。   直至……一双幽深明亮的眼,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放下轿帘捂着胸口坐了回去,蒋落!蒋落!   抖着声音说了句:“落轿。”   命轿夫将轿子落到蒋落的摊位前,而后打起轿帘:“这果子如何卖的?”   “十钱三个。”   “要六个。”她的眼在蒋落眉眼间跳过,看到蒋落低头的瞬间眼睛有些红,再抬起头来,又什么都看不到。   琉璃伸出手接过蒋落递过来的果子,指尖擦着他的,纵有千言万语,一眼足以。   “起轿。”琉璃不敢多做停留,眼见着离蒋落越来越远,心中越来越空。   于是对轿外的司达说道:“有些饿了,去聚贤庄吃口东西好吗?”   “好。”   聚贤庄里人来人往,琉璃要了靠窗的位置,那里望出去,刚好得以望到对面的蒋落。   他与上次看起来又不一样,这些日子不知他过的好不好。蒋落的眼透过街道直直的看过来,看到琉璃拿起杯子,朝他举了举,而后笑了笑。是在邀他对饮。   快了。蒋落心中说道。   那日他带着承允上山,到了寺院里,看到一人。那人黑衣黑袍,发冠高束。   看到承允便跪了下来:“给主人请安。”   承允愣怔不知该如何回复,只得问他:“你是何人?为何唤我主人?”   “是皇上命末将来护主子。皇上特地叮嘱:请主子打开出宫前他砸给你的布袋,里头是他赠与你的厚礼。”   承允疑惑不已,想起那个被自己拴在腰间的布袋,里头是布包裹的东西,层层叠叠,一层层打开,半个虎符出现在眼前!   承允眼睛瞪的很大,不可置信的看看蒋落又看看那人。   “皇上说:愿六皇子此生良善,以爱己之心爱民。皇上还有一句,带给少年将军蒋落,皇上说,对不住蒋家满门忠良。”   蒋落吃惊的看着那人,这两日发生之事属实在他意料之外。   皇上竟然知晓他回了京城?   又知晓他救了六皇子?   他吃惊,承允亦吃惊,回身问他:“苏寒,蒋落是谁?”   蒋落骗了承允心中有愧,只得低下头:“是我。”   那人不许他们再寒暄,说道:“追兵兴许很快就到,请二位随末将走罢!”   语毕拍拍手,带他们朝寺院后面走去……   此时蒋落站在朱雀街上,看着朱雀街一如既往的热闹。先皇驾崩,承玺只命国丧七日,七日后长安城恢复如初。   像一切不曾发生过。帝王大业无非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禁不起怀念。   他又抬头看了看琉璃,说来也怪,二人寥寥几面,却如此熟悉。她能在千人万人中一看认出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蒋落无比动容。   他的果子卖完了,又抬眼看了琉璃。小二到她面前与她说话,眼神扫过蒋落,蒋落知晓琉璃懂了。便挑起果篮,走了。   琉璃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是小二塞上菜之时到她手中的,且问了她一句果子甜不甜?   琉璃点头:“甜,送你一个?”   “那敢情好。”小二朝琉璃弯腰,谢她送的果子。   温玉去轿内取东西回来,恰巧看到这一幕,轻声问琉璃:“不是喜欢吃这果子吗?怎的送人了?”   “看他馋的紧,一会儿回去再买些。”   回到相府,天色已暗。林戚不在她屋内。   琉璃请温玉去找刘妈,说自己有事要请教刘妈,待温玉出门后迅速打开布袋子,里面有一个纸条,琉璃含着泪看着纸条上的字,而后将其吞入口中。刘妈进来之时,看到琉璃坐在床上,双眼含笑看着她。   于是问道:“小姐何事?”   “刘妈,适才突然想到,若是与表哥成亲,恐怕从前你教的还不够。”   “?”   “今儿在聚贤庄,听说长安城的女子成亲之前会有压箱底儿。若想与夫君举案齐眉,双宿双飞,这压箱底儿所学不能少。”   刘妈深深看着琉璃,她看不出她话里的真假。这女子一会儿风一会儿雨,近日愈发死心所欲。   “您是不是以为我在玩笑?自然不是。”她说完扶着床站起来到刘妈耳边:“这事儿,劳烦您莫要告诉表哥,静婉想……在大婚之日,给表哥一个惊喜。”   “……”刘妈不知该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自然要将琉璃的话一五一十禀给林戚,林戚正在写密信,听到刘妈说静婉要学御父术,手中的毛笔掉落纸上,点下浓黑一滴。想了想,起身去琉璃房内。   她正低头看她的嫁衣,听到开门声含笑望过去,眼中是春色几许,发自内心的喜悦,藏不住。   “这样开心?”林戚坐到她身旁轻声问她。   “嗯!”琉璃点头,将头靠在林戚肩上:“恨不能马上成亲。也不知怎了,自打看到这身嫁衣,便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开心到要学御夫术?”林戚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   琉璃的脸转瞬通红,眼中有嗔怪:“刘妈!说好了不告诉你!”   紧咬着唇,竟有些委屈。   林戚被他的小女子情态打动,轻笑出声:“刘妈不要教你,这种事,得表哥亲自来。”   手搭在琉璃肩上,将她揽向自己,脸贴着她的:“倒是不必心急,来日方长。但今日,小试牛刀未尝不可。” 第27章   “……”   琉璃打定了主意要□□林戚,忍着心底的不适,颤声说道:“请表哥赐教。”   林戚的眉眼中含着的冰微微融了些,认真看她,她越主动,他越觉得有阴谋。   于是想试探她究竟会在哪里投降,手指在她唇畔抚过,而后低下头吻她。   想起她从前的抗拒,特意留给她机会让她思考。起初是轻轻的点了一下,眼前人睫毛抖了抖,嘴唇微张,曲意逢迎。   林戚眼眸深了深,第二下停留的久些,她还未后悔。林戚有意吓她,猛的将她揽进怀中,舌长驱直入,手扣着她后脑,不许她逃。   琉璃自是不会逃。微微动了舌回应他,听到林戚喉间发出一声低探,手中的动作愈发孟浪。   林戚有些沉迷,想来他已很久未碰过女人,这会儿的琉璃这样可口,竟令他失了心神。   动手将她的衣襟向下扯,唇覆到她肩头,口中喃喃问她:“怕吗?”   琉璃咬唇摇头,捧起他的脸,吻上他的唇。林戚带给琉璃的身体极奇怪的感受,微睁着眼看他的脸,生的真好。可惜了。   琉璃倒在床上,嘤咛一声,出声唤他:“表哥……”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将他心智拉回,猛的离开琉璃跳下床,回身看她,发丝凌乱铺陈在床上,红唇微张,面色潮红,看到林戚看她,将被子一直拉到头顶盖住。林戚的心剧烈的跳了跳。   往后好多年林戚都忘不了这一幕,那时的他看琉璃,以为她是真心。他几乎看懂所有人,却独独看不懂她,她的喜悦她的娇嗔她的逢迎她的难过,都是真的。然而她心狠,亦是真的。   收回眼神向门口走去,推开门看到王珏站在那:“鞑靼进城了。”   “?”林戚转头看了一眼琉璃,脚迈出去带着王珏去书房:“怎么回事?之前没得到消息?”   “查不出来。不知是何人帮忙,他们的通关记录是五百里外。是高人出手了。”   王珏将情况一五一十与林戚说,这回鞑靼来了四十人,进城之后便进了宫,眼下正与承玺在谈。   宫中传出的消息是鞑靼担心先皇驾崩,从前说好的事不作数,为避免夜长梦多,要提前迎娶公主。   “说哪一天迎娶了吗?”   “七日后。”   “……”林戚心中叹了一口,老狐狸到底是厉害,临死之前将事情安排的如此好,要自己为着永寿再与承玺争一争,好让承允就此得利。   “先安排下去吧,三日后我将与静婉成亲,成亲当日大宴宾客,请全城百姓吃席。”   “好。倒是来得及。”王珏想起什么似得:“之前说,放她一条生路……眼下再找个人来,怕是来不及了。”   “她命至此,算我亏欠她。若有来生,定会报答她。不必了。”林戚摆摆手,叫王珏出去。   他坐在书桌前想起适才在琉璃房中,她不管不顾的样子,是有几分真情的。   林戚见过的真情少,是以此时见到这真情,颇显珍贵。   心中觉得可惜,如此紧要关头,脑中想的却是: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活吗?   此时琉璃的房中还燃着灯,她向自己的口中塞了一个药丸,迅速咽下。   而后躺回床上。想起蒋落看她那一眼,无穷无尽,在她周身漫溯。连日来的恐惧绝望,在今日都拨开乌云见天日了。   嘴角含笑,眉目含情,二八年华的少女为一个带他飞天的男子心动不已。   林戚回房之时已是后半夜,琉璃正安睡。被子直盖到下巴,露出一个小脑袋。   林戚就着月光站在那看了会儿,才慢慢宽衣上床。将琉璃揽入怀中,闭眼睡去。   第二日睁眼,王珏已等在门外,琉璃简单收拾了,便端坐在那听王珏与林戚说话。   他手中是一长串名录:“这是宴请名录,昨儿连夜备了请柬,这会儿已送到各府上;适才皇上派人送信儿,说丞相大婚乃国之幸事,喜宴由宫内的厨子来备,规格参考每年的三十宫宴;其余的亦备好了,眼下,便是一些成婚的礼数,这个要刘妈教导即可。”   “鞑靼使节也要请。”林戚补了一句。   “自然。”王珏说完看了看林戚,似是还有话要说。   “怎了?”   王珏不做声,转身走了出去,林戚跟在他身后,二人径直到了书房。   “是永寿公主。送信来说今晚要见你。”   “转告她不必见,按原计划行事即可。她聪敏,知晓何时该做何事。”林戚此时并不想见她。   王珏凝神思考片刻说道:“以我所见,此时还是要见。别扭不了几天,早晚要日日相见。若此时赌气不见,万一她乱了阵脚,极易惹出麻烦。”   林戚属实介意她与她父皇串通一事。即便知道他可能因此陷入麻烦,仍将此事瞒的滴水不漏。   林戚无法想象她还有何事在瞒着他。归根结底,是伤心她骗他。   “要她来罢!晚些,待静婉睡了再来。”   “……”这几日王珏大致看出一些,林戚与琉璃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想了想,对林戚说道:“前头说要放她生路一事,我认真思量过,倒是有一个法子。”   “哦?”   “既是话说到这,我不欺瞒丞相,其实我一直在思索如何既不影响大业,又不至于让她送命。   说到底,滥杀无辜终究是有悖良心。打从姑苏城接她回来那一日起,我心中就觉着过不去这道坎。”   王珏说罢朝林戚笑笑,发觉他歪着头在认真听,于是接着说道:“这些日子多处打听,发觉江湖上有一味药,人服之,片刻若死。明日应当能拿到。”   ===   承允坐在昏暗的屋内,此时他手旁是皇宫的舆图。这张图是父皇留给自己的,在那座皇宫里,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日子如梦一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到要手刃自己的兄弟和先生,承允始终心意难决。   他不知为何父皇会选自己,在所有皇子之中,他最不受宠,最安于天命。   门吱呀响了一声,蒋落走了进来,将灯芯拨亮。   “我将毒交给了最可信之人。”   “琉璃?”   “是。”   承允垂首不语。他其实见过琉璃,那时是在朱雀街上,他易容出宫站在人群中看飞天,旁边一个女子不知为何看着天空落泪,承允不忍,递她一条帕子。   她接过帕子,眼神中忧伤似藤蔓,无穷无尽蔓延。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司达,才确认这女子就是长安城传了好些日子的丞相的表妹静婉。   静婉与皇姐,如出一辙。   “蒋落,你确定将药交给静婉不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吗?”承允心善,想到琉璃可能会因此丧命,多少有些担忧。   蒋落并未说话,转头出去了。心里的难受无法言说,但他别无他法。林戚身边无人渗的进去,他这些年用人极谨慎,身旁就那几号完全信得过的人,旁人都由他身边人差遣。   几年前蒋落曾动过派人混到他身边的想法,但始终不成。琉璃是唯一一颗子,是林戚为了永寿自己选的。   他坐在月光之下,想起琉璃白日里透过街道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雾蒙蒙的,带着江南的水气。这女子这样好,却被自己推向了更难的境地。蒋落有些恨自己。   思虑间,门口闪进一个人。凝神一看,此人身形高壮,浓眉小眼,脸部漆黑。   看到蒋落并无意外,开口说道:“求见六皇子。”   蒋落手指指了指屋内。   那人进去后递给承允一封信,承允拆开来看,竟是父皇写给自己的!抬头仔细看那人,果然生了一张鞑靼的脸。   “我是巴尔虎,数月前接到先皇的信,要我说服首领提前入京,并在几百里以外安排我们隐去行踪。   现如今,首领将提前迎娶永寿公主。但请六皇子放心,有我在,永寿公主不会有事。”巴尔虎的父亲是庆文帝甫登基便安排在鞑靼的细作,信得过之人。   承允起身朝他鞠躬:“多谢。”   巴尔虎连忙上前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末将不宜久留,正事说完即刻就走。两日后丞相林戚大婚,也将请柬发给了首领和我。”   “?”承允听到这里心念一动,对他说道:“可否将那请柬借我一看?”   巴尔虎点头从胸前拿出请柬,蒋落打开仔细看了看,而后对他说道:“可否留下,借我一用?”   “自然。”巴尔虎朝外看看:“告辞。”   承允弯腰相送,而后仔仔细细看那请柬,倒是可以临一份出来。于是叫了蒋落,要他明日一早去世面上寻那一模一样的纸,并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   而后说道:“两日后,咱们亲自去相府,见琉璃一面如何?” 第28章   琉璃被刘妈搀扶着在地上缓缓的走,刘妈的戒尺轻轻搭在她后背上,要她顺着尺子站的笔直。   琉璃头一回知道这长安城的贵人成亲,要这样多礼数。她沉着心一点一点练习,特别累之时便会可怜巴巴看向林戚。   林戚会替她解围:“倒是不兴这样多讲究,歇会儿再练吧?”   刘妈网开一面要她歇着,她缓缓坐下揉揉小腿,喝口茶,头靠在林戚肩上抱怨:   “为何成亲这样乏累?有没有什么法子,睁眼就拜完了天地坐在洞房内候着?”   “候着洞房花烛吗?”林戚心不在焉,有一搭无一搭的与她说话。   琉璃捧过他的脸,在他唇上点了点:“对,候着洞房花烛,这个不能略过。”   她言之凿凿,林戚闷声不语。   永寿说什么来着?她说:“说到底还是恨自己不能亲自与你拜堂。”   她昨晚着实耍了些小性子,她知晓林戚吃这套。   当林戚不理她之时,她胡闹一通,许多事便过去了。但这回她触了林戚逆鳞,林戚的姿态极冷,是以她闹的大了些,流着泪吻他抱他。   林戚却推开她:“来日方长。”   琉璃正歪着头看他,看他不理她,便将头凑过去,在他下巴上鼻尖上流连,最终停在他的唇上,与他嬉戏。   这两日她突然变得黏人,林戚却不反感。将她揽在胸前,与她亲昵。   过了好一阵才放开她:“做什么这样磨人?”   琉璃脸红了红,转过头去,起身唤了刘妈,继续与她学仪态。好在琉璃学的快,到了傍晚,便悉数掌握。听刘妈叮嘱明日成亲之事后,便懒懒泡在浴桶中。   听到门声响起,琉璃微微定了定神,深深吐出一口气才娇滴滴的说道:“表哥莫进来,静婉在泡澡。”   林戚听到这句心通通跳了两声,缓缓向屏风后走去。看到琉璃那张脸被热气蒸的粉红,那露在水外的肌肤亦被镀上一层粉。   他眉头皱了皱,拿起一块长巾扔到桶边:“该睡了。”转身走了。   琉璃换上一件中衣走到床边吹了灯。   她身上的香气在黑暗中幽幽进了林戚的口鼻,令他向内移了移。琉璃的手找到他的,轻轻握住。“明日一睁眼,就要叫表哥夫君了吗?”   “……”林戚转过身来,看到她的眼,装着无边风月。   头向后移了移,提醒自己做个君子,眼前那张脸却探了过来,唇覆着他的,与他纠缠。   林戚推开她,将她紧紧抱紧怀中,有些求饶的意味:“静婉,别动,别动……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他意外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怀中的女子已笑出了声,低低说了声:“好。”而后沉沉睡去。   林戚却坐起身,披上衣裳,走了出去。   这会儿夜里已经很冷,王珏站在门外,将一张舆图和一本名册递到他手中:“这是咱们的人现如今的位置,这册子是目前宫中的人。”   林戚看了看,点了点头:“过了明日再言其他。”   “好。她逃跑的线路亦画好了,最终会让她回到姑苏。新的身份是一个老秀才的独女,今日已派人去姑苏打点。明日成亲后一切照旧,四日后我们会在公主出城后将人换过来。”   “好。银子多备一些,确保她此生衣食无忧。”林戚将东西递给王珏,回身看了看琉璃的房间:“姑苏是好地方,她前些日子还问我能不能带她回去。”   王珏叹了口气不说话。   “找到承允了吗?”   王珏摇摇头:“那位心思缜密,从许久前就开始谋划的事情,你我三两天恐怕查不出什么来。”   “倒是不必查了,以我对那位的了解,承允此刻恐怕已回了长安城。他为了虎符,也会来找我,只是不知何时来。候着他便是。”二人说到三更,刘妈便来了:“该叫她起床梳洗打扮了。”   “好。”林戚应了声,随刘妈进去。   看刘妈将琉璃从被子中拉起来,一方湿帕子在她面上抹了抹,一口甜汤送入她口中。   琉璃困的紧,闭着眼任由刘妈折腾。   感觉到刘妈的手鬼画符一般在自己脸上走笔,嘴角动了动。当刘妈的篦子放到她的头上,琉璃终于是疼的睁开了眼,这一睁眼,竟看的有些呆了。   镜中的自己,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竟是这样美。她的目光沉在镜中,眼眨了眨,微微晃头,耳坠子随着晃。   林戚见她自己与自己玩,情态十分惹人爱,忍不住笑了笑。兴许是头一回做新郎,即便知晓这是假的,竟仍有些紧张。将手放到胸口,抚了抚。   刘妈将琉璃收拾妥当,便出去忙旁的事,屋内只剩林戚和琉璃。   伸手在她耳垂上摸了摸,轻声问她:“还想回姑苏吗?”   琉璃有些吃惊林戚会这样问她,偏过头看他。   “想吗?”   “想。”   “那等成了亲,送你回姑苏好吗?从长安城到姑苏,你且不用急,一路走一路玩,烟花三月到,刚好能看到姑苏的春日。”   “静婉自己去吗?夫君不去?”   “我得空了回去看你。”   琉璃眼睛眨了眨,嘴角的笑不明就里:“静婉会思念夫君。”   林戚将她揽入怀中,不知怎的,又说的多了些:“从前待你不好,请你多担待。好在不管怎样,你我有善终,不枉你从姑苏来长安城这一回。”   “夫君说的话静婉不懂。”   “他日你就懂了。”   林戚起身,手犹豫着在琉璃的头上拍了拍,今日人散后就不必再见她了,想来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朝琉璃笑笑,转身出门迎客。   琉璃坐在那,听到外头鼓乐声起,而后刘妈推门进来,将盖头盖在她头上。   琉璃被人搀扶着走了出去,走的笔直,心绪却飞很远。当她回过身之时,已是夫妻对拜礼成。林戚的手抓住她的,在众人的簇拥下送她回洞房,而后走了出去。   屋内一片安静,琉璃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缓慢。   门吱呀响了一声,她听到有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面前,轻唤她一句:“琉璃。”   琉璃的心跳了跳,猛然摘下自己的盖头,看到蒋落的脸在眼前。他的手指覆在唇上,嘘……琉璃不做声的看着他。   “有一个人要见你,你不要怕。”蒋落说完朝琉璃点点头,而后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如玉公子走了进来,蹲在琉璃眼前。琉璃记得这张脸,那日飞天之时,他递给她一条帕子。   “我是六皇子承允,琉璃。你别怕。你一定好奇为何林戚要将你从姑苏城接过来,是因为你与我皇姐永寿公主生的一模一样。   四日后,永寿公主要与鞑靼和亲,你将会代替她去,那时永寿公主会变成林戚的妻子,为避免事情败露,你会在途中被杀死。”   琉璃想起那个晚上,那个面带面纱的女子,声音带笑问林戚:“是她吗?”   承允面上满是慈悲,顿了顿说道:“而后林戚会拿着从李显那里偷来的虎符登上皇位,从此与皇姐琴瑟和鸣。”   尽管琉璃曾想到自己会不得善终,这一次听承允说,仍旧觉得喘不过气。她紧咬着牙关不说话,看着承允。   “你想活吗琉璃?”   琉璃点点头。   承允将一把冰凉的刀塞进琉璃手中:“这几日你下的药足够了。今日宾客散了后,我们会放一把火,林戚会昏死过去,到时你趁机跑到后花园,里头会有人带你出城。琉璃,多谢你。”   琉璃点点头,问道:“蒋落呢?与我一起走吗?”   承允摇摇头:“抱歉琉璃,蒋落不能走。你们此生不会再见了。”   好。这个好字被琉璃生生吞下,她缓缓拿起那个盖头,将自己盖住。若说痛,倒是不痛,只是觉着自己这一生如浮萍一般,最终竟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不是。林戚说会送她回姑苏城,一路慢慢走,尽情的游玩,在烟花三月之时到达姑苏,去看江南春色。   又想起蒋落带自己飞天,他洗掉脸上的东西,露出那张黝黑的脸。又想起那一日在街上,他看过来那幽幽的一眼……琉璃心甘情愿服了那毒药,每日与林戚亲近,琉璃不怪蒋落。   琉璃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以为蒋落会不同。   蒋落却与旁人一样。   她听到外头的喧哗声渐远,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吹的琉璃忍不住哆嗦一阵。一根竹竿挑起她的盖头,琉璃抬起头,看到林戚。   她微微笑了笑,轻轻拭掉脸上的泪滴,看着眼前的林戚:“那时先生去姑苏城接我,头一回见他,还以为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刘妈命人在我腰间烙了一朵梅花,说长安城的女子时兴这个。   这一路风里雨里,担惊受怕,终于是到了长安城,见到了你。丞相,林戚。   你看我,受了多少苦才见到你,我可怜不可怜。   多少回,那句话就梗在我喉间,今日大喜的日子,终于敢问你:“丞相,为何是我?我是那姑苏城里无名无姓的孤女,有什么福气得以嫁给你?”   林戚胸口的憋闷更甚,眼中的深潭绿了又绿:“只能是你。”   身后喜幔垂地,红烛滴泪。 第29章   琉璃看着林戚的脸,他生的一张极好的脸,初次见他,他在月下茕茕孑立。   琉璃曾想,生的这样一张脸,怎会做如此阴毒之事?将一个人囚在牢笼中,终其一生无法逃脱?   缓缓行至他面前,踮起脚轻吻他的唇角:“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我本应卸下伪装,谎言本应落幕。为何是我?只因我与丞相的心中明月永寿公主如出一辙,只因丞相想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用我换回你的永寿。”   怒气聚在林戚眼中,欲伸手抓住眼前人,却忽觉身体无力,缓缓倒在她的肩头。   而她,将承允予她那把短刀毫不犹豫扎进他的右侧心窝,在他耳边轻笑出声:“是这里吧?丞相的心在这里吧?”   林戚觉着心口锐痛,低头看着那把刀,她当真是要杀他,不留余地。   外头火光四起,人影幢幢。   琉璃觉着此刻身体的血全部涌上脑海,在林戚耳边轻笑出声:“去他妈的母仪天下!去他妈的永寿公主!”   再用力,短刀尽数没入她胸膛。   林戚的血与她大红的嫁衣融为一体,她推开门看到司达,焦急说道:“丞相伤了!”   司达匆忙向屋内走去,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看琉璃,琉璃指了指地上的林戚。   在司达回身的瞬间,终于得以喘息,拔足奔向后花园。   林戚倒在地上,看着琉璃的脚,她还在伤着的脚,此刻却跑的飞快。她亦是假的,这些日子装腔作势,与自己唱一出情深缱绻,最狠的人是她。林戚闭上了眼睛……   琉璃一路跑到后花园,看到一个四轮车停在那,一个人快速对她说道:“上来。”   琉璃望了一眼那锁着的高墙大院,从前还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而今与自己不相干了。   快速的钻进车板,车板下臭气熏天,竟是一辆粪车!琉璃憋紧口鼻,只小小呼吸,在晃晃悠悠之中奔向永夜。   她听到外头各样的响动,听到有人命车停下,将刀剑扎在车板上,听到相府内的嘈杂与喧哗逐渐远去,一颗心渐渐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许久,车外的人抬起车板,递给她一个包裹:“上那辆马车,他们会带你到另一个地方。”   琉璃打开包裹,里面是满满的银子,几身衣裳,还有一个通关文书。   琉璃留下了衣裳、通关文书和两个金元宝,把剩下的递到那车夫手中:“一路辛苦您了,多余的银子,我不要。”   那车夫将手撤到身后:“不能要。”   “不是白给您,我跟您买件东西。”   “买什么?”   “买一件能防身的东西。”   “……”车夫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递给琉璃,琉璃接过,道了声多谢,便转头上了马车。   她来的时候,是坐马车来的。如今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那时马车进了秦岭地界,开始颠簸,琉璃头晕脑胀吐了;   这会儿马车离开秦岭,琉璃在车上稳如泰山。拿起通关文书,这通关文书,一路将她送往漠北。   漠北是什么地儿呢?曾是蒋家的地盘。   琉璃将通关文书放在一旁,而后缓缓的脱身上的喜服,这喜服再美,而今也满是血腥和恶臭的味道。   从包裹内扯出一件薄夹袄套在身上,而后窝在角落中。过了几道关卡,又过了几道辙,日头升起又落下,转眼十几日。   这十几日,那车夫未与琉璃说一句话,未多看她一眼。   到了第十五日,那车夫打开马车门:“下车罢!向前走两里地,有一个客栈,客栈里会有人等你。”   琉璃谢了他,抱着那件恶臭的喜服拎着那个包裹下了车,周围不见一棵树,荒漠一般,山连着山。   远远的看见一处房子在风沙里立着。   再回头,送她的马车已赶去来路。   琉璃从包裹里找出一块火石,几根枯枝,将喜服点燃。天干物燥,火光迅速上了天,她眼见着那身喜服化为灰烬,终于落下泪来。想自己这一生,颠沛流离,被他人左右,这一刻,终是得以自由!   哭够了,又将那通关文书扔进火中。即是走了,从此便不依靠任何人。又看了一眼那风沙里立着的房子,向来时路走。   这里风沙大,日头烈,琉璃走了一会儿便觉着热,想着要脱下身上的夹袄,又见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日头,瞬间飞沙走石。   她捂着脸向一个山脚跑,而后窝在背风之处等风沙过去。这一等,等到日头落了,天黑了。   周围荒芜一片,间或有野兽的叫声。琉璃有些恨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若是入了虎口,何必折腾这一遭?   找来许多枯枝搭出一个虚窝,又在身上套了两件衣裳,塞了一口干粮,便紧紧蜷缩在那里。   透过枯枝望去,深夜中两道绿光望着她,这是遇着狼了。琉璃咬紧牙关一动不动,那狼说来也怪,看了半晌,竟转头走了。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连忙起身接着赶路。走了许久,听到身后一声马鞭,她回过身,看到一个老汉赶着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走。   那老汉被风沙吹的黝黑,看到路边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便停下车问她:“去哪儿?”   琉璃手指指前方。   “哑的?”   琉璃点点头。   “上车。”老汉可怜琉璃,这样一个哑女孤身赶路,还不得被狼掏了。   看着琉璃爬上马车坐稳后,甩了鞭子继续向前走。老汉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旅伴,说话有些收不住,瓮着鼻子操着浓重的乡音,从西北战神说道自己婆娘偷汉子,从天上嫦娥说道这里没有水……   琉璃像是回到在杂耍班子的那些年,耳边尽是这些家长里短。她抱着双膝听着,觉着这乡音无比动人。天擦黑之时,老汉的住处到了。   他问琉璃:“还去哪儿?”   琉璃手指了指前方。她还想向前走,她这里活不下去,却也不知该去哪儿。   老汉叹了口气:“天黑这样,这会儿再走可就喂了狼了,进门歇着,天亮了再说。”   而后朝里头喊:“人呢!”   门开了,土房子晃了一晃,一个老阿婆走了出来,这是偷汉子的那个吗?   琉璃没有问,视线落在阿婆身后,那黑洞洞的屋内。阿婆见老汉回来了,找来几根木棍在屋内点了火,算是照亮取暖。   打量一眼琉璃,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在衣服中晃,那张脸,若不是脱相了,生的倒是不赖。   舀起一碗糊糊递到琉璃手中:“喝……”   琉璃点点头,一饮而尽。而后舔舔唇,羞赧的看着老阿婆。   老阿婆看琉璃可怜,从老汉手中抢过剩下的面糊,倒进琉璃碗中:“喝!”   那老汉累了一整日就喝这一碗糊糊,最终却被那老阿婆倒进琉璃碗中。   琉璃心中一暖,看那老汉咧了嘴对她说道:“喝!”   琉璃点点头,又仰头喝尽。   火灭了,屋中陷入一片黑暗。老汉和老阿婆搀扶着走进屋内,片刻响起鼾声。   琉璃窝在地上亦睡着了。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将金元宝拿出一个,放在他们进出的门口,出了门,走了。这一走,不知遇到多少人走了多少日,终于病了。   潮湿阴冷的巴蜀之地,在二月末接连下了十几日雨。琉璃窝在破庙中瑟瑟发抖,本是要出门寻活计,这会儿却一步走不了。   身上瘙痒异常,伸手一捧,转瞬间便起了许多连片的疹子,她并未在意,忍着痒闭着眼昏昏沉沉睡去。这一睡,不知是何年。   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放到她的额头,又放在她的鼻下,叹了口气:“死了。这年头朝廷那么乱,死个人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说罢叹了口气走了。   一个要饭的小儿坐在琉璃身旁,看她红肿的脸上满是水泡,像是死了一般,但眼角却落下一滴泪。   那小儿想起从前母亲说的,含冤而死才会死后落泪,碰见这等事,替人把泪擦了,算是功德一件。   于是缓缓伸出手到琉璃眼前,抹掉那滴泪。抹掉一滴还有一滴,竟是这样汹涌。   “水。”琉璃哼了一句,那小儿见了鬼一般跑了出去,过了许久,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个破水盂,一点一点向她口中哺水。   琉璃喝饱了翻身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觉着神清气爽,睁开了眼,走到破庙外。   雨停了,地上一个水洼,映出清晰的人面。琉璃低下头去,水洼中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她以为看错了,弯下身去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看,水洼中那个人,她似曾相识,却不再是她。   琉璃捂着自己的脸,忽然大笑出声! 第30章   笑够了方觉着肚子空,起身向外走,想去寻些吃食。   一个黄口小儿不知捧着什么东西向里跑,愣头愣脑撞在了琉璃身上。那小儿吓的大叫一声,再看琉璃,好鼻子好眼,面上的脓包都下去了,好好一个活人。   定了定神上前问他:“你活啦?”   琉璃打量这个小儿,细胳膊细腿儿,大脑壳,猴子一样,伸手捏了捏他脸。   那小儿挥开她的手,念叨一句:“做撒子嘛!”   “是你救了我?”   小儿点点头,将一个窝头递到她面前:“吃……”   “哪里来的?”   “街上讨的。”   琉璃没有客气,接过那个窝头又走进破庙,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吃。解了饥寒,人好了一些。   将双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番,黝黑的双手,指甲缝里有厚厚的泥垢。   将手收回问那小儿:“你叫什么?”   “我叫顺子。你呢?”   琉璃想了想:“我叫铃铛。多大了?”   “十二了。”   琉璃和顺子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顺子说起琉璃面上起的红肿的水泡,吓人极了,整个人躺在那跟村口被打死的野狗一样。   ……   琉璃没有做声,想起承允问她想不想活,她说想。承允却没有叮嘱她要换张脸,想来是在蒋落把药给她之时,便知晓她会生这样一场病了。   琉璃又起身在水洼之中看自己,一张脸当真是平淡无奇,只是那眉梢眼角娇俏的鼻尖还依稀看得见从前的痕迹。   这张脸这样好,泯然于众人不会被任何人记得,从此便是名副其实的无名之辈。   到了傍晚,顺子的肚子叫的紧,琉璃听到声音回身看他,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饿了?”轻声问他。   顺子点点头。   “你救了我一命,我请你吃白面馒头吧?吃完了我接着赶路。”   顺子听到白面馒头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   琉璃跟着他去街上,在身上翻出一个铜钱,买了三个馒头,自己一个,顺子两个,二人就着辣子吃光了馒头,那辣子辣的琉璃汗如雨下。   吃过了馒头朝顺子一摆手:“后会有期。”   转头之时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来:“就是他!给我打!”   琉璃眼见着一群人的棍棒招呼在顺子身上,下意识想跑,猛然想起自己昏迷之时那放在鼻下的手还有那救命的水,心一狠喊了句:“官爷来了!”   那群人停下动作,四处看,果然有官爷朝这走。   手发狠似的朝顺子指了指:“你给老子等着!”转身跑了。   琉璃连忙上前扶起他:“招惹了瘟神?”   顺子哪里愿意多说,问琉璃:“你要去哪儿?”   琉璃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得胡乱说了句:“淮南。”   “我跟你一起去。”   “我无依无靠,你跟我去做甚?”   “到了就分道扬镳,有个照应。”   琉璃看他瘦瘦小小,十二岁的男娃看着也就八九岁,心想不知是谁照应谁?“走罢,不然那些人又来打你。”   顺子捂着胸口站起身,咳了一声,将口中的血啐到地上。跟在琉璃身后,走进黑夜。   琉璃只是顺口那样一说去淮南,这会儿边走边思忖,淮南离江南近,倒是吃的惯。   话说回来,自己有了这张脸,去哪儿都成。思及此,不自觉摸摸腰间,那梅花烙应是还在。那梅花烙,是唯一的证据……   路过汉阳之时,看到街边满是纹烙,挑了一家店进去问道:“烙过的可能去掉?”   那老妪抬起头:“自然,极疼。”   “疼不怕,帮我去掉。”   老妪打量一眼琉璃,点点头。将帘子拉上,要她将衣摆拉到腰部以上,看到那腰间被划的七七八八,看不出纹烙的什么。   老妪没有多问,拿出草药和针,要琉璃忍一忍。那针扎在琉璃身上,每一针都似在她欣心上剜了一刀。   相府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划过,她庆幸有蒋落和承允。   不然自己现如今可能会是那北去路上的一副白骨,连孤冢都不会有。紧紧咬着衣袖,双手抖着不许自己哭出来。   这点痛算什么?比起相府过的每一天,这点痛俨然是老天的恩赐。   那老妪从未见一个女子隐忍成这样,忍不住劝她:“疼就叫出来,没人笑你。”   琉璃抹掉额头的汗,咬着牙不做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妪说道:“好了。”   而后让她起身整理好衣裳,又递她一小包草药:“每晚涂,连涂七日。”   琉璃付了帐道了谢,出门抬头看看天。   直到这会儿才觉着自己当真是脱离了从前。   走到昏昏欲睡的顺子面前:“走,该寻今日的住处了。”   ===   六年后。   淮南的寿州城,风光绝佳。往来商贾云集于此。寿舟城有三绝,牛肉汤、升仙台,寿舟女。   因着这三绝,寿舟又有三条名街,牛肉街、升仙街和百花街。牛肉街顾名思义是吃牛肉,一整条街满是牛肉汤的香气,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整个人会变成那下了锅的牛肉,头上、衣上满是牛肉味;   升仙街,顾名思义,是算命街,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街边一个个摇着铃的瞎子要为你算一卦;   百花街呢?百花街最为热闹,红灯笼从东挂到西,街边红楼林立,小二站在门口招呼:“今日花魁,将开……”   百花街上有一栋楼叫红楼。红漆大匾高高挂着,看不出做什么。红楼人却最多。只要有客进门,不论男女,保管不想走。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与人说话,眼瞧着门口进来一位贵客,缓缓上前:“付二爷,您来了?”   付老二将手中的烟袋递到她手中:“鸨母今儿不忙?”   “忙不忙的,付二爷来了,还能让您干等着不成?”言毕将烟袋递给一旁的小厮,将胳膊塞进付老二臂弯中,虚搀着他向内走:“今儿想点哪位姑娘?”   付老二叹了口气:“昨儿夜里家里那位闹到半夜,今儿怕是没精力了。找个安静的地儿听会儿曲儿吧!”   “那感情好,您看到正中间那上座没?特意给您留的,您就坐那!今儿酒我请了。”   付老二听她这一说,伸手捏她脸:“要我说,这百花街上这么些妓/院,独独这红楼让人来不腻,八成是因着鸨母可交。”   “您过奖了,您先坐着,再过片刻,瑶琴姑娘就登台唱曲儿,吃的用的我让伙计给您招呼着!”   “得嘞!”   从付老二那离开,鸨母又去招呼门口的客人。   站在门口的小厮不时跑进来与她耳语几句,而后又跑出去。   待客进的差不临了,鸨母拍拍手,红楼关了门。   宾客都知晓红楼的规矩,每日放客数量少,人满即关门,多一人不放。   开着门,一片热闹;   关上门,又是另一方天地。这红楼每日待客的路数几不重样,只要门关了,睁着眼等着,保准宾客叫出声。   今日关了门,屋内灭了灯,一片漆黑。宾客们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前星星点点,仔细看,衣裳上竟满是萤火虫。   心中暗道一声绝了。那些女子,身着薄纱,身姿款摆,一场微光盛宴。   一曲毕,琵琶声起,圆台上燃起灯,一个女子幽幽唱到: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情满纸。   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等闲,又那得功夫咒你。   瑶琴唱的如泣如诉,宾客听的如痴如醉。鸨母见状,知晓火候到了,要女子们纷纷上前陪客,自己则躲进一间小屋寻清净。   所谓清净,不过眼净,耳可不能静。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生怕哪个易生事的惹出乱子。   约莫一个时辰,推门出去看,宾客们跟女子回房了,只有三两客人在拼酒。   红楼的鸨母与其他青楼的鸨母不同,她一不逼迫良家女子卖身,二不克扣手下女子的银钱。   女子到了青楼,先自己选,是卖艺还是卖身,也可卖艺又卖身。若是不卖艺也不卖身,就跟一旁端茶送水,只是收入少而已。   但这鸨母挑人亦是眼毒,一般女子难进红楼,进了红楼的女子不想再走。   她斜倚着门框看着拼酒的客人,不时招呼小二再去送酒。瑶琴收了琵琶,来帮她捏肩。   瑶琴卖艺不卖身,姐妹们把人带回房中,她今日的事算是毕了,睡不着,来寻鸨母说话。   “盘缠凑够了?”鸨母问她。   她摇摇头:“还差一些。”   “差多少?”   “您甭管。”瑶琴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她手上:“喏?”   那鸨母也不客气,一颗一颗向口里塞。   “不知长安城什么样?”瑶琴突然问鸨母。   鸨母将瓜子咽了才开口:“不晓得,没去过。等你回来好好跟我说说什么样,让我也开开眼。” 第31章   到了第二日天刚擦亮,红楼终于安静。鸨母叫小厮开了门,自己一人出去。   先顺着百花街走,快走到尽头,拐进一个简陋的院子。打了水洗脸,她面上糊的厚,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这会儿就着清水洗了许久,才现了庐山真面目。   她比一般的江南女子足足高出半头。脸虽白净,却也不是江南女子那种清秀的脸,生的普通,却自带两分英气。   将发齐齐梳向脑后,只用一根发带竖着,脱了外衣,随便套了件白色长衫便出门了。   行至牛肉街那家每日去的馆子,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要了一碗牛肉汤,一个烧饼。   她净了脸,没人认得出来,起身去打了一碗热水,将一条腿架在长凳上,单手捏着那碗喝水。   老板将牛肉汤放到她面前,又放了一小碟辣子和醋,说道:“今儿有雨,吃过快回吧?”   她点点头,去吃那牛肉汤,一口汤一口饼,一碗汤很快见了底,一个饼很快只剩渣。   吃饱喝足,鼻尖渗出了细汗,将铜钱放到桌上,对老板喊了句:“走喽!”   她并未径直回去,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将一整条牛肉街走完,拐进升仙街,因着时候早,升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平日那些算命摊孤零零立在街上;   速速的走,在尽头拐进百花街,走到尽头,拐进简陋的院子。每日早上用过饭,都会这样走一遭。   进了院子,走进屋内。她的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仅有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面圆镜,桌下一条长凳。掀开被子钻进去,将被子直盖到脖颈,沉沉睡去。   外头风雨大作,雷炸了几回,都没有醒。待她睁眼之时,已近日暮。外头雨还在淅淅沥沥下,起身净了面,擦了牙,用茶水漱了口,而后抱出一个小盒子,坐在圆镜前对镜糊□□。   脸拍的愈发的白,像升仙街上算命先生桌上的仕女图;   接下来画眉,弯弯的柳叶眉,眉心点一朵四瓣花;唇上涂着胭脂。   撑了把伞出门。这会儿倒是不急,在百花街上缓缓的走。   这样的她,百花街上的人都识得,不时有人招呼她,她都会笑着说:“来红楼玩啊!”   有青楼女子看到她,刻意朝她笑笑,想着有朝一日能进红楼。   到了红楼,与小厮交代今日的活计,而后找一间屋子,泡一壶茶,让小厮将候着的女子带进门。鸨母每日要相看三个女子。   首先被领进来的女子面容艳丽,款款站在她面前。   鸨母打量她一眼,开口问她:“多大了?叫什么?打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女子对答如流:“十六了。□□杏,姑苏人,家里没人了。”   “春杏,知晓规矩吗?”   春杏点点头。   鸨母指指她的衣裳:“开始吧!”   春杏闻言解了自己的外褂,转眼间□□。鸨母站起身,仔仔细细的看她,生了一副好胚子,眉眼风流,却带着一丝轻佻。虽说身为妓,轻佻极常见,但春杏的轻佻带着下作。鸨母不喜欢。   “穿上吧!找小厮拿几个铜板,换别家看看。”   这……   春杏咬着唇,她一心想留在红楼,都传红楼生意好,鸨母不欺辱丫头。   鸨母不愿再纠缠,摆摆手:“下一个。”   春杏不甘心,开口求她:“求您了,让我留下。”   鸨母心硬如铁,一语不发。   小厮催她:“走罢!”   春杏见鸨母不改主意,恨恨看她一眼,扭头走了。   下一个进来的女子,衣衫褴褛,看到鸨母坐在那,不自觉捏着自己的衣裳,快要哭出声来。鸨母瞪着她,她眼泪便流了出来。   “出去吧!”这女子显然不想来这里,又天生胆小。   若是碰到个暴戾的人,转眼能尿了裤子。   下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满是书香气的女子。落落大方站在那,不卑不亢。   “多大了?叫什么?打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鸨母,十七了,叫温亭,打江南府来,家里……还有一个找不到的姐姐。”   “嗯……”鸨母抬眼看她,那双眼生的好,清清亮亮。“知道规矩吗?”   温亭点点头,缓缓去解自己的衣裳。她动作慢,但坚定,脱了衣裳亦没有含胸驼背,站的笔直。鸨母走上前去,细细的看她,白皙干净,不带一丝脏污。   不动声色退回去,对她说道:“该做什么,小厮会告诉你。今儿先回去,想好了,三日后再来。”   温亭穿上衣服,对她点头致谢,而后随小厮出去了。鸨母回身幽幽看着她的背影,而后收回目光。   百花街上的灯笼已高高挂起,鸨母在门口站了会儿,今日下雨,客人少。她难得夜里清净,命小厮搬了把椅子,坐在街边看雨。   却见那个叫温亭的女子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鸨母朝她摆摆手,她踌躇着过来。   “怎么不回去?”   温亭眼睛有些红:“付不起住店钱了。”   “适才怎么不说?”   温亭低下头不说话,到底是有傲骨的人。   鸨母叹了口气:“要小厮带你进去吧,今儿下雨,没有客人,刚好找人教你。”   温亭有些感激,抬起头欲谢她,却见她根本不在意她谢不谢她一般,正看着街上的雨出神。   今儿这雨下的真是缠绵。鸨母的腰间一到阴雨之时便会痒。但她忍着不去碰,而是站起身倚在门框上,伸出脚在门前的水坑滑了一下,那雨水将她的鞋面洇湿,她亦没有察觉。   正发着呆,被一个人拦腰抱起,她叫了声,拍着那人的肩膀:“冤家!放我下来!”   那汉子大笑出声放下她。   “何时回来的?”   “今儿到的。”梁放揽着她肩膀,将一个东西塞给她:“拿着。”   她将那东西塞进袖中,指了指里头:“去吧。”   梁放点点头,进去找瑶琴。   瑶琴正恹恹躺在床上,今儿没曲唱,没银子赚,离她去长安,又远了一天。   看到梁放进门,心中雀跃,起身迎他:“梁爷何时回来的?”   “今日。”梁放收起不羁,在长凳上坐下,缓缓给自己倒一杯茶。   瑶琴想起他走之前,自己给他甩过脸子,想来这祖宗还记得呢!   于是笑着上前拿过茶壶为他倒茶,而后靠在他身上:“怎么了?”   梁放眼眯了眯,鼻子中哼了声。   瑶琴心中烦他,但想起自己缺盘缠去长安。于是坐在他腿上,将自己的小嘴递过去,与他痴缠。   梁放被她这么一闹,火气全没了,猛的将她抱起放在桌上,欲去脱她的衣裳,却被瑶琴按住了手,在他耳边呢喃:“梁爷,老规矩。”   又是老规矩!梁放将手收回来,坐在椅子上,岔开了腿。   瑶琴有耐心,跨坐在他腿上,与他亲吻。而后慢慢向下,梁放嗯了声,腿紧了紧,这瑶琴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去长安,长安有什么好,今夜在这屋子里跟自己造次一番不比长安好吗?   手放在她头上,看她动作,妖精!梁放唤她,看到她的眼迷着水雾,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泄了火,将一个银元宝塞到瑶琴胸前。   瑶琴正在清口,看到这个银元宝心里舒服了斜,将手搭在他胸前问他:“要不要再来一回?”   “这么缺银子?”   瑶琴嘴努了努:“人家要去长安的。”   “你去长安究竟要做什么?”   “去长安,做名妓,等着一个达官贵人将我抬回府上,做阔太太!”瑶琴信口胡说。   “寿州城没有达官贵人?老子养不起你?”   瑶琴轻笑出声:“看您说的,您自然养得起瑶琴,只是……您这身子骨太好,瑶琴怕受不了……”   梁放被她引的难受,含着她耳珠问她:“不试试怎知不行……不如今儿就试试……”   瑶琴在梁放放肆之前推开他,眉眼一立:“说好了的,老规矩!”   梁放被她气够呛,一跺脚出去:“你给老子等着!等哪一天你求老子,看老子要不要你!”   瑶琴眉眼翻了翻,冷哼了一声,拿出那个银元宝,放到自己的匣子中,仔细盘算着,照这么下去,至多两个月就能收拾细软为自己赎身去长安城了。   鸨母在外头看到梁放怒气冲冲出去,笑出了声:“又被赶出来了?”   梁放都走进雨里,又几步转了回来:“她到底要去长安做什么?”   鸨母摊摊手,意为不清楚。   “当真不清楚?”   “不清楚。”   “你跟我有什么嘴严的?”   “当真不知道。”   梁放瞪她一眼,转身走了。   鸨母唤来小厮,在小厮耳旁耳语几句,小厮点了点头,走了。   入了夜,雨愈发的大,她腰间的痒忍不了,命人关了门,找了间房,睡了。   梦里梦到一个人掐着她脖子,声音冰冷,唤着她:“静婉……”   琉璃尖叫一声坐了起来,身上已被汗水打湿,下了床掌了灯去照镜子,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靠着墙站了许久,耳边却还是那声:静婉。 第32章   这场噩梦令她心有余悸,在地上踱步许久,撑起伞出了门。下着雨的深夜,百花街寂静一片。两旁的青楼虚掩着门,偶有醉酒的人摇晃着出来。   琉璃快走几步,甩开那个酒鬼,行至百花街尽头,拐进了小巷。   小院在雨中格外凋零,她收起伞进了卧房,坐在床上,定了许久神,才起身掀开床板,床板下堆满杂物,一件一件搬开杂物,又是一块床板,再掀起床板,手伸到看不见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那里头,是明晃晃的金条。琉璃抱着金条坐了许久,又将它放回原处。   心定了些,从袖口拿出一把匕首放在枕边,睁眼等天明。   六年来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即便有,喝口水吃口东西心慌便过去了。今日却不成,眼跳的厉害。   眼见着外头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掩住了日月天光。琉璃听到隐约有敲门声,撑起伞出去打开院门,看到红楼的小厮站在门口。   “怎么了?”   “春桃把恩客打了。”   “??”   “把恩客打了?”琉璃扶额,随小厮出门。   边走边纳闷,春桃向来温顺,又娇弱的紧,怎就把人打了?   这会儿路面很滑,琉璃没当心摔了个跟头,啃了一嘴泥,用手抹了把,口中念了句:“狗娘养的!”   小厮听到笑出声来,好些日子没听过鸨母骂人了,今儿一天还挺顺耳。   二人到红楼之时,春桃一脸茫然的坐在那,看到琉璃之时突然哭了出来:“鸨母,春桃不知怎么回事……”   那恩客上衣裂开,胸前是几条血印,正站在一旁等着琉璃。   琉璃笑着上前手搭在那恩客胸前,笑着说:“钱爷您先消消气,待我问清楚可好?”   说罢朝小厮使个眼色:“还不给钱爷看茶?”   钱爷冷哼了声坐下。琉璃走到春桃面前,仔细端详她,她面色酱红,不住流汗,琉璃手搭在她额头摸了摸:“你发热了?”   春桃摇着头:“不知,难受的紧。”   “适才怎么回事?怎就跟钱爷动手了?”琉璃一边用湿帕子擦脸上的泥,一边问春桃。   她面上涂的厚重脂粉这么一擦便糊了,花猫一样。   “是钱爷先对奴家动手,好好的突然抬手……”   “胡说!”钱爷跳了起来,要上前去撕了春桃这张说谎的嘴,小厮拦腰抱住他:“钱爷息怒诶!”   春桃抱着琉璃呜呜呜哭出声来,琉璃抬起她的脸仔细看了半晌,这脸还是酱紫色,多少有些蹊跷:“还看见旁的事了吗?”   “钱爷的脸太狰狞……”   琉璃心中有数了,对丫头使了个眼色,而后拉着钱爷出去小声与他说话:   “钱爷,我是什么人您清楚,今儿的事儿我肯定给您交代。但您得给我交个实底儿,您用了什么药?”   钱爷愣了愣:“长安城那头时兴的一种药,说是助兴的……”   琉璃叹了口气:“这药怕是有问题,您若是信得过我就拿来给我看看。春桃应是出现幻觉了,以为您要杀她,是以才动的手。”   钱爷也是讲理之人,在红楼撒了几年银子,知晓这鸨母不是那不讲理之人。   于是将药递给她,琉璃打开来看了看,闻了闻,而后令小厮抓来一只猫,让那小猫闻了闻,而后将小猫关进屋中,与钱爷站在门口等。   她担心伤到小猫,用的量少,小猫在屋内狂躁起来,上蹿下跳打翻了不知多少花钱,爪子将帷幔扯的稀烂,约么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下来。   “钱爷被人算计了。”琉璃将那纸包递还给他。   钱爷站那思量半晌,丢给琉璃一袋银子:“今儿是爷不对,让春桃受委屈了,鸨母代爷安慰她,明日再来看她。”   说罢穿好衣裳冒雨走了。   钱爷是商贾,走南闯北遇到的人和事儿都多,应是得罪谁了。   琉璃送了他回到春桃的房间,让小厮和丫头拼命给她灌水,琉璃站一旁训她:   “你那鼻子白长了?恩客有没有用药你闻不出来?整日里不知想些什么,与你说过多少回,不许恩客用药,用也只需用咱们红楼的药!今儿这亏吃的冤不冤?”说罢将那袋银子丢给她:“钱爷给你的,说明儿再来看你。”   春桃依例拿出六成,剩四成。   琉璃没接:“留着吧,以后长点心。”   春桃鼻子一酸,又哭了一通:“只有鸨母待我好……”   “甭哭了,再哭明日没法见人了。”琉璃丢给她一条帕子,转身出去。   事出蹊跷,钱爷平日里最懂红楼的规矩,怎的今日就犯混了?回到自己的房内洗了脸,拉上被子补觉。   她觉多,下雨的日子睡觉最香。这一觉到了第二日午后,睁开眼发觉雨下的愈发的大。   天上黑云连着片,小厮叹了声:“天要下漏了呀!”   可不?那雨似泼下来一般。   好好个白天,竟是比夜里还黑。   琉璃坐在窗前看那雨以摧枯拉朽之势落在寿舟城里,将世间万物打碎。   街上并非人迹绝无,远处一个身披斗笠的人裹着一层冷雾在百花街走,那一身漆黑行走在漆黑中,竟有错落的分别。   路过红楼之时朝琉璃的窗望过来,好似能看到琉璃一般,用眼风将她击的粉碎。琉璃身处黑暗中,并未躲他,眼见着那人停下步子,走进了红楼。   琉璃内心叹了一声,恐怕是位不好对付的爷,叫小厮掌了灯自己前去迎他。   只见那人在门口解了身上的蓑笠,而后朝内望过来。这回离的近,他那一眼令琉璃心中一惊,这样凶狠的眼神,从前没有见过。   “这位爷,打哪儿来呀!”琉璃哂笑着向他走去,兰花指翘的紧,搭在那人胸前。   他向一侧偏过身体:“找个姑娘。”声音略沙哑。   “想找什么样的姑娘呢?”   那人并未答她,而是自胸前拿出一幅画给琉璃看,琉璃仔细看了看,没见过。   “这位爷,您要找的人不在咱们红楼。要么您去别家找找?”琉璃走到门口,指着那一条长街:“您看,这一条百花街全是姑娘,兴许您能找见。”   那人将画收起,复将蓑笠穿上,走进雨中。琉璃头探出去看他,根本没往旁人家去。   今儿碰到的事倒是稀奇。   到了傍晚,琉璃看雨势收不住,便叫人关了红楼的门,雨这样大,自己也没法回院子,只得窝在床上看书。   她倒是不看什么正经书,这会儿看的是之前一个江湖郎中没银子付账抵给她的,书上写的乱七八糟的草药,不,毒药。琉璃记性不错,看过了便记得。   中写了一种毒,人体是药引子,下毒之人先佐药自服,而后通过亲近为旁人下毒,这毒无色无味,连续三月,三月后毙命。   药引子无性命之忧,但会伴其他后遗症。这书倒是靠谱,琉璃灭了灯躺在床上,周身寒意渐起。   又起身加了床被子才令寒意得以消散。   到了深夜,外头雷炸的狠,饶你再如何爱睡亦无法入睡。   小厮在门口拍门:“鸨母!鸨母!出事了!!”   琉璃披了衣裳下床开门:“怎么了?”   “碧潭……碧潭的恩客……暴毙了!”   “……”琉璃眉头皱了皱,这两日真他妈撞邪了!   心里骂了一句后随小厮去碧潭的房间。   碧潭茫然的站在一旁,身上的衣裳还未穿利索,露出半个香肩,看到琉璃进去连忙到她跟前小声对她道:“鸨母,今日吃酒之时还好好的……”   琉璃嗯了一声,上前看了看碧潭的恩客,过路客人,在这里呆了几日。   “没动过吧?”转头问碧潭。   碧潭连忙摇头:“没有。”   “去报官。”琉璃对小厮说道。   小厮应了声,披上蓑衣就跑进雨中。过了许久,衙门派了一个人来,那人是个明朗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生的一副好面孔。   “夏捕头。”琉璃迎上前去:“着实是对不住您,这么晚还要劳您跑一趟。”   “分内之事。”夏捕头寡言,红楼的人都知晓,于是站在一旁看他走上前去翻那过路客人的眼皮,试了试他的脉搏,而后摇了摇头:“死透了。”   又起身将屋内仔细看了一遍,又逐个问了红楼的人,而后对琉璃说道:   “我现在回去找人来验尸,这里不要动。看了一下,应是急症发作。”   他这样说,琉璃放下心来,朝他弯身道谢。   这一夜又搭了进去,红楼接二连三出了这邪门的事,弄的琉璃疲惫万分。   交代小厮几句,便回房睡了。待她睁了眼,外头雨还未歇,屋内简直要渗出水来,潮湿的狠。   琉璃换了身衣裳出去,看到那过路客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知晓是夏捕头将人带走了,事了了。   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屋内,嗑着瓜子说着话,琉璃搭眼儿望去,没见着温亭,招来小厮问,小厮指了指二楼:“在自己屋内呢,这两日除了学东西,也不大理人。”   琉璃嗯了声,拾起裙裾上楼,推开温亭的屋门,看到她正在桌前写字。   琉璃眼扫过去,明晃晃的小篆,倒是少见。温亭见琉璃进来,放下笔朝她笑笑。   “那日你说你有一个姐姐寻不到了,可知去了哪里?”   “家父临终前说姐姐去了长安城,前些年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杳无音讯。”   嗯。   温姓少见,尤其在江南,无非是那个大户。琉璃将手指放在桌上轻轻的敲,声音笃笃。温亭偷偷打量她,她面上挂着厚粉,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在青楼,性子沉是好事,不易惹祸;但也要记得,青楼这种地儿,不能由着自己个儿的喜好来,该与人说话还要与人说话。   到了这里便无高低贵贱,所有女子都一样。哪怕你从前是王公贵族,到这里也该落俗,不然活不下去的。”   琉璃点到为止,温亭自然懂,起身谢了她,而后说道:“那日听瑶琴姐姐弹琴,好听的紧。温亭去与她切磋。”   琉璃满意点点头,而后说道:“你名字好听,但挂的是本名,对老家多少有影响。换不换,如何换,你想好,明日告诉我。”   温亭知晓鸨母好意,点头道谢。   这大雨如注,琉璃猛然想起似乎有两三日没好好吃口东西,腹中起了饥,坐在房中寻思吃些什么,红楼厨子做的东西上得了台面,却如不了琉璃的心。   琉璃想吃牛肉街上那唯一一家清水豆花。   清水豆花白白嫩嫩,撒上一层红豆沙,滴几滴蜂蜜,清甜可口。这样想着披上蓑笠便出门了,这回没绕路,穿着小巷子径直奔了糖水铺子。   老板娘正唉声叹气,这雨再下几日恐怕就要关张大吉了,看到琉璃来了,即刻眉开眼笑:“鸨母许久没来了。”   “三碗。”琉璃不与他寒暄,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小桌前,等老板端上三碗红豆豆花,没什么吃相,转眼间见了底。   那老板娘看的直着急,一直在一旁说:“慢点诶!没人跟你抢!”   琉璃猛然知晓自己为何想这口豆花,兴许就是老板娘那句没人跟你抢,像极了母亲训斥女儿。   琉璃笑出了声,伸出两只手,一手比个二,一手攥着拳:“带走,二十碗。劳烦小十七帮我送过去。”   小十七是豆花老板娘的儿子,十岁出头,聪明的紧,四书五经背的好。与琉璃十分好。   豆花老板娘朝里吆喝一声:“小十七!出来!”   小十七从里头摇头晃脑的出来,口中正在背《诗经》,见到琉璃几步跑上来:“铃铛姨……”   琉璃笑笑朝他伸出手:“走吧,劳驾你送一趟。”   小十七自然开心,穿好蓑衣拎着几份豆花与琉璃走进雨幕。   雨下的紧,琉璃垂首对小十七说道:“一会儿到了红楼,喝碗热汤,让小厮送你回来。”   抬眼的瞬间看到前头一群人骑着马,那马和人在暴雨如瀑中好似地狱来客,溅起无数的泥水。   琉璃的心似是被什么东西钉在柱子上,射了无数箭,惊恐疼痛。打头那人,即便过了六年,琉璃仍记得他的模样。他竟然没死。   他的马从琉璃身旁呼啸而过,琉璃低下头闭了闭眼,松了口气,却听那马声又打着转由远而近,最终到了琉璃身前,那马围着琉璃和小十七仰头长嘶!   马上坐着的人,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直直看着琉璃,裹挟着杀气! 第33章   大雨如注。林戚那张脸藏在暗夜中,看向琉璃身上的目光如刺。琉璃只在适才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   “府衙如何走?”林戚开口问她,面上无异色。   雨太大,琉璃听不清。   她收了心神,想起如今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便挺直了腰板仰起头,半张脸隐在斗笠中:“听不清!”   林戚的马绕着她跑了几圈,他的眼落在琉璃身上,将她里里外外打量个遍。   “府衙如何走?”他提高音量,几近吼了出来。   这回琉璃听清了,手指了指远处。   而后低头对小十七说:“走罢!雨越下越大,回去晚你娘该担心了。”   说罢朝林戚点点头牵着小十七的手走了。   他命可真大,琉璃将那一日前前后后的事想了一遍,他怎就活了?这些年没听过任何他的消息,本以为他坟头枯草该有几丈高了。   “铃铛姨!”小十七扯着脖子的喊声唤回她的神志,她低头问他:“怎了?”   小十七用力抬了抬手:“疼!”   想来被琉璃捏疼了,琉璃连忙松了手:“对不住。”   到了红楼将红豆豆花分给好这口的姑娘们,又命小厮送小十七回去。   而后将自己关在房中。   寿舟城待不得了,倒不是怕林戚。而今自己个头高了那许多,相貌亦变了,身份换了几回,里里外外都不是从前的她,想来他认不出她。   但琉璃不愿在有他的地方。天下之大,何必与他守在一隅?她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银子和退路。   思忖间,瑶琴抱着琴推门进来,将琴放到琉璃桌上:“鸨母,你听听我这新写这曲儿如何?”   琉璃正在心慌,哪里有心思听她弹琴,闭着眼假意听着,而后道了声好。   “这词如何?”   “什么词?”   “?”瑶琴愣了愣:“新写的词啊!给新来的淮南王。”   “什么淮南王?”琉璃这几日魂不守舍焦头烂额,这会儿瑶琴说什么淮南王她全然不知。   “前两日恩客说的呀,朝廷的钦差淮南王,这几日就该到了。说是来平匪治盐的。”   “哦……”琉璃哦了声:“成。那淮南王若是来了,就安排你去伺候,钦差大臣应当不会抠门。”   “得嘞!”瑶琴拍拍自己的琴:“我就是这个意思,鸨母最懂我。待我攒够了去长安城的银两,先将我的处子之身奉献给鸨母。”   琉璃无意与她插科打诨,挥挥手叫她出去。眼下下着雨,哪里也去不得,这样大的雨出去了,恐怕要人命。   只得等天晴。   天晴了,琉璃终于活了过来。   绷了这么些日子,憋闷的男人们终于得以出门透风,一时之间红楼人满为患。   琉璃安顿好事情,瞅准机会向外走,她做好了万全打算,今夜她将离开寿舟。   一脚踏出红楼,整个身子却被悬空举起。   她挣扎着叫出声:“哪个想死的敢举老娘!看我下来我不挖了你狗眼!剁了你狗爪子!”   红楼的鸨母讲理之时最讲理,泼辣之时最泼辣。   低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单手举着她,一路将她举回红楼内,顺手将她扔在了地上。   倒是没用力,但足以令周围人安静下来。琉璃怒目圆睁要与他理论,却见他身后,一个男子在门前负手而立,周围热闹之气与他清冷格格不入。他眼含笑意几分,看人之时自带几分疏离。   “是谁叫你在老娘的地盘撒野!”红楼的鸨母不认得林戚,她该有的气势必须要有,不能输。   拍了拍手,一群打手围了上来:“给我打!”   琉璃拍了拍衣裙退到一边,心中想的是今日必须要走。眼前桌椅翻飞,她心思转了几十回,山脚下等她的人再过一个时辰必须要走,她得在那之前赶过去。   低头躲过一个桌椅,再抬头,红楼的打手已显了颓势。那人出手稳准狠,简直一拳放倒一个,琉璃心道一句没用,跑到楼梯上,拿起一个花瓶瞅准了时机砸下去!她下手稳准狠,花瓶径直砸到那大汉的头上,登时血流如注。   琉璃跳了下去大喊一声:“小厮随我去报官!”   抬起腿向外走,欲借机遁逃,却听那站在门口许久不动的人说了一句:“官在这,报吧!”   林戚扫了眼前这泼妇,她脸上的厚粉被汗水斑驳了,要多粗鄙有多粗鄙。   缓缓走进红楼,坐在唯一一张稳妥的椅子上,而后朝琉璃冷笑道:“报吧!”   “敢问你是何人?”   “淮南王。”林戚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周围人等交头接耳许久。   之前曾传言朝廷要派巨臣来,哪里想到派来的巨臣没有大腹便便,生的一副好皮囊,行事却又如此离奇?   “……”摇身一变淮南王,是承允放过他还是承允败了?   无论如何,戏还要唱下去。   “他作甚先动手?”琉璃指着那壮汉:“咱们红楼的恩客哪个不是客客气气?上来先摔人是有何毛病?”   “哦……”林戚笑了笑:“他是为你好。怕你冲撞朝廷要员被砍了头。”   将双肘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一手把玩着拇指带的玉扳指,似笑非笑看着琉璃。   这人怎么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这样恶臭。   琉璃眉头皱了皱,然而红楼的鸨母还得是软骨头,做小伏低速战速决:“这样啊,那便要多谢王爷体恤民情了。”   又转头朝那壮汉道:“适才是民女无状,给您赔不是了。”   那壮汉不做声,用帕子按着自己的头,站在林戚身后。   淮南鲜少来这样的要员,红楼内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动静。   琉璃急于脱身,哂笑着朝前走去:“这位爷,甭管您多大官,到了红楼都是一顶一的汉子。今儿红楼的女子随你挑。”   琉璃手指着身后:“您看咱们红楼的姑娘,一水儿的鲜嫩绝色,保您满意。您仔细瞧瞧,看上哪个了?今日是您头一回来红楼,又是为着咱们寿舟的百姓而来,今儿您在红楼的花销,奴家请了。”   林戚嘴角动了动,缓缓抬起手,手指在一众美女中划过去,最后落在琉璃身上,将她拉入怀中。   口中吐出一个字:“你。”   恩客们口中缓缓吸了一口气,久久才吐出来。   他来索命了?琉璃在心中问了一句,而后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伸手揽住他脖颈,红楼的鸨母可不是没有见识之人:   “看您说的,奴家年老色衰。大抵是伺候不动生龙活虎如日中天的淮南王了。”   “鸨母大概不知,本王前些年受了重伤,身子大不如从前,太过娇嫩的美人,本王受不起。”   林戚的手放在琉璃腰间,他手上的寒气透着衣裙漫进琉璃的身体,令她旁人看不到之处起了一层细汗。   “何况,旁人爱那花魁,殊不知那训练花魁之人,花样繁多,乐趣更多。”这句是贴在琉璃耳边说的。   琉璃斜眼看他,半晌幽幽吐出一句:“王爷有眼光。”   今日走不了了,这瘟神无论何时,都是瘟神,来的蹊跷,看不出缘由,一律按寻仇处理。   琉璃不再是六年前的琉璃了,这六年,她活的每一日都在为生做打算,这一生她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适才奴家说,王爷看上哪个女子了,奴家包了。但红楼的规矩,看上鸨母,不能免银子,价钱,按花魁瑶琴三倍银子算。”她将一手手掌摊平,伸到林戚面前。   “该付多少银两呢?”   “一百五十两。”   林戚自腰间拿出一张银票,赫然五百两,放到琉璃手中:“春宵一刻值千金,鸨母请吧!”   琉璃起身上楼,途经小厮之时朝他使了个颜色。小厮不动声色斜倚着栏杆,待琉璃和林戚上了楼,转身撒腿跑了出去。   琉璃带着林戚进自己的房间,伸手拉着林戚朝床上走,将他推坐在床上,为他宽衣解带。   在她的手抚上他腰带之时,听到他讥笑她:“这样迫不及待?”   琉璃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魅惑:“良宵苦短,早些成事,奴家还得下楼招呼其他客人。”   林戚一根手指按住她的手:“五百两,买你一整夜,你急什么?”   说罢指了指脸盆:“去,洗了你这张媚俗的脸,本王看着它没有兴致。”   “您在楼下点奴家之时,兴致好的狠。”琉璃向脸盆走去,洗自己的脸。   她动作极大,似是跟那脸有仇,速速洗过了用帕子擦了,转头看着他:“您看奴家还需洗什么?”   洗掉了厚重脂粉的一张脸,平淡无奇,眉梢眼角却有几分英气。   林戚目光沉在她唇角,而后朝她勾勾手指:“你来。”   琉璃忍住心底的恶心朝他走去,任他的手捏在自己脸上。他捏她,不是宠爱的捏,指甲刮过她脸颊,而后扬了扬眉。   “好歹也算肤如凝脂。”他自言自语,而后起身解自己的腰带,露出精壮的上身,在他右侧胸膛上,一条丑陋的疤赫然在上。   他转过身体,指着那块疤问她:“好看吗?” 第34章   那道疤属实有些狰狞,琉璃凑上去看了看,口中说道:“刺在这倒不会要命。只是大人您这样好的身板,多一道这样的疤,着实不好看。”   转头去桌上拿起一起笔,用舌含湿蘸了水彩,走到他身前:“奴家帮您改改。”   湿凉的笔碰到他肌肤上,一手放在他胸口,旖旎诱惑。自己当年刺的没错,怎就没死?   林戚垂眼看她,她低眉顺眼正在他的伤疤上作画。   片刻后仰起头看他:“您看奴家的花好看不好看?”   林戚低头一看,一朵报春花。   鼻腔里嗯了一声,将衣裳穿起,而后靠坐在床头,看着她。   “要奴家在上?大人果然好情趣。”琉璃拾起衣裙欲坐上去,却被林戚伸手拦住:“你姿色平庸,本王下不去嘴,下不去手。”   琉璃想起那与从前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永寿公主,心中格外感激老天垂怜,令自己变了一番模样。   嘴角眉头却皱起来,无比惋惜:“大人果然伤的不清。无碍,奴家亦有其他方式……”   “坐下吧!本王有话问你。”   “哦……”琉璃整理好衣裙,在他面前正襟危坐:“您请。”   “你叫什么?打哪儿来?来这里几年了?”   琉璃歪着头,认真掰着手指数:“来寿舟四五个年头了,打西口来,本名铃铛。”   她从后向前答他,一丝不苟。   “你当鸨母眼力想必极好,见过的人也不会少。”   “还成,过目不忘谈不上,认人功力的确还成。”   林戚从袖间拿出一幅画递给她:“这个人,见过吗?”   琉璃打开画,六年前的自己,或六年前的永寿公主,区分不开,总之天人之姿。   “这样美的女子,倒是没见过。若是见到,一定想方设法将她留在红楼,能赚不少银子呢!”   林戚嘴角几不可见动了动:“那你日后帮本王留意,若是看到这个人,即刻寻我,定会赏你此生衣食无忧。”   “这是何人?大人寻他作甚?”   林戚将画收进袖中,朝琉璃眨眨眼:“本王的妻子,成婚之日逃婚了。”   他语调很轻,看不出真假。   “大人这样好的男子,她还逃婚,果真是不识好歹。”琉璃叹了一口气,瞅了瞅外头:“奴家看大人也无心春宵一刻了,不如奴家将银子还您,奴家出去招呼旁人?”   “你们鸨母都这样没有眼色?”   “王爷又看不上奴家,奴家在这也碍眼……”琉璃话音刚落就被林戚单手抓到床上按在了身下:“太聒噪。”   而后从一旁拿起绢帕塞住她的嘴,不顾她挣扎又将她手缚上,在她耳旁说道:“忘记说了,本王对床/事有怪癖……”   他呼吸沉在她耳边,手缓缓下去,捞起她的裙摆,一直向上拉。他手所到之处,一片寒凉。   待琉璃衣裙褪去,他猛然将她翻过去,去看她腰间……琉璃清楚了,林戚的确有怪癖,他要看女子腰间是否烙了一朵梅花。好在她没有。她腰间一片清爽……   再回身之时,他的手已放在那,将唇印上去。他的手冰凉,唇却滚烫。   琉璃尽量要自己放松,用力将帕子吐出去,口中妩媚喘了一声:“大人的怪癖,是不许奴家看吗?这样极好,大人果然知情知趣。”   她的身子有了起伏,鸨母不能在这种事上露怯。   林戚却起身将她的衣裙拉下去,在一侧躺下,对琉璃说了句:“灭灯,躺过来。”   琉璃劫后余生,暗自松了口气,去灭了灯,而后躺在他身旁,手却不老实,在他身上游走。   嘴也不闲着,喋喋不休:“大人当真不要,奴家好歹也做过花魁。您大概不知,奴家相貌平平,能做花魁,功夫定然是极好的。”   林戚抓住她的手:“别动。”   “怎就不能动了?孤男寡女睡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暴殄天物?奴家倒不是觉着自己可惜,是放着大人这样的美男子不苟且一回太可惜。您看这会儿灯也灭了,您也瞧不见奴家了,咱们不妨造次一番?”   琉璃诚心恶心他:“您也甭担忧,即便男子受了不可告人的伤,好多事还能成。红楼什么都有,奴家这就叫人拿来,夜里逐一与大人试上一试?”   她喋喋不休,却听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戚……睡着了。   琉璃的心剧烈跳了起来,假意翻身将手移到头边,不动声色拿出一根银针。   林戚翻了个身将手搭在她身上,琉璃握着针的手一动不敢动。   她冷静下来,劝自己:来日方长。若有机会一走了之,他是死是活与自己有何干系?   思及此,缓缓闭上眼睛。   却听门外响动,一个清爽声音响起:“接到暗报,这里有人私字贩盐,都出来搜身搜房!”   而后是官差用力拍门的声音,琉璃叹了口气,对已睁开眼的林戚说道:“哎,您看,做鸨母真是一刻不得闲。”   而后起身披了衣裳,坐在镜前涂粉,她动作快,眨眼便装扮好,扭着身子出去了。   林戚从床上坐起,扬起脖子整理衣领,而后在琉璃身后走了出去。   看琉璃行至那捕头面前弯了弯身:“夏捕头。”   那少年不苟言笑,低低嗯了声手指一个恩客:“你!休要磨蹭!站那边去!”   讲话有板有眼字正腔圆,林戚深深看了他一眼,找了把椅子坐下。   看那少年查贩盐查的虎虎生威,再看那鸨母,不急不躁,在一旁嗑瓜子,偶尔朝当差的丢一粒瓜子壳:“死鬼,扰老娘生意,看你他日进不进红楼的门!”   一直折腾到天亮方歇,行至林戚面前垮了脸:“给大人请罪,暗报有误。”   林戚笑了笑:“无碍,尽职尽责,当赏。”   “谢大人,那……收兵?”   林戚点点头:“收吧,兄弟们辛苦一夜,回去歇息吧!”   而后站起身走到琉璃面前,用手指背蹭她的脸:“鸨母果然好功夫,本王今晚还来。”   琉璃将最后那颗瓜子用舌卷进口中,凑到他耳边,语调婉转:“奴家等着与大人大战三百回合。”   而后轻佻的在他腮边亲了一口:“早点来。”   林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嗯了声走了出去,夏捕头跟在他身后。   出了红楼,林戚停下步子,回身问夏捕头:“昨夜是谁报的官?”   “回大人,暗报。”   哦。林戚哦了声,又仔细打量了夏捕头:“叫什么?多大了?打哪来?”   “回大人,下官名为夏念,一十八岁,巴蜀人。来寿舟三年了。”   “巴蜀之地多好,来寿舟做什么?”林戚有一搭无一搭与他说话。   夏念跟在他身后,态度谦卑有礼:“下官在巴蜀没有亲人了,动了游山玩水的心思,便一路玩一路做伙计到了寿舟城。”   “怎就当上捕头了?”   “下官运势不错,到了寿舟赶上一起凶杀,协助当时的府衙破了案,后来成了捕头。”   “后生可畏。”林戚扔了句后生可畏,上马走了。   他在寿舟的住处是十年前路过这里时顺手买的宅子,那宅子在升仙街上,算是上风上水。进了宅子径直奔书房,推开门已有一人等在那里,是王珏。   先生这几年鬓边生了华发,有些许见老,见到林戚率先问他:“见着了?可是她?”   林戚摇摇头:“拿不准,完全是另一人。个子比她高出大半头,长相让人记不住,性子泼辣行为举止下作。试探几回,没有破绽。兴许是线索错了。”   王珏思忖许久:“兴许是错了。过了这么些年了,她一个弱质女流,能不能活着都不定。也好,若是死了,省的你亲自动手了。”   林戚拧了把帕子擦脸,那鸨母的嘴唇贴在他面上,令他十分不舒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要把她找出来,哪怕是一具白骨。”   “好。那接着派人找,左右找了这么些年。”抬眼见林戚手抚胸口:“又疼了?”   “不打紧。”   她那一刀的狠,还嫌不够深,又向里捅了捅。   林戚犹记得她在他耳边问他:“是这里吧?”   他那时有意放她一条生路,却差点被自己这丝善念害死。   这个女人何其狠辣,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人有过之无不及。   “那红楼的鸨母,派人盯着。” 第35章   琉璃送走林戚便回了自己的小院,净了脸,换了身袍子去牛肉街喝牛肉汤。好几日没喝了,着实有些念着。   到了地儿,要了两碗牛肉汤一个烧饼,将腿架在椅子上吃。掌柜的见怪不怪,丢给她一瓣蒜,走了。   琉璃吃着生蒜喝着牛肉汤,鼻尖渗出细汗。   抬眼看到水洗过的牛肉街上热气升腾的牛肉汤铺子里,坐着一个明朗少年,不是夏捕头是谁?   琉璃朝他点点头,当作招呼,而后继续吃着牛肉汤。待用完了汤像从前一样绕了一圈,而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内,打开床板,翻出自己的东西,抱着思考许久。   琉璃想的是走还是不走,若是走,寿舟城里许多人与事都无法交代,若是不走,与林戚早晚要打照面。   琉璃不想恋战。当年是有皇子相助自己才得以脱身,而今实力相差悬殊。万一林戚发现了真相,会亲手宰了自己。   走!   她站起身向外走,推开院门却看到一片衣角消失在墙外。   不动声色的回到屋内,将那些东西放回原处,上床睡觉。   不能走了。自己被人盯上了。   林戚是为自己而来?但他昨夜种种又不像是认出了她。想不通,不必再想。果然闭眼睡着了。   待她醒来之时,已是傍晚。收拾妥当出了巷子,拐进百花街。   街上的人都知晓昨夜她睡了新来的一方霸主淮南王,对她更加客气。琉璃眉开眼笑,喜上眉梢。   到了红楼命人将灯笼挂起,而后安排当晚的事情。   琉璃要求所有女子穿一样的衣裙蒙着脸扮哑巴不许说话,今晚要与恩客玩捉迷藏。   大家兴致骤起,纷纷去换了衣裳,蒙了面,端坐在那里等恩客。她亦换了衣裳蒙了面,坐在那里等。   今日不想与林戚过招,让他随便选一个发泄一番,不影响自己生意。   付二爷有几日没来了,今儿憋足了劲儿要来红楼耍一回,一进门看到姑娘们齐刷刷坐着,鸨母不知去哪儿了。   对后面进来的钱爷道:“您瞧,鸨母今儿又玩花样了。”   钱爷有意来给春桃赔不是,将上回没做完的事做完,这样一看,哪里能找到春桃?   小厮上前招呼:“二位爷,请先等等,今日咱们红楼玩无名之辈,二位爷选到哪位全靠眼力和缘分。等父母官来了咱就开始。”   他说的父母官是淮南王,这淮南王在红楼闹了这么大阵仗,寿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于是沉下心来等,一盏茶过去了,外头黑透了,别家热闹非凡,红楼安静一片。   小厮出门看看天,与恩客们说道:“小的去问问淮南王来不来。”撒腿跑了。   林戚正在府内用饭,听下人来报,说红楼派人来问今晚还过不过去。想起那鸨母令人作呕的行径,林戚不想见她。   教下人回了他。他跟在下人身后,站在门外看不到的地方,听那小厮声音雀跃说了句得嘞,心道感情是来试探了。嘴角动了动,抬腿跟出去了。   小厮到了红楼:“各位爷,好戏开演了!”   而后拍了拍巴掌。   丝竹声震天响,今儿奏的竟是《山河壮》,浑厚有力,坐在那的姑娘们抬起手去跳那有力的山河舞,舞姿铿锵齐整,当真是奇景。恩客们看傻了眼,直至一曲舞毕,方想起叫好。   “各位爷,今日无名之辈第一个节目结束了,请各位爷挑选姑娘,选完人,咱们就开始第二个《山河问》。”   钱爷一听搓着手上前问:“哪个是春桃?”   那些女子一动不动,钱爷兀自笑了一声,指着一个女子:“就你了。”   “本王也来选一选。”林戚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淮南王又来了,想必这鸨母昨夜功夫非凡,真将这位爷伺候好了。   操。小厮心中骂了句,不是说不来了吗?   笑着对林戚道:“请大人选。”   林戚走上前指着第二排中间的女子:“你。”   他指的是琉璃。   鸨母身高臂长,再如何收着,跳舞之时都看得到。她跳的山河壮又比旁人更壮烈一些,倒是配她素颜之时面上那几分英气。   琉璃没想到林戚不假思索就选出了她,不,她未想到林戚还会来。派小厮去试探无非是去恶心他,要他知晓他被一个鸨母惦记上了,以后也甭再来。   不动声色的起身,站到他面前。她个子高,站在青松一般的林戚身旁亦不显弱,不做声等旁人选完,开始第二曲《山河问》。   《山河问》要与恩客一起跳,每一节曲调均奏两回,女子跳一回,男子跟一回,意为女子问,男子答。   林戚来了,琉璃兴致全无。《山河问》跳成了山河怨,动作软塌塌,想着糊弄了事。   林戚抬眼看看其他人,再看琉璃,大声说道:“你在应付恩客??我去告诉鸨母。”   假装不知自己挑中的是鸨母。   琉璃心中咒他一句,转眼起了势:国破山河在!林戚沉眼看这鸨母变脸比翻书快。   她跳的倒是好,举手投足豪情万丈。该到男子们跳了,林戚转头找了把椅子坐下,他不跳,谁还敢动,都不知所措停下来。   琉璃眼色变了变,做了个手势,几个女子走上前去,围着林戚一起跳这曲。   衣裙在林戚眼前翻飞,瑶琴一个飞身坐到林戚腿上,缓缓向后仰去,腿伸向空中,脚尖绷直,亮相唤起一片叫好声。适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女子们散去回到男子身边,舞蹈继续。   林戚来途中听闻这红楼与旁的青楼不同,今日得见,果然如此。红楼的女子各个绝色,训练有素,处变不惊,花样繁多。   待《山河问》舞完,一曲《山河美》将恩客与妓/女逐一送往房内,大厅逐渐宽敞,一些没有选人的恩客三三两两坐下饮酒。   琉璃摘下面纱,扭着身子到林戚面前,转身坐他腿上,捧着他的脸胡乱亲了几口:   “真是冤家,若说大人与奴家没有缘分,奴家是打死不信了。今夜奴家把玩意儿备好,与大人好生乐呵乐呵。”   她手不老实,说话之时已到他腰间。   林戚抓住她的手:“是鸨母差人去请的。不然今日本王还真是没有兴致。”   说罢起身朝楼上走:“昨晚那间房?”   “是了。”琉璃在他身后跟着,听到林戚莫名说了一句:“适才交代下去了,今晚不会有人来查贩盐了。”语毕朝琉璃眨眨眼。   “……”琉璃发觉林戚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他寡言,而今似乎话密了些。   “那感情好。”琉璃朝小厮吩咐:“把东西都拿进来。”   林戚待人接物挑剔的狠,既然今日他来了,琉璃准备好好令他开开眼。   她想通了,他若是知晓了自己便是给了他一刀的人,绝不会这样。他不晓得,或者拿不准。琉璃还有时间和机会。   进了房,琉璃不用林戚发话,主动去净了脸。素净着脸的她,除了肤白,倒是极像西关人。   回头看一眼坐在床边的林戚,他正在脱褂子,脖子微微仰起,两颗扣子下来,胸前春光乍泄。   琉璃仔细瞅了瞅,他与六年前亦不同,眼前这体格更加孔武有力。要是让姑娘们瞧见,可能会嚷嚷着白白伺候一回。   林戚脱了衣裳光着上身坐在床上,这鸨母表面唯诺,内里有主意的狠。   林戚与她过了两次招,大体知晓她是什么人。今天要是不把她治住,他日逮着机会便会蹬鼻子上脸。   “来。”他拍拍床。   “您甭急。”琉璃将那些玩意一一摆在床上:“昨儿您说您受了重伤不能人道,既是来了红楼,便没有不能人道的道理。今儿奴家好好伺候你。”   “嗯。成。你想如何伺候本王?”林戚撇了一眼那些东西,从前倒是在某个大人家里见过,当玩乐拿出来的,没有这个全。   “您挑一个。”   林戚扯出一抹坏笑,指了指一根绳索:“这个。”   琉璃了然:“请大人伸出手来。”   林戚依她言伸出手,只见她拿起那绳索搭在他手腕上。   林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绳子绕过她手腕:“鸨母看本王绑的对不对?”   琉璃知晓他会如此,任他绑她,在他靠近之际,瞅准了时机吻上他的唇,将舌探了进去。   他竟然愣住了。堂堂丞相林戚、淮南王林戚,竟然被一个鸨母强吻了。   琉璃趁他愣怔,坐在他身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反倒令她格外妩媚,身子朝他倾去与他纠缠。   她的吻哪里像女儿家,分明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情/欲喷薄而出。林戚愣怔过去起了一阵不适,将她掀翻在床,而后动手穿衣。   琉璃脸捂在被子里委屈出声:“怜香惜玉懂不懂呀!说好了大战三百回合,总吊着人家胃口做什么?您不会真的不能人道吧?都说了,在红楼没有男人不能人道……”   林戚拿起绢帕塞进她口中,手捏着她下巴:“听好了,以后莫再叫人试探本王。本王昨日对你有兴致,不代表今日有。你和你的人,若是再出现在本王地盘,小心本王不客气!”   琉璃眼中蒙了一层水雾,咬着唇不做声。红楼的鸨母也要脸,想到这,呜呜哭出了声。   林戚看她一眼,抬腿走了出去。   琉璃听到他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走远,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送走了这瘟神,琉璃彻底自在。   出门看到梁放在,朝他勾勾手:“你来。”   梁放正在吃瑶琴的嘴,听琉璃唤他,将瑶琴放开,随琉璃去了。“怎了鸨母?”   琉璃嗑着瓜子问他:“近日有船去鄂州吗?”   “你去鄂州作甚?”   “听闻鄂州青楼花样多,去瞧瞧。”琉璃将瓜子皮吐出老远。   “五日后,有一艘船。”   “成,那我五日后随船走。”   “红楼不管了?”梁放纳闷多问了一句。   “交给小厮管,老娘三两月就回,红楼还能倒了不成?”她说完瞟了一眼梁放:“瞎操心的事儿太多,还是想想怎么让瑶琴心甘情愿上你的贼床吧!”   讲完哈哈大笑扭着腰走了。   梁放被她说的心一凉,这红楼的女子,各个都是妖精!   琉璃忙了一夜回到自己的破院子,洗了脸后去翻她的床板。这会儿偷偷走反倒显得做贼心虚,光明正大走他管不着亦不会起疑。这样想着去拿自己藏的钱袋子,手摸进去,空空如也……   琉璃又去摸,还是没有,掀开床板一看,所有的东西都在,只有拿包金条不见了!   这银子她藏了多少年没人动过,也没人敢动,她做了机关的。林戚没来,银子没事,林戚来了,银子不见了。又想起那片消失的衣角,心中了然。   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而后收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片刻后一个人蹑手蹑脚摸了进来,走到琉璃面前,伸手去摸她鼻翼,琉璃一根银针刺在她脖子上,而后咬牙切齿问他:“老娘银子呢!!”   那银针有毒,被扎之人摇摇晃晃倒下,没有力气挣扎。   琉璃一把短刀夹在他脖子上:“老娘银子呢!”那人不做声。   “不说话是吧?”她将短刀收起来,拎着那人的脖领将他拖出了院子,拖出巷子,拖进百花街。“老娘要报官!!”   百花街上登时热闹了起来,红楼的鸨母扯着一个男人的脖领子报官,这事儿太逗了。 第36章   琉璃拖着那贼人的脖子在百花街上走了一圈,口中喊了一圈:“老娘要去报官!”   百花街上的人惊讶的发现:这红楼的鸨母不仅开青楼花样多,力气也是大得很,她手中拖着的好歹也是个身高体长的汉子,竟不见她费力。   琉璃在百花街上走满一圈,而后拽着人又去衙门。她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人,都想着去看着鸨母究竟要做什么。   夏念正将近日淮南各处来报的劫案一桩桩一件件说给林戚,林戚前几年与鞑靼打的狠,这会儿有些不爱打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夏念念叨。   这寿舟府衙也是有趣的紧,林戚来了有一些日子了,还未见到知府一面。   说是知府家中新丧,正在老家守灵。安排了一个夏念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苍蝇一样。   “夏捕头去剿过匪吗?”林戚突然开口问他。   夏念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剿过一回,败了。”   “怎么个败法?”林戚没吃过败仗,这会儿听他说剿匪败了,倒是起了兴致。   “老大派了五十人给下官,下官带着五十人去到濠州,营帐没搭好呢,几百号土匪打山上冲了下来。下官没用,带着人跑了。”   夏念这番话有意思,不动声色告了知府一状。   言毕偷偷看了林戚一眼,只见这位淮南王眼睛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夏念心道,又是一个走过场的。   二人正说着,听到衙门外头大鼓被擂响,夏念站那没动,等着林戚发话。   林戚站起身慢慢整理自己的衣摆,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莲色对襟长衫,紫绀之堂临水,青莲之台带风。长的这么周正,可惜是个花架子。夏念腹诽。   跟在他屁股后面出去,看到击鼓之人乃赫赫有名的红楼鸨母。   那鸨母发髻散乱,累的面色潮红,额头渗着细汗,一手叉腰,一手击鼓,那场面别提多诙谐。夏念嘴角抽了几下,强忍着不笑出来。   林戚看到的比夏念多点,她眼睛瞪的溜圆,是真动怒了。倒是有趣,平日里皮糙肉厚一个人,丢了点银子倒是怒了。林戚假意不知她来做什么。   朝她抬抬下巴:“台下何人?”   “……”琉璃听他这样问,火气更甚,将鼓槌扔到地上,双手拉起衣袖。   她肌肤胜雪,那两截藕臂在阳光下晃的人睁不开眼。   鼻子里哼了一声,红楼的鸨母可不吃你这套:“呦——大人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   “……”林戚有想过她外露,但未想到她急了竟这样没有边界,瞪了她一眼:“进来说话吧!”   琉璃想的是你再跟老娘来劲,老娘就将你不/举之事说给寿舟百姓听。   这样想着解气了,扭着杨柳腰随林戚向衙门里走,到了门槛,一脚跨进去,回头对看热闹的人说道:   “老娘辛苦攒了几年的金条丢了,待老娘把金条找回来,请乡亲们吃长街宴!”   哇!开口就是长街宴,这得丢了多少银子。于是都立在那门口不肯走,等着鸨母出来。   琉璃随林戚进了门,看到两边立着的衙役,各个来红楼吃过酒。   “击鼓所为何事?”林戚坐回太师椅,看着这鸨母。   “民女银子丢了。”   “不跪下回话?”林戚不接她话,转头问夏念:“寿舟竟是这样没有尊卑的地界?告状之人不下跪?”   跪你妈个头!琉璃心里骂了一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痛哭流涕:“民女一时心急忘了规矩,民女开青楼攒了几年的金条被这王八蛋偷了!”   “哦?你怎知是他偷的?”   “他跟了我两日了。”   “……”林戚看着地上躺着的没用的东西,居然被一个鸨母制服了。   “你怎么发现他跟你两日的……”   “民女昨儿一早出门倒夜壶,看到他站在民女门口,见到民女出门转身躲了。昨儿夜里民女回住处,回身又看见他了。   民女猜大人一定会问怎么就断定看到的都是一个人?生的他这样丑的人不多见,民女记得了。”   林戚被琉璃自说自话逗乐了,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你接着说。”   “民女起初以为他垂涎民女的美貌,毕竟民女的红楼谁人不知,兴许这人想着擒贼先擒王,玩妓不如玩鸨母……”   说到这停下来看林戚一眼,那眼神里的光怪陆离精彩的狠,夏念终于忍不住咳出了声音,通红着脸朝林戚摆手:“下官咳疾发作,请大人见谅。”   琉璃接着说:“这些年也没少被登徒子采花贼追着……但这狗贼!”   她擦了一把眼泪:“这狗贼!偷我银子被我抓到了!我在钱袋子上做了标记!他衣袖上沾上了!”   “哦?”林戚眉毛扬了扬,有意思。   他已经好些年没觉着何事有趣了,这会儿打起了精神听她说话。她看着粗鄙,但鬼主意多,一些江湖上的花把势用的炉火纯青。   林戚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她了。心机这样深,倒像是给自己一刀的人。   琉璃扯起他的衣袖,亮晶晶的彩粉。   林戚指了指地上躺倒的人:“夏捕头去问问,能不能说话?偷没偷银子?偷了之后藏哪儿了?”   夏念得令走到那人身旁:“大人问你,偷银子了吗?”   那人摇摇头。   “那你衣袖上是怎么回事?”   “高手。”   “你能不能多说两句?”   “喝水。”   夏念命人给他喂了水,而后将他扶跪起来,听他有气无力的说道:“我的确垂涎鸨母的美貌……暗暗护着鸨母,那一日见有人抱着一个袋子从鸨母院里出来,袋子里叮叮当当响,便上前喝住,谁知那人眼疾手快要跑,我情急之中去抢那钱袋子,还跟他打了起来。谁知那人功夫好,打不过……”说的简直滴水不漏。   林戚好整以暇看着琉璃,那银子就在自己府中。倒不是图她那几两银子,林戚的银钱几辈子挥霍不完。   无非是想给她下马威,逗她玩,让她莫动那随处走的心思。等他的人将她查个底朝天,确定她不是静婉再放她走。   那鸨母跪在那一动不动,亦不说话,过了许久看着林戚:“腿麻了。”   “起来吧。”   站起身在地上跺了跺脚,终于是缓过神来,抬起腿给那王八蛋一脚:“老娘告诉你,觊觎老娘美貌的人多了,没一个有好下场!下回别让我看到你!”   而后对林戚说道:“几两碎银子,丢了再赚。不麻烦捕头们了。”   她态度变的快,林戚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朝她摆摆手:“去吧!”   琉璃叹了口气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回身朝林戚抛个媚眼:“来玩啊!”   林戚面色一紧,她算学不会闭嘴了。   待她走了,让夏念将那人带到后头审一审,而后起身出去了,在外头看到王珏:“见到人了?”   “远远看了许久,应当不是她。再藏,也不会完全变成另一人。这鸨母的行为举止,没有一点像她。”   王珏说道:“另外,有人去咱们府上偷银子去了,找人吓走了。这鸨母的江湖手段多得很,亦认识许多江湖中人,去咱们府上那人,飞檐走壁,能的狠。”   “行吧!”林戚今日被那鸨母闹了一出,竟然心情大好。   他好些年没碰到过这么有趣的人和地方了,这寿舟城倒是值得多待。“司达到哪儿了?”   “温玉即将临盆,司达和她,停在半路了。要几月之后才能到。”   “不急。”林戚揉揉脖子:“坐了一上午,街上走走吧!”   王珏点点头,随他上街。寿舟城热闹不及长安城,胜在淳朴。他们走在升仙街上,看街边的算命先生拄着脑袋打盹,也不愁没生意;   拐个弯,到了牛肉街,牛肉街上人多一些,二人寻了家铺子坐下,点了两碗牛肉汤。   那掌柜的将牛肉汤和烧饼端上来,扔了两瓣生蒜:“您慢用。”   王珏知晓林戚不大吃生蒜,将两瓣都拿过去,却被林戚拦住:“入乡随俗。”   王珏哦了一声,这几年林戚当真是随和了一些。   牛肉汤里的牛肉是大片的,林戚要分几口才能吃完,吃过后满头大汗,心中觉得爽利,对王珏说:“明早还来吃。”   第二日一早,果然来吃牛肉汤。还没到那铺子,就见一个束着马尾的白袍女子,将腿架在长凳上喝汤,她坐的笔直,单手执汤碗,女侠一般。   定睛一看不是那鸨母是谁?与王珏对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桌子上。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那鸨母洗掉脸上的脂粉,人也像变了一个,淡淡扫了林戚一眼,接着喝她的汤。从前那些谄媚全然不见了。   琉璃扫那一眼,看到多年不见的王珏。他如今老相了,兴许是跟着狗贼林戚没过什么好日子。   咬一口生蒜,吃一口牛肉,喝一口汤,掰一块儿饼,自在的狠。   林戚看她架在长凳上的腿,长的狠,亦粗鄙的狠,分明不把自己当女人。   再将眼向上移,看那鸨母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口中缓缓吐出一句:“大人又蠢蠢欲动了?”   王珏一口汤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看看琉璃,又看看林戚。   “鸨母是真没记性。”   “奴家想方设法睡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要什么记性?要记性能睡到吗?”   说罢从腰间拿出铜板扔在桌上,对老板喊:“那边的两碗我请了!”   而后起身走了。   昨儿钱没偷出来,不代表就偷不出来了。拿了老娘的你得给老娘送回来,偷了老娘的你得让老娘偷回来。眼下没有好法子,不代表他日没有。   “跟大人较劲呢!”王珏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几年他亦变化许多,至少脸上见笑容了。   “较什么劲?”   “她那银子藏了好几年没丢,你来了,银子丢了。怪你呢!”   “该。她自己不知收敛,想与我过招,不给她点颜色她真当我好脾气。”   王珏笑笑没再说话。   琉璃回到院子内,漱了口上床睡觉。她是一定要去鄂州的,这几日必须把银子偷出来。   不然即便逃了还得再过一回苦日子。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到底银子还是没有睡觉重要,不久便睡去了。   她觉沉,直睡到小厮来拍门才起。   拍了粉换了衣裳随小厮去红楼,看到梁放那厮在门口晃悠,走上去拍他肩膀:“干嘛呢?夜游呢?”   “等你呢!等你许久了。船今晚就去鄂州,走不走?”   “走什么走?银子丢了,去鄂州要饭吗?”   “你可以做土匪啊!”梁放打量琉璃一眼:“鸨母什么本事我不清楚吗?打家劫舍那些本领呢?”   琉璃一把揪住他脖领子:“滚。”   “你当真不找他?”   “不找。” 第37章   狡兔三窟。   林戚偷走那些银子,自然不是琉璃全部。但琉璃不敢轻举妄动。林戚手眼通天,万一发现琉璃其他的银子,偷走自然不费力气。障眼法还是要用的。   白日里去升仙街上算了一卦,那算命先生翻着白眼问她:“算什么?”   琉璃叹了声说道:“我丢了十二根金条,今日你帮我算算方位。看看我这金条能不能找回来。”   那算命先生手指掐在一起点了半晌:“西北,两丈以内。”   琉璃朝着算命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点点头。   扔给他几个铜板,道了声谢便走了。按照算命先生的距离丈量,就那几座大宅子。   入了夜,在红楼安顿好事情后,琉璃站在一座宅子外念念有词许久,而后架好梯子,翻墙上去。   还未下去,看到墙底坐着一只巨犬吐着舌头看她。   琉璃朝它摆摆手:起开。那巨犬不为所动,以为琉璃要跟它玩,两只前爪立了起来趴到墙上,尾巴摇的欢快。琉璃无奈从腰间拿出一块肉丢给它,看它吃完,翻墙走了。   接着去翻另一家的墙。   连喂了三日狗,第四日颤巍巍跳了下去,那狗摇着尾巴将她迎进后院,琉璃胆战心惊摸进卧房一看,哪里有人,分明是座空宅子,死活想不起这宅子是谁的,翻了半天,出去了。   她在那头翻墙喂狗,王珏在这头将她的古怪行径一点不落说给林戚听。   听到她坐在墙头喂狗这里,林戚嘴角扯了扯。这鸨母脑子兴许不大好用。   到了第五日,安顿好事情,又叫小厮架着梯子,将梯子放在林戚墙外。   翻墙前叮嘱小厮:“若是一个时辰没有出来,就去报官。说你去办差的路上,看到有人翻进淮南王的宅子,八成是在行窃。”   小厮点点头,含泪将琉璃送上墙头。琉璃演了几日戏,颇有些穷途末路的意思,翻进了墙,在里头蹑手蹑脚的走。   拿出撬锁的行头开了书房的门,进去瞧了一眼,没有自己的金条。又奔着卧房去,先拿出迷香从窗口烧进去,等了片刻自己捂着口鼻进了门。   屋内空无一人,林狗贼不知晓去了哪儿。她在卧房里摸了一会儿,发觉他的床铺下有些空,动手撬了床板,摸进去,一袋银子!!   琉璃的心突突跳了起来,轻轻提着那袋银子向外走,却撞进了一副胸膛!!   她定了定神,缓缓回身,看到林戚的脸在月色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琉璃知晓自己会中计,然而这会儿真的被林戚抓到了,竟有些心慌。   咧嘴笑了笑:“奴家想拿回自己的银子。”   嗯。林戚嗯了声:“所以拿不到就偷吗?”   “许你偷我的……”   “我何时偷你的了?”   “算命先生说的!就在那几丈之内,就那几处宅子,还真被奴家翻到了!堂堂淮南王,竟行偷窃之事!”   林戚没应声,拿出火石点了灯,指着那袋子:“鸨母看看,里头可是你的银子?”   琉璃打开一瞧,上面赫然官印,金条还是金条,是有官印的金条。心知自己又被林戚戏耍了,将那金条扔在地上,默默无语落下两行热泪。   林戚站在一旁看她哭了半晌还不见收势,觉着有些浪费时间,咳了声说道:“哭什么?我又不报官抓你……”   琉璃才不管,冲到他面前捶打他:“都怪你!都怪你!你不来我银子好好的!你来了我银子没了!”   她是真哭,鼻涕眼泪一把,哭得鼻头通红,说话之时有浓浓的鼻音:“攒了好几年!全没了!都怪你!”   她用了十成力气去捶林戚,捶的他胸口生疼,不得已伸手抓住她:“再放肆试试!”   琉璃被他抓急了,将头探过去咬他,狠狠一口落在他肩膀上,林戚疼的肌肉绷了起来,捏着她下巴将她推离他:“你别撒野。”   “我不管!”琉璃哭的更甚,哭得林戚有些心烦。   “你丢了多少金条?”   “十二根!”   “我叫人拿十二根给你。”   “……”这就有些意外了,琉璃愣了愣不知如何接话,本意是想闹一闹让他以为她只有那些银子,走投无路才找算命先生,对她放松戒备,这会儿这瘟神竟要给自己十二根金条??   “傻了?”林戚瞪她一眼后在床边坐下:“不要?”   琉璃擦了擦眼泪,眼睛转了转:“可是……那不是……”   “无碍。找回来你再还我如何?”   “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你就卖身抵债。”   琉璃感激涕零:“您真是青天大老爷……”   琉璃说罢走到他面前:“那今儿晚上,用奴家陪你吗?”   林戚看着她哭花的脸,着实有些可怜,是以没有恶语相向,躺了下去拍了拍一旁的位置:“过来躺着。”   “哦……”琉璃应了声慢吞吞上床躺在他身旁。   林戚有许多年没有跟女子同床共枕了,他今日不知怎么了,看她哭成那样有些可怜她。可怜过后再看她,就不觉那么讨厌了。   琉璃有些吃不准他的路数,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林戚翻了个身看她,那张画脸属实狼狈,教人下不去眼:“去灭灯。”   “哦……”琉璃又从他身上翻到地上,灭了灯向床上摸。   这回真不是有意的,手落到一处,起初还有些绵软,转眼便坚硬无比。操。琉璃心内骂了句脏话:这狗贼对自己起了色心。   红楼的鸨母这会儿不能收回手,收回手像什么鸨母?   硬着头皮放在那,假意动了动:“感情大人前些日子在骗人?”   林戚的反应属实是自然反应,这回好了,这鸨母蹬鼻子上脸,这事儿说不清了。   还在思忖应当如何打发她,她倒是主动,那手缓缓动了起来。有模有样。   琉璃也正为难,为十二根金条摸这狗贼一通,着实有些恶心。骑虎难下之际,听到外头一阵喧闹,心中长舒一口气,救星来了。   手上动作都快了些,嘴上更不饶人,凑到林戚耳边:“今儿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奴家与大人……”   “大人。”王珏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林戚抓住琉璃的手,站起身,缓了许久才应声:“先生,怎么了?”   “外头夏捕头来了,说有人报官看到贼人翻进了咱们府内……问用不用查一查?”   林戚闻言回身看着琉璃,她虚张声势早为自己想好了后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寿舟城真有趣。这女人真有趣。   “走吧!”   “嗯?”   “告诉夏念一声,看是谁摸进了王府。”   “不是说不报官?”   “不报。”   “那金条呢?”   “突然想起,本王这趟出来,没带金条。”说完沉着眼看琉璃的脸由喜悦变为失望,嘴角动了动,抬腿出去了。   走几步发觉琉璃没跟上去,回头看她:“在本王这过夜?”   “……”琉璃追上林戚双手拦住他的去路,泫然欲泣。   林戚看着这张花里胡哨又生动的脸,一双眼在月光下漾着水波,不大忍心再逗她:“不出去如何吩咐准备金条?”   琉璃连忙收手跳到一旁给他让路,林戚扫了她一眼,扔了句走吧,带她出了门。   先对王珏说道:“先生备十五根金条给鸨母吧!”   十五根?   王珏说了句好,看了一眼琉璃。   夏念看他二人走出来,问林戚:“适才接到报官,说是看到有人翻墙进了王府。”   “的确有人翻墙进来。”林戚答道,手指了指琉璃:“鸨母思念本王,情难自禁,翻墙而入,与本王耳鬓厮磨……”   琉璃心中想着十五根金条,林戚说的话自然未入耳。只见王珏拎着一个袋子到她跟前,递给了她。琉璃打开一瞧,明晃晃的。朝王珏作揖,复朝林戚作揖。   “鸨母准备如何处置这些金条?”林戚突然问她。   琉璃愣了愣,随即脸红了半边,即便夜色如此仍可看到:“从前在扬州看到那的男子……着实好看……想着……养两个……”   “……”王珏听她这样说,仔细瞧她,欲分辨她话中真假,却见这鸨母两鬓飞霞,目光炯炯,分明是在讲真话。   再看林戚,面色不好看,冷冷扔给她一句:“奉劝鸨母看好银子,若是再丢了,本王不会管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琉璃笑嘻嘻,说罢冲林戚抱拳:“多谢大人!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用得到奴家之处,大人尽管开口。”   后面的话是那太监的下半身,没有了。   在所不辞呢?林戚瞅她那样,也不是个在所不辞的人,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林戚看她走远,转过头问夏念:“你与这鸨母熟吗?”   夏念点点头又摇摇头:“谈不上熟或不熟,这鸨母胆子小,碰到点事情就报官,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你觉得这鸨母贼喊捉贼的本领如何?”林戚斜着眼看夏念。   后者低头沉思:“不能……吧?”   “是吧?那这会儿你为何站在这?”   “……”林戚伸出手指点夏念额头:“长点脑子。”   而后令下人关上门,转头对王珏说道:“她若真拿那银子养面首,就找人给我偷回来。”   “……”   “她适才哭的我脑仁疼。”   “不怕再来哭?”   “下次再哭把她嘴堵上。她拿银子养面首,还不如我帮她看管着。”   王珏忍不住笑出声,摇着头走了。   林戚回到屋内脱了衣裳要睡觉之时,才觉得肩膀疼得很,对着镜子一看,那鸨母是真下了狠口,两道血印,简单处理过回到床上,竟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38章   林戚要夏念去剿匪。这回给他五百精锐,黄金五千两,告诉他不破楼兰终不还。夏念还未动身,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匪跑了。   过路商客坐在牛肉街上喝大酒,说的便是这件事。王珏看了林戚一眼,后者充耳不闻,正在喝汤。   为了避开那鸨母,他改成傍晚来喝汤,喝完在寿舟城走一圈消食,而后回府内看书。   今日喝过了汤,看了看日头西沉:“走吧!去百花街走走。”   百花街上灯笼刚刚亮起来,林戚走了一圈,路过红楼,见那鸨母正在门口倚着门框磕瓜子。   她姿态放肆的紧,时常一颗瓜子皮丢到男子身上,娇着声问:“上来玩呀!”   自打上回给了她十五根金条,她倒是消停不少。   探子说她在筹划着去扬州,看来还未断了养扬州面首的心思。   琉璃远远见着林戚踏着夜色走来,镶层金边一般,顺着咽瓜子仁的力气「切」了声,而后直起身扭着朝他走去:“大人讷,许久不见,来玩啊!”   林戚瞄了她一眼,她今日不知化的什么妆,两颊通红,更叫人下不去眼。不做声走过红楼,进了一旁的楼外楼。   琉璃嘴撇了撇,回去了。这会儿刚入秋,往来商客很多,红楼生意好的不得了,还真没空与他应付。   刚走回红楼,听见百花街上响了马,回头望去,两个商人打扮的人坐在马上。   琉璃瞪了那马上人一眼,转头向里走,刚走几步便被人拦腰抱起,扔向空中,转眼又接住。   琉璃担忧自己头晕,伸手搂着他脖子:“放我下来!”   “躲我?”那人手劲收了收,而后放下琉璃。   “你来做什么?”琉璃眼扫过四周,低声问他。   “来接你。”   来人名为秦时,淮南匪首。   “不去。”琉璃推离他,而后指指二楼:“你楼上找地儿呆着,别在这里惹人耳目。”   “你怕什么?”秦时绕着琉璃整整转了三圈:“你仇家寻上门了?”   “……”   “即便仇家寻上门了,有我为你撑腰,你个小铃铛怕什么?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抄他家灭他满门!”秦时眼中笑意很浓,是在逗琉璃,也是在为她宽心。   琉璃叹了口气:“上楼歇着吧!”   “你跟我上去。咱们许久未见,给你看看我攒的宝贝。”秦时满脸坏笑,这话这笑落在旁人眼中不免令人想入非非,一旁路过的温亭红了脸,轻声问瑶琴:“是咱们鸨母相好的?”   瑶琴点点头:“不知来头,每年来几日,是相好的。咱们鸨母在寿舟这样的地儿开青楼,没点门路铁定不成。这人兴许是达官贵人。”   琉璃听到她们的议论,看了秦时一眼,扭头带他往楼上走,将他带进房说道:   “没接到消息吗?新来的淮南王要剿匪,派出五百精锐。你不跑还来这虎狼之地做什么?”   “这些年,哪个人打的过我?做做样子罢了,象征派兵缴几次,而后寻个由头回长安城升迁,过路官儿而已。”   “你是说笑还是当真?从前是谁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淮南王什么来头什么人你查了吗?就敢妄下论断。”琉璃听他轻敌有些生气,眉头皱着。   秦时收起玩世不恭到她身前:“听你这样说,好像你很了解他。真陪他睡了?”   秦时自然查过淮南王,自然知晓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知晓他不可小觑。   逗琉璃而已,前些日子小的来报,说那淮南王来这里第一日就睡了铃铛,他坐不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老娘与谁睡关你屁事!”琉璃被他惹恼了,呛他一句要走,被他拦住去路:“你是不是没心没肝?我待你如何你不清楚?当初从王二麻子那把你们救出来,好吃的好喝的把你养成个人样……”   这个们字吓到了琉璃,伸手捂他嘴:“不许胡说!”   秦时知晓自己多言了,住了嘴。   将琉璃拉到身前:“跟我走吧?你非做这鸨母做什么?”   “从前不能与你走,眼下更不能与你走。当年从山上下来之时咱们说好的,一脚踏进江湖。自此不问彼此归途。你莫要为难我。”   琉璃从自己床铺下拿出一个钱袋子,里头是那十五根金条:“你瞧,盘缠备好了。”   “去哪儿?”   “没想好。”   秦时推开窗瞅着外头这条街上车水马龙,街边歌舞升平,两个人从楼外楼出来,年轻的男子气质清冷,年岁大的沉稳厚重。秦时自然知晓他们是谁,冷哼了声关上了窗。   “为何要走?”他转身问琉璃。   “说好不问。”   秦时浓眉微挑:“成。给我备些酒菜吧,今儿马不停蹄一整日,有些乏了。”   “老样子吗?”   “老样子。”   “得嘞!”琉璃伸手捏了秦时脸一把:“死鬼。”   秦时撇开脸:“别跟我来这套,你何时真有那胆子何时再与我造次。”   琉璃将脸凑到他面前:“今儿陪你喝。我下午安顿好就上来。”   林戚出了楼外楼,就有人来报,红楼的鸨母随男子入房了。那男子浓眉大眼,生的一副好面相,二人似是相熟的紧。   “要查。”   “自然。”   果然是鸨母,恩客还挺多。林戚冷哼一声,抬腿向红楼走。   他甫一进门,看到跳下最后一个台阶的琉璃。   自打给她金条那日便没见过她,这会儿看到她雀跃,眉头皱了皱,朝她摆手:“你来。”   “得嘞!”琉璃扭到他面前:“大人今儿怎么得空了。今儿着实不巧,奴家有客了。前些日子新来一个温亭姑娘,江南温家后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看如何?”   琉璃有意将温亭引荐给林戚,她心中也想知晓为何温亭会到了自己这里。   只见林戚扬了扬眉:“如此甚好。多谢鸨母。”   “得嘞,您稍等,奴家去唤温亭。”琉璃将温亭带给林戚,搂了搂温亭肩膀:“淮南王交给你了。”   言毕凑到林戚身前:“今儿奴家怠慢了,他日补上。”   转身走了,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端着几盘好菜三坛女儿红,这鸨母显然今日要痛饮了。   温亭朝林戚弯了弯身:“奴家给大人弹奏一曲如何?”   林戚嗯了声,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轻轻啜饮。王珏在他身旁坐着,看到不时皱起的眉头,知晓他今日心情不好。   为何不好?王珏妄加猜测,八成与那鸨母有关。   “大人,听闻近日城中来了匪。不如叫夏捕头带人查一查?”王珏这几年格外懂投其所好,他眼见着林戚在那鸨母面前有几两烟火气,想看看这烟火气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林戚握着酒杯的手点了点:“叫夏捕头速速来办。”   夏念正在家中躺着,被林戚派去的人揪了起来,迷迷瞪瞪去百花街剿匪。说是去百花街剿匪,人却直接被带到了红楼。   夏念到了红楼扯着脖子喊:“鸨母呢!”   璃正与秦时饮酒,听到楼下喧闹,收了杯向下走。   她喝了酒面色微红,脚底略飘,看到夏念朝他身上靠了靠:“夏捕头怎么又来了……”   夏念向后撤了一步,神色微凛:“剿匪!”   “剿匪你不进山,来我红楼做什么?”   “有暗报!红楼有匪!”   “……”琉璃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这是触了什么霉头,三天两头来搅局。”   不知说给谁听,而后吩咐小厮:“叫楼上的人都下来了吧!朝廷要剿匪。”   林戚坐在一旁,他手中的酒杯捏的紧,这会儿不知怎的,看那鸨母虚张声势的样子,想将杯子扔她脸上。   好在忍住了。好在忍住了。   琉璃感觉到林戚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有杀气,心中一凛,转过头去看他,一片祥和,还朝自己笑呢!   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   秦时打楼上下来,他生的高壮,身姿笔挺,与其他恩客截然不同。林戚的目光落在他的腰带上,嘴角动了动。王珏亦看到了那腰带,不动声色的看林戚一眼。   夏念一丝不苟的剿匪,逐个恩客问:“你是谁?打哪来?通关文书呢?”   到了秦时,只见他不慌不忙从腰间拿出自己的身份,他除了做匪,还是商贾,这会儿用的是商贾身份。   夏念看了看那身份,又仔细打量了他,多问了几嘴,而后才朝下一个人去。   这寿舟城藏龙卧虎,果然有几分意思。那鸨母果然深藏不露,这红楼恐怕亦是个贼窝。   林戚的眼撞上秦时的,秦时放肆,朝林戚眨了眨。   花了几个时辰,只在红楼缴了匪,其他地儿去都没去。琉璃自然不愿,拦着夏念去路要他说到底是谁瞎报官,诅咒那报官之人不能人道。   她泼辣,夏念受不住,朝林戚求救。林戚站起身向外走,路过琉璃,将脸凑到她面前,折腾这么久,她脸跟鬼画符一样,加之盛着怒气,颇有几分滑稽。   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神色一正,面上现出几分杀气,沉声问她:“知晓通匪何罪吗?” 第39章   琉璃茫然的摇摇头:“不知。”   林戚笑了笑:“无碍,他日便知了。”   向外走了几步停下,朝琉璃招招手:“天亮了,折腾一夜,着实有些饿了。上回你请本王喝了牛肉汤,今儿本王请你。”   琉璃张口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多谢大人好意,今儿怕是不成了,奴家困……”   说着话抬眼看林戚的眼落在秦时身上,连忙说道:“还真是有些饿了……”   几步跑上前去搀住林戚胳膊:“您能请奴家吃两碗牛肉汤吗?”   “想吃几碗都成。”林戚答她,而后将她的手拂落:“男女有别。”   “好好好。”琉璃举起自己的手,向后退一步:“大人您请。”   说罢回头看了一眼秦时,她眼中没有什么动作,但秦时懂:让他逃。   逃什么逃?秦时来了就不准备逃,之前在重□□上与他过过招,他手段有,但决心无,似是被何事牵绊,急于脱阵。朝小厮要了碗粥,转身上楼。   那头琉璃跟在林戚身后去喝牛肉汤,心中想着事,脚底没跟,差点撞王珏身上。   王珏好心抚她一把轻声说道:“当心。”   琉璃抬头看他,那双眼神情晦暗不明,好似回到从前。   琉璃将脸凑到他面前,笑了笑:“这位爷甭惦记奴家了,奴家心中只有大人。您若是动了色心,奴家的红楼有的是姑娘。”   王珏看她虚张声势,微微笑了笑,而后指了指林戚:“大人会当真。”   “奴家说的本就是真话,当真怕什么?”琉璃几步晃到林戚身侧,看了看他神色,他这人,天生死鱼眼,看不出表情变幻。   “你瞅什么?”林戚余光瞄她问道。   “奴家瞅大人,英俊潇洒。”   “本王瞅你,油嘴滑舌。”   “……”二人到了牛肉汤铺子坐下。   掌柜的看到琉璃竟与林戚一道前来有些纳闷,想问什么,看到琉璃将腿架在长凳上:“四碗汤,两个烧饼。”   “你三碗?”林戚问她,王珏早已自动闪到一旁,桌上只有他二人。   “大人堂堂七尺男儿,两碗牛肉汤喝不完?”琉璃假意不知他食量,瞪着眼睛问他:“就连我们红楼的瑶琴都能喝两碗呢!”   林戚没有理她,待掌柜的将牛肉汤端上来,放在自己面前两碗,琉璃面前两碗。   他吃的慢,听对面吸吸溜溜,一口牛肉一口汤一口烧饼一口生蒜,鼻尖渗着细汗,周身暖洋洋的,顿觉胃口好了些。   但两碗属实多了,吃完第一碗就有些吃不下,抬头看到那鸨母正朝自己笑着,骄傲指指自己的碗,与他比赛一般。   于是低下头专心对付第二碗。直吃到想躺倒在地,才将那牛肉汤喝完。   而那鸨母,朝自己眨眨眼:“其实瑶琴半碗都吃不完。”   这才发觉上了她的当,瞪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走几步回头看她,正与掌柜的作别,作别亦不是好好作别,翘着兰花指:“回见呐!”   那老板娘看她这样也不急,丢给她一个烧饼:“快走吧!”   站那等着她追上来问她:“你与昨晚的恩客相熟吗?”   感情绕了一大圈,在这等着。   两碗牛肉汤就想要老娘交底儿怎么着?   “不大熟吧。他一年来一两回,每回待三五日。”   “待三五日,都做些什么?”   琉璃脸红了红:“大人竟是这样猎奇。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十八般武艺……”   林戚站定看她:“十八般武艺指什么?”   “唱念做打?吹拉弹唱?您这么一问奴家也说不出来,要么寻个没人的地儿,奴家给大人演练一番?”   “不必。”林戚冷冷止住她,接着问道:“他来之时,可曾与你说过他平日里做些什么?”   “经商!这个他说过。说是瓷器商人,时常从景德镇将瓷器运到长安城,一回能赚几百两银子。”   琉璃说完眼睛转了转:“大人为何对他这样感兴趣?他虽生的好,但据奴家所知,没有龙阳之好……”   “……”这鸨母,插科打诨果然有一套。   林戚见问不出什么,摆摆手:“你走吧!”   “您……大人,有时奴家真是看不懂您。您看您对奴家豪掷那么多银子,却不动奴家分毫……图什么呢?”   “高兴。”林戚说完走了。   琉璃口中念叨一句:高兴、嗯,对高兴。   转头往红楼走,秦时那个王八蛋铁定没走,琉璃太过了解他。到了红楼,小厮指指楼上,果然没走。   琉璃心中的火气腾的冒了出来,登登登上楼,用力推开门,见秦时正在她床上睡着。   他睡觉与自己一样,被子直盖到下巴,只露一张脸。琉璃看他眼底的青色,心知他累到了,不忍心叫醒他,关了门,脱了鞋上床躺到一侧。   秦时手搭在琉璃身上,将她揽向自己,口中说道:“终于清净了。”   “嗯……”琉璃嗯了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琉璃第一回见秦时,是他打了二麻子的山寨。那会儿琉璃刚被撸上山寨,二麻子说她生的一般,将她赏给下面的兄弟。   成亲那晚,外头火光冲天,琉璃眼见着一个人冲了进来,从床上捞起琉璃,琉璃手中的那柄短刀来不及收起,那人看着短刀笑出声:“是个有胆量的!”   而后将琉璃带回了山寨。那个人是秦时。   起初秦时看琉璃,觉着她像一只丧家犬。瘦的皮包骨,生的又普通的紧,脾气亦不好,简直身无长物。   慢慢的,将她养胖了养熟了,又觉出她好来。她没有其他女子的矫情,做事稳准狠,又有韬略,渐渐的秦时便动了娶她的心思。   她却眉头一皱,不愿嫁人。收拾好东西下了山,而后到了寿舟古城,做了妓。她做妓不卖身,却把恩客哄的团团转,不出一年,就开了这红楼。   秦时每年来看她一两回,其余的日子,留人在这红楼守着护着她。红楼那几个小厮,便是秦时的人。   二人相拥睡到日头西沉才醒,琉璃睁开眼对他说道:“你快走吧!淮南王问了我许多你的事。没准儿盯上你了。”   “你担忧我?”秦时的手臂紧了紧,将头放在她头顶。   琉璃闭着眼,任秦时亲吻她额头。琉璃大概没对秦时说过,秦时对她的好,她都记着,秦时是她愿舍命相护之人。   二人这样静了一会儿,秦时终于起身:“我不给你添麻烦,这就走。从前与你说过,不约束你,天涯海角,你随意,我奉陪。”   而后蹲在床头:“想好去哪儿了吗?”   琉璃摇摇头。   “我再问你一次,为何要走?”   琉璃摇摇头。说好不问。   秦时深深望着她:“想丢下我是吗?”   琉璃摇摇头。   “除了摇头还会什么?”秦时捏捏她的脸,起身揉了揉自己肩膀,走了。   琉璃立着耳朵听秦时关门的声音,下楼的声音,翻身上马的声音,终于忍不住跳下床从窗口望他,看他在落日中扬起脸朝她笑了笑,而后响马而去。靠在窗前怅然若失。   正失神,瑶琴敲门进来:“鸨母,过了今夜,我要辞行了。”   “盘缠够了?”   瑶琴点了点头:“估摸着够了。”   “那你如何去长安?山高路远,你一个女儿家。”   “搭了一个镖队。”瑶琴递给琉璃一张纸,琉璃打开一瞧,欠条。“这是什么?”   “鸨母待我好,瑶琴欠鸨母的。等瑶琴在长安城里站住脚,成为达官贵人的姨太太,一定回来报答您。”瑶琴抱着手中的琴,这是她的命根子。   长安城哪里有那样好?琉璃想劝她,终于什么都没说。人各有志,瑶琴心心念念要去长安。   兴许是惦念什么人呢,兴许是想去瞧瞧这人世繁华。她不说,琉璃不问。   想了想从床底拿出一根金条:“没什么可送你的,为你锦上添花。愿你到了长安城如鱼得水。”   瑶琴看着那根金条,哭了出来:“就您待我最好。”   “不。待你最好的人哪里是我?”琉璃指指窗外,梁放正站在那与人说话:“是他。”   梁放对瑶琴是真好,可谓有情有义,从不为难她,心知留她不住,也自愿为她攒银子。说到底,是个好人。   瑶琴点点头:“瑶琴懂,今夜瑶琴就与他洞房。”   “……”琉璃眉头扬了扬,瑶琴怕是误解了她的意思。   但她不愿多说,姻缘宿命,不可多言。   朝她摆摆手:“那你快去,良宵苦短。”   瑶琴点点头,下楼去找梁放,而后牵他手上楼,关上门。   片刻听到门内窸窸窣窣,而后是梁放抗议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要走了,觉得对不住爷?爷不稀罕……唔……”   再过一会儿,梁放的呼吸粗了急了沉了,口中念着:“妖精。”   再过一会儿,瑶琴带着哭腔:“疼。”   再过一会儿,瑶琴急急的喊:“别,别,别碰那儿。那儿也不许……别……嗯……嗯……嗯!”   琉璃不想听墙角,无奈二人声音没有节制,全然听了去。忍不住笑出声来。今夜这红楼,算是有了半个圆满呢! 第40章   琉璃将事情交代给小厮,而后朝寿舟城外走,今儿她要搭着梁放的镖队去扬州。   寿舟到扬州不远,五百里。琉璃坐在马车后头,嗑着瓜子。   梁放回头瞅她好几眼,均被琉璃瞪回去:“你看什么看!”   “怕你把我镖压坏了。”梁放有心笑她。   “你这是什么镖你心里不清楚吗?怕压吗?”琉璃脚在箱子上点了点,梁放赶忙服软:“诶诶诶,我的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吗?”   琉璃眼眯着,朝他勾手指:“你来。”   梁放耳朵凑过去:“怎么?”   “瑶琴小美人临走前赠你的豪礼可还满意?”朝他眨眨眼。   梁放一个大老爷们红了脸,琉璃笑出了声。   再翻座山,就算出了寿舟。   琉璃有将近五年时间没有离开过这里。   这会儿回头看看寿舟城,牛肉街、升仙街、百花街规规整整,甚至能看到红楼昨夜的灯笼还挂着。   这一回走,八成不会回来了。琉璃倒不觉得有什么,在哪儿都是活。   前头路被挡住了。许多路人马车等在那,梁放上前打探,有好心路人告诉他:“说是在查贩盐。”   妈耶。梁放心中一哆嗦,忙回到镖队,打个手势,准备掉头。   琉璃坐在箱子上,脚点了几下问他:“干嘛去?”   梁放指了指前头:“查盐。”   “哦……”琉璃哦了一声,而后朝前头努努下巴:“走不了了呢!”   前头,林戚和夏念,带着几个人朝镖队走来。   阴魂不散讷!琉璃跳下镖车站在一旁候着。   只见林戚手指了指那些箱子:“打开。”   夏念欲上前开箱,被梁放拦住:“夏捕头夏捕头,这箱子里运的是知府的东西。”   “啊?”夏念有些为难,回头看着林戚。   “他不是知府了。知府换人了,过些日子到。”林戚手指着箱子:“开箱吧,看看知府的家底。”   梁放的汗大滴落下。站在一旁随时准备遁逃。   琉璃嗑着瓜子站到梁放身边,瞅了梁放一眼:“出息!”   梁放看了琉璃一眼:“你寻其他路子去扬州吧!”   “不。”   琉璃一动不动,看夏念的人将梁放的镖箱打开,仔仔细细的查。   过了许久,夏念回到林戚身边:“是一些衣裳和珠宝,没有旁的东西。”   林戚嘴角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梁放和琉璃,指着琉璃:“你,过来。”   琉璃左看右看,手指指着自己鼻尖:我吗?而后走到他面前。林戚仔细打量她一眼,今日穿的像个人了,雪缎披风,月白裙子,浅灰色绣花鞋。   乍一看寡淡的如要落发为尼,仔细一瞧身上匪气还在,又像是落草为寇。   “打算去哪儿?”   “扬州。”   “做什么?几时回?”   琉璃偏着头想了想:“听闻扬州捏脚不错,学了手艺就回。”   提前打探扬州男子之事绝口不提。林戚看她每一句实话,也不打算再问她。   朝她摆摆手:“走吧!一路顺风。”   琉璃道了句多谢,跳上镖车,回头朝林戚甩了甩帕子:“等奴家回来陪大人练十八般武艺。”   “嗯……”林戚鼻子里嗯了一声,看她的镖车走远。   回过身要走,看到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夏捕头有心事?”   “那盐……怎就没了呢……”夏念口中喃喃道。   “盐怎就没了呢,等那红楼的鸨母回来你问问她。我看她什么都知晓,兴许能告诉你。”林戚双腿一夹马肚子,走了。   夏念朝琉璃消失的看向望了一眼,而后翻身上马,随林戚回城。林戚回了府,看到王珏正在摆弄花草,这会儿淮南秋意浓,许多花草亦落败。“先生这几年倒喜欢摆弄花草了。”   “老了。”王珏摘掉一片枯黄的叶子,起身问林戚:“走了?”   “走了。”   “怎么放她走了?”   “她既不是她,困她做什么?随便去哪儿。反正早晚得回来。”林戚说罢笑了笑,而后脱掉衣裳拍了拍,而后拿起桌上的信来读:“他到底是行伍之人,走的快。”   ===   那头琉璃心中惶恐,那狗贼林戚面上犯着坏,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眼皮子跳了跳。   梁放在一旁凝神思考:“我盐呢?”   没被查到盐,留下了命;   盐没了,大把银子没了。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琉璃瞄他一眼:“出息!”   “……”   “先奔扬州吧!”琉璃提议。梁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扬州,到扬州已是七日后。琉璃与梁放道别,临行前与他耳语,梁放眼睛瞬间瞪老大,而后朝琉璃竖手指。   琉璃拍了拍他肩膀:“后会有期。”   她找了间客栈住下,「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拍了拍自己带的金条,起身去捏脚敲背喝小酒。   扬州城里捏脚当真是一绝。琉璃坐进捏脚铺子里,看那女捏脚师傅端来一个大木桶,先将脚跑进去,袅袅热气升起,赶走旅人疲惫。   在你半睡半醒之时,将你的脚捧起,用热帕子擦净。而后是三道工序,第一道为刮,用刮刀刮去老皮,扬州人叫开湿。   捏脚师傅力道不大不小,刮在脚上舒服的紧。琉璃闭着眼睛思忖,兴许逃了去下一个地儿,当真可以开个捏脚铺子;   第二道为修,顾名思义,将指甲修剪整齐;   第三道为捏。这捏最为讲究,先用湿帕子将脚沾湿,而后缓缓的用各式手段捏。   琉璃舒服的哎呦哎呦唤了几声,心道今生无论如何,要开个捏脚铺子!   捏过了脚出了门,找一家小馆子,去吃地道的淮扬菜。她本就是江南人,淮扬菜自然合她胃口,文思豆腐软而清甜、响油鳝糊黏而咸甜、糖醋黄鱼嫩而不腻,再来一碗汤,吃的饱肚得宜。   吃完了就着夜色在扬州城闲逛,扬州城水多,船在水中游,人在岸上走,夜色如许,令琉璃觉得风景美不胜收。   她就着夜色在扬州城走,心却飞了好远。到了扬州,自然是不想再回寿舟城,接下来该去哪儿,成了问题。   想了许久,都无万全法。无万全法就无万全法吧,先去看看扬州男子再说。   此时扬州城的妓馆红红火火挂了灯,琉璃寻了一间冷清一些的进去。   鸨母看到琉璃进门,轻声问她:“要姑娘还是?”   琉璃趴在鸨母耳边耳语两句,而后任由鸨母将她带入一个房间,琉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片刻后鸨母带了一个男子进来,那男子生的白净细瘦,好看的紧。   琉璃拍了拍床:“来,坐下。”   那男子看这女客似乎是个懂门路的,于是走到床边坐下。   琉璃伸手将他的衣裳扯到肩下,递他一根金条,在他耳旁说道:“与其他女客有何声音,今晚便有何声音,不仅如此,再动情些。”   那男子有些错愕,小声问她:“当真?”   琉璃点头:“当真。”   而后斜靠在床上:“先别急,夜色深些再来不迟。”   “那总该做些什么……”   “不若,你给我讲讲扬州面首?”   “好。”那男子点点头,给琉璃讲故事,他声音语调软糯,竟有些娓娓道来之意,琉璃听的舒爽,靠在床头昏昏欲睡。   到了三更天,要那男子发出声音,自己也配合他,过了许久,有些累了,二人并排躺在床上,睡了。   琉璃这些年愈发随遇而安,即便身边睡着陌生男子,她亦未觉得不自在。   一觉睡到第二日天大亮才起身,摇摇晃晃离开这家青楼,找一家小店,要了份炒饭,就着咸菜丁,十分可口。而后回到客栈,清洗一番,接着睡去。   醒来之时已是午后,推开客栈的窗,看到河水绕着扬州城,一座又一座桥,桥上连着一条又一条小巷。   这里与姑苏很像。琉璃猛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心心念念想此生回一次姑苏。   不自觉咬着手指甲,眼下的问题是,若是她跑了,林戚便会生疑;   她不跑,万一哪一日林戚知晓她是谁,定会将她千刀万剐。总之眼下,跑与不跑,都两难。   不管了!既然来了打死不回去!   想起昨儿那扬州男子,起身晃了一圈又去找他。 第41章   琉璃每日睡到午后,起身去捏脚,而后去用饭,而后去青楼养面首,循环往复。   第五日夜里,与那男子说好,不论发什么何事,不许惊慌,只管叫,叫好了第二日会有人送银子来。   那男子点头,卖力的叫,眼瞅着琉璃轻轻推开窗,将绑好的帷幔扔了下去,而后爬上后窗,快速的向下顺,下头哪里有现成的路,是蜿蜒的河。   琉璃缓缓下去,浸到水中,江南女子水性好,只是这会儿已是秋天,夜里水凉,她打着哆嗦呆了片刻,而后缓缓游起来。她游的好,几乎没有水声,顺着河一直游到扬州城外,才爬上岸。   周边是江南秀丽的山,毫不犹豫钻进山里,找到一个山洞,那里有她叫人事先放好的行李,换了衣裳,将包袱绑在肩膀上,拔腿就跑。   前两日琉璃仔细盘算许久,眼下这情形,势必要走远些。矩州最好。多山,野蛮,适者生存。   琉璃饿了啃两个烧饼,困了随意打个盹儿,走了两日,方觉安全,找了一处牛鬼蛇神聚集的客栈住了下来。   这客栈,地处山脚下,琉璃的房间把边。入夜后客栈内冷的紧,把被子裹在身上,去听外头的风声。   风声很大,呼号而来,客栈的窗被吹的吱呀响。一旁的房间内有人在打鼾,那鼾声从喉咙里呼天抢地出来,猛然卡顿住,过许久才从鼻腔中放出鼻音。都是跑江湖的人。   她不敢睡,睁着眼等天亮。那窗微微动了动,琉璃坐起身,握紧手中的短刀。   过了许久,窗被推开,一个人跳了进来,还未落地就轻声说说:“是我。”   琉璃认得他,秦时的人,名为栓子。   琉璃起身去关窗,而后看他:“你怎么知晓我在这?”   “秦老大。”   哦,是秦时派人跟着她。   “你回去跟他说,莫要管我。”   “秦老大在岐山,被抓了。”   “何时的事?”   “从寿舟离开后。眼下老大生死未卜,山上的兄弟等着呢!”   “走!”   琉璃起身拿着包袱,带着栓子跑出客栈。外头已备好马,琉璃翻身上马,驰入夜色之中。   栓子一边走一边将秦时的事说给琉璃听:“是在岐山劫巨贾之时遇到了新任知府。那新任知府扮作常人有个美娇娘,老大劫完要撤,那美娇娘突然生了恶疾,老大起了怜悯之心,救了她。那成想,这他奶奶的是圈套!!”   “眼下人关在哪儿?”   “那新任知府马上到寿舟。”   “回寿舟!”琉璃加紧马肚子,快马加鞭奔寿舟。   秦时是她的救命恩人,秦时对她舍命相护,这回该她报恩了。   ===   她在客栈住下之时,跟着琉璃的人千里加急将信送给林戚:鸨母跑了。   那封信在林戚手中许久,他都未想通她为何要跑?   “她为何要逃?”林戚问一旁的王珏,王珏若有所思摇摇头。“她是她?”   王珏再次摇头:“未必。”   “那为何要逃?”   王珏再次摇头。   二人正疑惑,夏念来报:“新任知府到了。”   林戚点头,出去迎他。新任知府肤黑,高大,看人之时眼神炯炯,是蒋落。   与六年前相比,他从少年蒋落脱胎换骨成男人蒋落。他身边站着一个鲜丽女子,是他的夫人程璧。   林戚朝蒋落点头:“到了?”   蒋落亦点头:“到了。”   “既然你到了,剿匪之事交给你,这些日子有些累,我歇息几日。”   “好。”蒋落只字不提抓到秦时一事,他不提,林戚也不问。   “一个鸨母骗了本王十五根金条,本王去追回来。”林戚说完朝王珏点头,二人溜达着一前一后出了门。   蒋落看他走远,朝程璧伸出手:“走吧,去咱们在这里的住处。兴许有些简陋。”   程璧温柔一笑:“与你一起,多简陋都不怕。”   “夫人所言极是。”蒋落语调温柔,可以看出十分宠爱程璧。   握着程璧是手朝住处走去。   二人简单安顿好后,便到街上去,牛肉街、升仙街、百花街看了一遍,程璧喜欢百花街,用她的话说:“百花街好,女子们美的狠,眼波横肆风情万种。尤其那家红楼。”   “你又没进去看。”   “无需进去,打眼一瞧,窗边女子的容颜,尽入眼底。不信你问问,这红楼可是这百花街最好的青楼?”程璧要蒋落去求证,蒋落拗不过她,拉了一个路人问,果然。   走乏了回到府中,二人梳洗完毕,蒋落将程璧哄睡,出门去柴房。柴房内关着一人,身上满是鲜血。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看到是蒋落,冷哼了一声。   蒋落在门口立了会儿缓缓说道:“本官知晓你认为本官胜之不武,然而兵不厌诈。何况是对待悍匪。”   “知府所言极是。”秦时将身子坐直,伤口的痛令他嘴角扯了扯。   “你可以活。”蒋落蹲下去:“还是从前问你那句,我要你山上的舆图,你给我,我自然放你生路。”   秦时不愿与他多说,闭上了眼睛。   蒋落看着他如此铁骨铮铮,心生敬佩,然而毕竟所处立场不同。“适才与夫人去寿舟城闲逛,路过百花街,夫人说百花街上的红楼,看着就与其他青楼不同,红楼的女子极美。听闻红楼的鸨母亦是个人物,待她从扬州归来,本官会会她。”   她不会回来了,她走了。秦时唇边的笑意深刻,令蒋落愣了一愣。   “她逃了?”蒋落问他。   “你说呢?”   蒋落有些气郁,转身出了门。   ===   琉璃回到寿舟,已是五日后。小厮看她回来,围着她将这些日子红楼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讲与她听,琉璃抿着唇不说话,她心中有事。   思忖间,抬眼看见林戚走进了红楼。琉璃沉下眼,心中有了主意。   笑着朝林戚走去:“大人当真是惦记奴家,奴家前脚进门,大人后脚就来了。”   林戚鼻子里哼了声,他大概知晓这鸨母为何会跑,为何会回来。她跑,因她不想被缴;   她归,因秦时被抓。这样看来,从前倒是小瞧了她,她尚算有情有义。   扯起褂子坐在椅子上,对小厮说道:“给本王泡壶茶,泡你们鸨母私藏的好茶。”   “奴家请。”琉璃要小厮去泡茶,而后搬了把椅子坐林戚对面,将脸凑到他面前,轻声问他:“当真想奴家了?”   林戚手指点在她额头,将她向远处推了推:“别离本王太近,太丑。”   琉璃撇撇嘴:“谁不愿生一张大人这样的脸,还不是因着命不好?”   “去哪儿了?”林戚不愿与她虚与委蛇,直接开口问她。   “大人派人跟着奴家?”   “嗯。对,你一举一动本王都清楚的狠,扬州面首好玩吗?”   “……”琉璃脸红了红说道:“奴家要是说,奴家只要那面首给奴家捏脚,大人可信?”   “信。捏脚后去哪儿了?这会儿本王和颜悦色问你,你给本王好好答。旁人问你,不会如本王这样斯文。”   林戚拿起茶杯,杯盖在杯沿走了走,吹了吹,缓缓的喝。   他的话有深意,琉璃听出来了。   “想好了吗?去哪儿了?”   “想好了。既然大人问起,奴家今日就与大人交个实底。奴家认识若干土匪,这回官府要剿匪,奴家担忧被牵连。是以跑了。”   “为何回来?”   “奴家跑了几日才想明白,这百花街上哪个妓/女没睡过几个土匪?官府抓得过来吗?是以奴家回来了。”   巧舌如簧,令人辨不出真假。   林戚不想辩,站起身朝外走:“走吧。”   “去哪儿?”   “鸨母不是在扬州跟面首学了捏脚吗?本王看看你学艺精不精。”   “……”琉璃听到这里,觉着机会来了,几步小跑跟着林戚出门。   随他一路走到升仙街,远远见着一对男女在街上走。男子高大英挺,皮肤黝黑,女子温婉柔美,笑意盈盈。   琉璃突然觉着心跳停止一瞬,是了,她从未想过今生还会见到蒋落。见到活的蒋落,活着见到蒋落……又看看林戚,他面色如常,怎么回事?琉璃想不通。   蒋落走到林戚面前,弯身行礼,而后看着琉璃:“这位,想必是红楼的鸨母吧!”   琉璃愣怔一瞬,微微低下头:“正是。请问,如何称呼这位爷?”   “新任寿舟知府,蒋落。”林戚说完回身看这鸨母,她没有平日放肆。   琉璃突然明白林戚为何要叫她去府上捏脚,琉璃被新任知府盯上了。秦时是蒋落抓的,林戚兴许与蒋落不睦,想将自己先行带走。又或许,他们设了圈套。   琉璃弯身给蒋落施礼:“见过大人。”   而后用手臂挎住林戚的:“奴家前些日子在扬州学了捏脚,王爷想试试。这会儿正准备随王爷去他府上,改日请大人去红楼小聚。”   言毕看了看程璧,用手遮住嘴:“看奴家口无遮拦,失言失言您莫怪,改日请大人一家喝牛肉汤。”   林戚见过他四两拨千斤的本领,这会儿见怪不怪,朝蒋落点头:“回见。”   抬腿朝前走,他的衣袖被琉璃攥湿了,她出了很多汗。   这鸨母聪敏,应是知晓蒋落要抓她。   又侧过头看她,她正咧着嘴笑:“这知府好,生的英俊,看那身板,其他方面铁定不俗。若不是跟着夫人,真想拖回红楼。” 第42章   林戚从前去过扬州,知晓扬州如何捏脚。   但这会儿见琉璃有模有样用木桶提了一桶热水进来,仍不免惊讶。   只见琉璃坐在桶前,手指着那桶:“大人请。”   林戚有心看她做戏到什么程度,脱了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脚伸了进去。那水热腾腾的,泡着通体舒畅。   琉璃在一旁一直看着林戚动作,他脚底有一些老茧,想来是常年习武的原因,小腿上,赫然一道刀疤。   从前不记得有过这样一道疤,那刀疤丑的狠。她在心中宽慰自己许久,为了秦时,今儿这戏,无论如何都要做下去。   起身拿了条帕子在水中浸湿,在水中去擦林戚的脚。她的指腹落在林戚脚背,林戚见她没有退缩之意,拿过她手中的帕子将脚擦净,穿上罗袜,而后在床上盘腿看她。   琉璃被林戚搞糊涂了,对他说道:“还没捏脚呢!”   “不必了。”   “那直接宽衣?”动手解自己的盘扣。   “不必。”林戚声音很冷,指了指床边:“你坐下,本王与你说几句话。”   “好。”琉璃乖乖坐下,看着林戚。   “你听好,我只说一次。你猜对了,朝廷的确觉得红楼是贼窝,本王也这样想。但本王不想你落入新任知府手中,本王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那秦时的贼窝在哪儿?”   “奴家与他不熟。”   林戚知她不会轻易吐口,干脆住了口,和衣躺下:“过来睡吧。”   琉璃此时不敢多言,乖乖脱下外褂,在他身旁躺下。   心中惦记秦时,无论如何睡不着,夜里翻了个身,听到林戚低声训斥她:“别动。”   “对不住对不住。兴许是白天灌了一杯花茶……”话还未说完,林戚的手捂在她嘴上:“别动,别说话。”   琉璃将头向后撤了撤,转过身去,听林戚说道:“世上女子在知府眼中都如杂草,他只待他夫人好。从前在长安城,见他审一个女飞贼,将那女飞贼的手指生生掐断,手段当真狠辣。”   林戚这样说,琉璃是不信的。   只是那年蒋落给她毒药之时,亦未告知那毒药亦会对琉璃有刻骨伤害。   琉璃隐忍着不想不说不怨怼,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那种熟悉的痛感又来了,是在那个林子里,带琉璃摘星辰的人。   这些年琉璃见惯了悲欢离合,她明白无论当时怎样,每个人都会遇到另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没有人会永远孑然一身。   泪无声落到枕巾上。是放下了的,但还会痛。   琉璃醒来之时天已大亮,林戚不在身边。听到院子里有拳脚打斗的声音,推开窗去看,林戚正在跟王珏过招。   这还是琉璃头一次见王珏动手,他年岁那样大了,动作还是如行云流水,不输林戚分毫。   林戚的白色中衣贴在身体上,衬出里面的皮肉,当得上绝色。若是开家男妓/馆,要林戚来做头牌,保准能赚许多银子。   林戚收了势,回身见那鸨母色眯眯盯着自己前胸,低头看看,知晓症结在哪儿。   顺手将衣裳脱掉,去换新衣裳,一点未避讳。既然想看,就看个够。琉璃又仔细瞧了林戚的后背,挺阔有力,忽然动了心思,之前看书,说有一种毒药能让人忘却前尘往事,若是喂林戚吃了,要他去做面首……回头找着机会问问秦时。   “看够了吗?”林戚穿好衣裳推门进屋,坐在镜前。   “好看。”琉璃发自内心赞他,她动了要毒林戚的心思,这会儿看他竟有些顺眼了。   “帮本王梳头吧!”   “好好。”琉璃走上前去,帮林戚梳头。   这鸨母平日看着一无是处,梳头却是一把好手。动作轻而快,梳出的头十分好看。   “想好了吗?秦时的老巢在哪儿?”   “大人真是瞧得起奴家,从前奴家连秦时是匪都不知。”   “我找他老巢,是为招安;新任知府蒋落,纯粹是为剿匪。我若想杀秦时,在来寿舟的路上就动手了,我遇到过他。   我若想杀他,那日在红楼查匪,就会杀他。他系那条腰带,我在红楼第一眼就认出了。”   林戚看了看自己今日的头发,比前段日子顺眼。   再看琉璃,正在洗脸。她洗脸,仿佛跟自己的脸有仇一般,双手将水碰到脸上,恶狠狠的洗,对适才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大人府上有早饭吗?”琉璃肚子叫了一声,好些日子没喝牛肉汤了,有些念着。   “没有。”林戚又问:“适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但奴家不懂大人为何要与奴家说那些,奴家开青楼的,哪里就能知晓贼窝在哪儿了?”   琉璃叹了口气:“哎,这些年在红楼也见过不少冤魂。若是朝廷想害你,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你杀了。难讷!”   林戚笑了笑,她一意孤行,他没有办法。既然如此,让她去见识蒋落的手段吧!“多说无益,走吧,去喝牛肉汤。”   “得嘞!”琉璃跟在他身后,一道去牛肉街。   她昨夜宿在林戚府上,天不亮消息便传遍寿舟城。这会儿大家看二人一同出来,都在偷偷望琉璃。   二人坐下,老板娘问道:“一人两碗哦?”   林戚想回绝,突然觉得若是饭量不如一个女子,多少说不过去,朝老板娘点点头。   琉璃仔细打量林戚,他这人,一向不在意旁人眼光。但身为朝廷要员,去青楼的鸨母不清不楚,似乎不大明智。   纯属好奇,开口问他:“大人为何不携家眷一起来寿舟?这一趟三年两载,日子不短呢。”   “带家眷,不方便逛青楼。”林戚头都没抬,张口就是这样一句。   “……”琉璃被这不真不假一句击出胜负欲,于是接着问:“大人的夫人应当很美吧?”   “尚可。”   “孩儿应当快入仕了吧?”言外之意林戚老。   林戚终于抬起眼:“你多大?”   “二十六。”琉璃顺口胡说,红楼的鸨母今年十八明年二十,从未有人当真。   “那你长的倒老相,之前以为你至少不惑之年。”讲完这句看琉璃眼睛瞪起来了,嘴角扯了扯。   他不是易开怀的人,这些年倒也没有特别值得开怀的事。   “……”用完饭,二人顺着琉璃平日里走路的线路消食,林戚这回好些,走一会儿便觉得不那么撑。   这才开口说话:“我与你说的事,你想清楚。与我说,还是让知府找你。”   琉璃叹了口气,指了指前头:“去奴家家中小坐片刻?”   “成。”   林戚跟在她身后,随她进了她的小院。推门而入,起了一阵灰,扫了眼屋内陈设,她当真是随时准备离开,家中没一样多余的摆设。想起她藏在床底的金条,突然笑出了声。   “?”林戚摇摇头:“莫管我。”   琉璃没再理他,拍了拍床上的灰,而后拉着林戚要他坐在床边。   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奴家的确是不知那贼窝在哪。但您也知晓,我们做鸨母的,总得攥着恩客点把柄,不然日子不好过的。”   林戚眉毛扬起:“你有秦时把柄?”   琉璃点点头。   “什么把柄?”   “您得答应奴家,奴家把东西给了您,您不能再把奴家牵扯进来。”表情楚楚可怜。   “好。”   “那您站起来。”   林戚依她言站起来,看她掀起床板,手向里摸,又打开一层,又摸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裹。   打开包裹,里头是几件衣裳,拿出其中一件,在衣领处用剪子剪开,竟藏着一块布。   拿出来递给林戚。   林戚伸手接,她又突然将东西收到身后:“您得答应奴家。”   “嗯……”林戚嗯了声,算作答应。   打开那张图看了一眼,地形没错,不是假的。至于老窝在不在这里,不得而知。   “你如何拿到这个的?”   “他喝多了,身上掉出来的,奴家顺手捡了起来。这是您要的东西吗?”期待看着林戚。   “是。”   琉璃长舒一口气,用手抚着心口:“您昨夜说了那么多,昨晚奴家睡不着,想了许久您说的会不会是这个……”   林戚看着她,这个女人说话做事永远看不出真假,滴水不漏。   将舆图还给琉璃:“拿去保命吧。”   “您不要?”   “我不要。”   “……”林戚笑了笑,转身要走,被琉璃拉住衣角。   “做什么?光天化日,鸨母还想对本王行禽兽之事不成?”   “您怎么不拿走?”   林戚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脑子:“动动脑,你那么聪敏,为何本王不拿走?”   琉璃当真思考了半晌,而后摇摇头。   “想不出就不必想了,留着保命吧!”   又看了一眼琉璃,转身走了。   琉璃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而今她更加吃不透林戚,这舆图他拿了不是更好?   却要她拿着保命。看着手中这张图,脑子在飞速的转,猛然想明白为何林戚不要这张图。 第43章   蒋落是在第二日傍晚出现在红楼的,这回身边没有程璧。   其实琉璃更早一些看到他,他在百花街上走,步履大而匆匆,那样看的时候,仿佛还是从前那个鲁莽少年。   那个少年在她面前洗净面皮,露出黝黑的皮肤,将唇印在琉璃唇上,给了她此生第一次亲吻。琉璃拄着腮帮子等他进来。   今日红楼歇馆,姑娘们要么上了街,要么窝在房内睡觉。   蒋落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红楼的牌匾,走了进来。   他眉头皱着,眼睛扫了一眼,看到坐在窗前的琉璃。慢慢走到她面前,坐下。   琉璃朝他笑了笑:“今儿红楼歇业了。没有姑娘。”   “本官不是来寻姑娘的。”蒋落还是从前那个不识逗的蒋落。   “那您?”   蒋落拿出一条腰带,琉璃认得,秦时的。秦时最宝贝这条腰带,无论到哪儿都带着。   “认得吗?”   琉璃拿起那腰带仔细端详,上面有血迹,秦时受伤了。   点了点头:“眼熟。是红楼的恩客的。”   “那恩客叫秦时。是淮南匪首,而今被我们抓了。据传秦时每年来两回寿舟城,在红楼住几日,每回都要鸨母陪他。”   “是。但奴家认识的秦时是商贾,不是匪首。”琉璃将腰带还给蒋落。   她看到蒋落的手心,比从前细腻了些,想来这些年不再飞天了。   “鸨母随本官走一趟吧!”   “?”   “去见见你的老情人。”蒋落说完站起身,根本不许琉璃反驳。   林戚说蒋落除了他的夫人程璧,视其他女子为草芥。   “劳烦大人稍等片刻,奴家去换身衣裳。”   “不必。”   “好。”琉璃随蒋落走,栓子说秦时中了新任知府的圈套,他的美娇娘帮助他一起算计了秦时。   秦时这个人心软,女子小儿他从来不伤。加之程璧又看着那样惹人怜,不像是会害人之人。   正这样想着,进了蒋落在寿舟的宅子。比林戚的大一些,院子内摆满了花草,程璧正在浇花,这会儿已是秋末,花快落尽了,这院内的花倒是馥郁芬芳。   程璧看到蒋落进门过来迎他。院内一棵参天巨树,是寿舟城里最高的那棵,树干上绑着一个工具,琉璃从前见过,是蒋落用来飞天的。   原来不是不再飞天了,是因为日子过的舒坦了,手才细腻一些。   程璧拉住蒋落的手与他说了几句话,这才朝琉璃笑笑。   琉璃亦回她一笑。   而后随蒋落向里头走,走进一间柴房。推开柴房的门,里面浓重的血腥之气,琉璃将手捂在眼睛上许久拿了下来,这才适应了黑暗,看清昏暗柴房的角落,一个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琉璃眼睛红了红。他今年本不该这个时候来,是听闻自己要走,才赶来。说到底是自己害了他。   蒋落叫人掌了灯,走到秦时面前:“秦大当家的,有人来看你。”   秦时的眼用力睁了睁,一双绣花鞋,一条月白夹袄,不必再看了,是琉璃。他闭上眼,真傻。这女子真傻。   蒋落朝小厮说道:“将鸨母带到一旁的屋子,本官要与秦大当家的聊一聊。”   “知府。”琉璃忽然开口:“昨日夜里奴家宿在淮南王府上,他与奴家说,知府此番来寿舟上任,是为剿匪,王爷还说知府将奴家的红楼当成了土匪窝子。”琉璃要赌一把,他与林戚从前有夙愿,而今不会完全没有嫌隙。   “淮南王这样对你说?”蒋落看她。   “嗯……”琉璃点头。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知府除了对夫人看重,其他女子命如草芥。要奴家将自己手中的东西趁早交给知府,好歹能保命。”   琉璃手心冒着汗,她不怕与蒋落对峙,她怕蒋落若是真的伤她,她的心会疼。   “是么?”蒋落看着她:“什么东西?”   秦时睁开眼看着琉璃,他嘴里用了用力,牙齿紧紧咬着:“铃铛!”   琉璃看着他,站的离他远了些:“奴家开青楼不易,红楼用了这么些年才在寿舟站稳脚跟,奴家将东西给知府,请知府还奴家清白。”   蒋落朝她伸出手,琉璃自衣袖拿出那张舆图,递到他手中:“是这个,一次他醉酒掉了出来。”   秦时喉咙里吼了一声,红着眼等着琉璃。蒋落看秦时的神情,再看那张图,是真的。蒋落的匪窝布防。   他收起那张图,对琉璃说道:“鸨母是开明之人,我叫人送你回去。”   琉璃点点头,朝秦时吐了一口:“呸!想连累老娘,没门!”   转头出了蒋落的宅子。   琉璃手脚冰凉,心中绞着疼。   秦时怎么被打成那样?蒋落下手真的狠。   那头蒋落将舆图摆在地上,油灯举过去:“秦大当家的看一眼?”   秦时眼睛闭着不说话,眼角有泪流出来。小铃铛是要放他走,她不想活了。此时秦时已是骑虎难下,若说这张舆图有假,首先要死的就是她。   蒋落仔仔细细分辨秦时的每一个表情,原来被自己中意的女人出卖,会让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样痛苦。   他站起身,对秦时说道:“明儿天亮就开拔。秦大当家的随本官同去看看,这淮南十几年未能缴的匪,是如何被本官缴了的!”   而后出了门。到底是年轻气盛,如当年的蒋落一般,不知长安城是何虎狼之地,一腔孤勇闯了进去,最后要靠一个女人来救他。   琉璃回到红楼,此时一楼的酒席已摆好,姑娘们围坐在一起等着她。   琉璃笑了笑,走到桌前举杯:“老规矩!今儿歇业!姑娘们不醉不归!!”   接连喝了三杯。   姑娘们十分开怀,纷纷举杯。   温亭酒力不好,抱着琴在一旁弹了起来。靠男人过活的红楼,最开怀的时候竟是没有男人的时候,大家酒过三巡跳了起来,琉璃尤其疯。   她有些醉了,跳到桌上,摇摇晃晃跳起了《丽人行》,丽人乘风去,佳人难再得。   她身高身柔,四肢舒展,跳的比任何人都要好。最后那几十圈,就着酒劲转,直跳到泪雨滂沱。   蒋落的脸在她眼前不断出现,旧时风光霁月之人,而今亦被岁月蒙了尘;   而后是秦时,有情有义之人,终被自己所累。   待她收了势,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戚,他正以探寻的目光望着她。   林戚头一回看这鸨母认真,本来生的平淡无奇的一个人,因眼底的泪水熠熠生辉。   琉璃跳下桌子,晃着朝林戚走去。也不是不能活,其一蒋落未必会如林戚所说手段阴狠,其二林戚与蒋落不睦,兴许会出手救她和秦时。   走到林戚面前,就着酒劲将头靠在他胸前不说话。林戚没有推开她,任她靠。   过了半晌才开口:“鸨母整日演戏,不累吗?”   琉璃的酒真的上头了,抬头的瞬间万物翻涌,又连忙把头靠过去,口中说着:“对不住对不住,今日这酒太过上头。”   林戚朝小厮说道:“你们鸨母醉了,抬到楼上去吧!”而后先行上了楼。   琉璃被小厮扶上楼,又被林戚灌了两碗醒酒汤,而后躺在床上放赖。口中嚷着要喝糖水。   “什么糖水?”   “喝小十七家的糖水。”   林戚知晓她说的哪家,第一回见她,她在大雨中牵着一个小儿,手中拎着糖水。“叫人给你买。”   琉璃笑了笑:“若说大人对奴家没动心思,奴家万万不信。”   林戚看了看她,今日没有拍那奇怪的粉,此时两颊飞红,竟有几分少女的娇俏。   手探过去落在她脸上,滚烫:“东西给蒋落了?”   “……”琉璃翻过身去,不答他。   她自有打算,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活着。不然秦时那个人,哪怕被人救了,听说她死了,亦学不会聪明,铁定会杀将回寿舟。而今寿舟这两个男人,哪个好对付?   “你夜里睡这里还是跟本王回府?”林戚突然开口问她。   琉璃没大明白他的意思,又翻过身来看他。   “问你呢!睡哪儿?你平日里不是惯会借高爬蹬鼻子上脸吗?”林戚损她。   琉璃眼转了转:“今儿喝多了,怕伺候不好大人。”   “你转圈不是转挺好?”   “奴家那是在跳舞。”   “没看出来。”   琉璃躺在床上装死,直至小厮拎回了红豆芋圆,这才坐起身来,盘腿在床上喝完。   林戚在一旁等着她喝完,而后见她放下碗,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开口与他说话:“秦时会死吗?知府会杀他吗?”   “你担忧他?”   “好歹这些年没少给奴家银子,待奴家不薄。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一点儿不担心,骗人的。”琉璃手中绞着帕子:“再说少了他,奴家少了不少银子。”   “蒋落倒不会马上杀他,铁定要带着他,他在,那些喽啰有顾忌;他若不在,恐怕会有麻烦。淮南一带的匪闹了这么多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剿了的。那是有根基的。”   林戚把玩着手上的扳指,难得好好跟琉璃交心:“你呢,开青楼的,也算一条腿踏进了江湖,看事应当通透。你与本王说说,你觉得秦时的下场会是如何?”   “知府剿了匪,会将秦时的脑袋挂在城墙上。从前好些人都是这样做的。”   “那你呢?你的下场如何?”   “兴许知府也会杀奴家,在知府心中,奴家是秦时的同伙。”琉璃眼泪噼里啪啦的落:“奴家当真是冤枉的!哪晓得秦时那个死鬼是做匪的!”一边哭一边擦鼻涕。   林戚在一旁哭笑不得,这鸨母说哭就哭的本领到底与谁学的?   待她哭完了才接着问她:“那你准备坐以待毙?”   “请大人给奴家指条明路。”   林戚指了指自己:“本王就是你的明路。” 第44章   琉璃看林戚不是玩笑的样子,手伸到他脸上捏了一把:“疼么?”   林戚瞪她,听她说了一句:“疼就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不捏自己?”   “奴家白嫩嫩一个人,用力一捏第二日会留下青紫,怪不好看的。”   “你白嫩嫩一个人,落在知府手中,给你手脚上几个夹子,再用刀子在你这脸上划上几刀,怪不好看的。”   林戚倒不是吓琉璃,蒋落这人不懂迂回,审犯人当真是审犯人,架起刑具就开审,如今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名号的人。   琉璃听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至今不信蒋落会变成这样。但她亦懂得,她并非真正了解蒋落,她才蒋落才见过几回?   “奴家的明路是大人。奴家这就随大人回府,打今儿起奴家吃住都在大人府上。大人就是奴家的靠山。”琉璃说着就下地穿鞋,手伸给林戚:“走呀,大人。”   你倒是领会了本王的意思。   林戚站起身,绕过她的手:“走吧!”   琉璃跟着林戚朝王府走,路过府衙看到夏念正在那与人说话,看到林戚忙跑过来:“大人。”   林戚点点头:“准备开拔了?”   夏念点头:“是。知府今日点了五百精兵,明日一早开拔,直捣秦时的老巢。”   “那舆图你看了吗?”林戚忽然问夏念。   “知府给下官看了一眼。”   “如何?”   “里头几个窝点对得上,应当是真的。”   林戚笑了笑,朝夏念摆摆手:“你靠近点,本王与你说几句。”   夏念狐疑的将耳朵凑到林戚嘴边,听林戚说道:“切莫意气用事,见好就收。”   夏念嘴里动了动,将这话又咀嚼消化一遍,而后点点头:“懂了,听大人的。”   林戚不愿与蒋落硬杠,他一心要剿匪那便由他去。   他栽几个跟头就会晓得他那套在这世上行不通,不是所有人都是当今圣上处处惯着他。   琉璃跟在他旁边,看他木头人一样脸色始终不变,心道这人属实有些无趣,他夫人不晓得如何受得了他这样。   “你再盯着本王看,本王会误以为你要加害本王。”   “生的好还不许别人看,哪有这样的道理?”琉璃拍了马屁而后凑上去轻声问他:“淮南究竟有多少匪?何至于动用五百精兵?”   林戚眉头动了动,淮南有多少匪?他秦时出入淮南如入无人之境,没人拦他没人抓他,即便藏的再深也不合情理。   若说淮南究竟有多少匪?林戚冷哼一声,遍地开花。扫了一眼琉璃,这鸨母心思更深,这淮南有多少匪,恐怕她比自己还要清楚。   “本王对淮南不熟,且不如知府那样胸有成竹。本王不敢轻举妄动。”一阵风刮过来,林戚瑟缩一下,深秋之夜,难免觉得冷,幽幽说道:“要下雪了。”   “?”琉璃不善观天象,抬头看看天,此刻月朗星稀,哪有要下雪的样子?狐疑看着林戚。后者则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疤,逢雨雪,非痛即痒。”   “就是头一回见您时您给奴家看的胸前那道吗?那道疤略显狰狞,倒是可以抹些药消一消。”   琉璃接话快,丝毫不见心虚。   而后问他:“您确定要下雪吗?您那道疤有没有预测能下多大雪?”   林戚发觉跟她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幽幽看了她一眼而后问她:“下大下小有何影响?”   “下大雪还能开拔吗?”琉璃顿了顿:“秦时那个死鬼,既然做了匪死有余辜。可您看夏捕头那张脸那样好看,万一被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她眉头皱着,非常认真的说道:“从前奴家还想过,开家男/妓馆,把夏捕头弄进去做头牌……”   “你的男/妓馆还想把谁弄进去?”   琉璃手缓缓抬起,速速指了林戚赶忙放到身后。   “你真是瞧得起本王。”   二人到了王府,琉璃四处瞅瞅,王珏不在,不知又去哪里害人了:“这回没见那个老先生。”   “什么时辰了,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这个鸨母一样,半夜不睡吗?”   “奴家这也是被生活所迫,若是奴家有其它活路,至于做鸨母吗?”琉璃那会儿倒是有其它出路,毕竟秦时有的是银子。   但她思量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换句话说,能做王爷夫人,谁还稀罕做鸨母,您说是不是?”   “你话真多。本王就说你一句,你十句在那等着。你在知府面前怎么不这样?”   林戚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看她。   她在蒋落面前格外收敛,倒是稀奇。   “人家知府带着夫人呢!在人家夫人面前奴家可不敢放肆。”琉璃随林戚进门,回身看了一眼门外,果真飘起了雪。“下雪了。”   “嗯……”林戚脱下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凉气猛然吹到屋内,桌面上的纸张被掀起一角,风后劲不足,那纸张又落了下去。琉璃伸手将镇纸压在纸上,而后站到林戚身边看雪。   第一场雪,下的略放肆了些。适才还是一片两片,转眼就大的狠。琉璃担忧秦时,他受伤了,若是明日趁着大雪开拔,不知会遭什么罪,这会儿站在那有些如坐针毡。干脆脱了衣裳去静脸,而后径直上了床。   颇为轻车熟路。   林戚关上窗,亦脱了衣裳,灭了灯。   想了许久才说道:“本王府上有许多客房,你未必一定要睡这张床。”   琉璃心中骂了一句,说什么都是你。缓缓坐起身,头发适才在床上折腾的有些乱,在月光下像个女鬼。   “大人觉得奴家睡哪里好?”   “睡这里吧,左右睡不了多久。”   “……”琉璃躺下,头脑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睡去,却听到外头有叫门声。   “起来吧!”林戚起身披上衣裳,琉璃迷迷糊糊起身穿了衣裳随他出门。   蒋落和他的人站在门口,看到林戚身边的琉璃,略显意外。这林戚,向来与女人远,怎么到了寿舟,就日日与一个鸨母纠缠在一起形影不离了呢?   二人究竟有什么猫腻?   再说那鸨母,这会儿洗了脸看着清爽些,蒋落与她打过两回交道,不知为何,每回看她的眼睛都觉得别扭。   微微撇过头去不看她,朝林戚拱手:“我等连夜开拔,特来向王爷辞行。”   “这雪下的可不小。”林戚指指天空。   “无碍。蒋家军连年征战,风霜雨雪从不误事。”曾经的少年将军蒋落,想必这些年过的很好,不然身上锐气不会仍旧这样盛。   琉璃看他,不免可惜。   再向他身后看,秦时被架在一个圆桶内,周身盖着厚棉被,只露着那张血淋淋的脸在外头。琉璃心一紧,连忙别过头去。   秦时看她如此,叫出了声:“小铃铛!”   他使足了力气喊她:“留好你的脑袋!等着爷回来取!”   琉璃赶忙攥着林戚衣袖,对秦时说道:“做梦吧!淮南王说了,我是他的女人,他会护着我的!什么牛鬼蛇神通天神棍都休想碰我一个手指头!!”   蒋落听到这句看向林戚,只见林戚面不改色,微微点了点头:“鸨……铃铛说的对。”   语毕将琉璃拉到自己身后,朝蒋落拱手:“此行几多艰险,知府辛苦了,本王在寿舟城等你凯旋!”   蒋落亦拱拱手,眼扫过琉璃,走了。   夏念跟在秦时后头,琉璃指着夏念对林戚说:“这知府真不会体恤人,夏捕头这张天怒人怨的脸还不冻伤了?啧啧。”   说罢向外跑了几步到夏念面前,递给他一个面巾:“夏捕头快遮上,莫让这风雪毁了你的俊脸。”   夏念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求救似得看林戚,后者则抬抬下巴,意为收着吧!   这才收进衣袖,朝琉璃拱手:“多谢鸨母。”   琉璃郑重点点头:“不必客气。脸重要。”   而后回到林戚身边,看他们浩浩荡荡开拔。   秦时在那圆桶内看瞧了一眼琉璃,适才她说的话他都懂,要他不要担心。   尽管逃命,她而今找到了靠山,别人动不了她。那年救她,只是看她可怜,哪成想有一天,自己竟要轮到她来救?   这样一折腾,觉也没法睡了,干脆坐起身来看雪。雪蔌蔌的下,片刻就压倒了枝头,那枝头倒了,枝桠上的鸟窝亦掉了下来,一只惊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琉璃推门出去看,好家伙,那鸟窝里好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于是动手将那碎了一半的鸟窝捧起来,连带着那几只小家伙一同带进了门。   又是水又是窝折腾半晌,林戚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这鸨母真叫人看不懂,对任何人防着,对几只小鸟倒是好。   琉璃一边折腾小鸟一边盘算着时辰,大雪开拔,到秦时的老巢无论如何也要七八日,那会儿山上亦下起了雪。   扭头又一想,这蒋落带人上了山,他夫人在这城里,不知可否动上一动。   正思忖着,听林戚说道:“若说知府的夫人,亦是女中豪杰。朝廷大人们称她「女诸葛」,这秦时哪里是落到知府手中呢?分明是被女诸葛擒了!”   琉璃回身看他,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刚在打什么主意?他若是不知道,那就是在给自己递信儿?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那秦时那死鬼倒是死得其所,他素来见着美人迈不动步,这回死在美人手里,得偿所愿了!” 第45章   蒋落带着人一路走到莽山。   此时山间浓雾大作,人与人就在对面,仅能看个大概轮廓,行进十分困难。雾气湿寒,打在盔甲上片刻就穿透了,人体在内里禁不住哆嗦。   夏念一点点蹭到蒋落面前:“知府,后面的兄弟受不住了。”   “我蒋家军受得住,寿舟府衙的人怎就受不住?”蒋落眉眼之间怒气尽显,他显然亦被这糟糕的天气搞的烦躁。   夏念朝后头瞅瞅,哪里是府衙的人受不住呢?大家长在寿舟,寿舟冬日里潮湿那时打小就经受的。受不住的正是蒋家军。想了想仍旧没有多话退回队伍后头。   秦时的脸,头发眉毛挂着霜,嘴唇发紫,远看是个花白老翁。   哆嗦着冲蒋家军的人说道:“军爷,赏个痛快的。伸头一刀,咱们休要磨蹭!”   那蒋家军的人正被大雾折腾的心烦,听到他说话,将火气尽数撒到他头上:“想死现在就成全你!”   手中的刀举起来,眼看着刀背到秦时的脖子,被夏念拦住:“打坏了知府要问的!”   夏念看了看那刀背,知晓他只为了泄愤,将他向后一推:“冷静!”   蒋落听到异响,艰难后退到这里,终于得见一群人狼狈不堪。于是摆摆手要大家休整。   这雾气越来越大,渐渐的有人开始咳嗽,蒋落觉着头晕脑胀,猛然醒悟这雾气有毒!   忙站起身要跑,却一跟头摔在那,在他昏迷之前,看到眼前影影绰绰的蒙面人。心里痛骂一声,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开眼时,已被缚在一处洞中,秦时坐在他对面,正含笑看着他:“本想放知府大人走,猛然想起大人此次对淮南义匪势在必得,于是不得不留下大人。”   蒋落幽幽看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成王败寇,蒋落这会儿仔细回忆那鸨母将舆图交给自己的种种,而今看来是中了那鸨母的圈套。   这淮南的匪诡计多端,程璧与自己说那鸨母不简单,自己竟是没有信她。   好在有程璧。“那鸨母,果然与秦大当家的同伙。”蒋落笑着说道,而后看着秦时:“你猜怎么着?二十日后本官若是回不到寿舟城,秦大当家的就去城墙为那鸨母收尸吧!”   秦时笑了笑:“那鸨母不过陪爷睡过几夜,是死是活与爷有何干?”   起身走了。   他伤的重,总要养些日子。蒋落口气大,这样大阵仗来剿匪,三十日自然不够,想来是在他还未出发前,便动了伤铃铛的心思。   秦时虽为匪,但做的却是义匪,他劫的是贪官污吏,与一般的肥不同。这样的秦时,自然瞧不起蒋落。   到了深夜,山匪们都睡着了。蒋落和夏念被吊在屋内,他低着头想脱逃的法子,此时听到有人轻声唤他,抬起眼,看到不远处的夏念。   夏念头朝自己脚底点点,又朝蒋落点点,而后缓缓抬起脚。蒋落不知他要做什么,夏念急的又比划几下,见蒋落不懂,猛然将双腿向上勾起,到手腕的位置,从裤腿抽出一把极细的刀握在手中,而后四处看看,见一切正常,这才缓缓去割自己的绳子。   蒋落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行伍之中十余年,竟是没有一个捕头想的妥帖。   只见夏念缓缓的割开自己的绳子,而后走向蒋落,将他手腕上的绳子割开,而后打晕了两个守着的山匪,换上衣服,逃了。   ===   琉璃在寿舟城等了好几日,不见任何消息,眼睛一直跳,老觉得有什么坏事发生。   这会儿红楼里客人多,温亭接替了瑶琴在弹琴,琉璃在一旁招呼着恩客。   温亭今日穿的艳丽,衬的她肌肤胜雪。琉璃瞧着她,觉着当真是国色天香,不输她的姐姐。   正在思量间,王珏来了。初冬天气,他一身厚袄,头发高高竖起,身子在厚袄内晃,当真文弱。   “鸨母。”他朝琉璃颔首。   “呦,这不是先生吗?”琉璃走到他跟前,仔细瞅了瞅他:“有些日子没见您嘞,去哪儿办差了?”   王珏向后撤了一步才说道:“大人叫我捎话给你,莽山雾大,这会儿已看不清人,担心雾刮到寿舟影响走路,要你今日随我早日到府上。”   “……”直接说要她早去不就结了吗?再一思量,此事不对,莽山雾大,林戚如何知晓的?   这几句说的这样虚悬,显然不是在吓自己。琉璃安顿好红楼的事,便随王珏出门。   二人拐进了升仙街,耳边眼底一下子清净不少。王珏偏头看了看琉璃,发觉这鸨母不知在想些什么,嘴唇抿的紧。   “鸨母要去喝糖水吗?”突然开口问她。   琉璃忙到这会儿,当真有些饿了,于是说道:“糖水和牛肉汤均可。”   “这寿舟城就没有旁的吃食了?每日就这几样?”王珏笑着问琉璃。   琉璃偏头看他,这才发觉王珏与从前不同。从前的王珏话少而面色阴沉,现如今面上多了温度。竟有慈爱之感。   “奴家对吃的没什么要求,果腹即可。”   王珏嗯了声,到了糖水铺子说要解手,出去了,一直到琉璃吃完红豆沙又与小十七说了半晌话他才回来。   “不是说要早回去?”琉璃问他。   “内急,抱歉。”   二人又慢悠悠向王府走,淮南的初冬不若长安城凛冽,但那冷又与长安城不同。   长安城的冷,多穿即可;   淮南的冷,是慢悠悠的冷,湿气缓缓打进人的衣裳,又慢悠悠渗到体内,而后这冷便驱不散,无论穿多少衣裳,都觉着欠一些。   琉璃将身上的衣裳裹紧,而后看王珏,没事人一样。“您不冷?”   王珏向后展了展肩膀:“习武之人,体热。”   “羡慕。”琉璃说完这句,感觉身后有异样,回头瞧了一眼,升仙街空无一人。   “怎么了?”   琉璃皱着眉头:“不知为何,老觉着有人跟着。您觉出不对了吗?”   王珏亦回头看看,而后说道:“没感觉到。兴许是你多想。但人在江湖中,小心驶得万年船。”   琉璃嗯了声,看王珏的反应,这人不是他们的。   那是谁的呢?不知怎的,猛然想起蒋落,是蒋落的人?看来蒋落并未信自己,还是想擒了自己。   那为何不正大光明的来拿人?忌惮林戚?   她眉头皱的紧,到王府之时林戚已睡下。她推门进去而后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脱鞋上了床,和衣躺在他身侧。   屋内火盆快灭了,琉璃冷的紧,看了看林戚裹着的被子,倒是厚实。   想着出去再找一床,林戚却将一半被子罩在她身上:“睡吧。”   琉璃再一次被林戚吓到,愣怔之际,林戚拉着她后背的衣裳,将她扯的离他近了些。“抱团取暖。”   “你手底下那位先生说习武之人体热。”   “那你出去。”林戚欲伸手推她,她却缠了上去,双手抱着他脖子:“大人,奴家被人盯上了。”   “被谁盯上了?如何盯上的?”   “奴家不知,可否请大人派人查一查?”琉璃朝林戚靠近了些,习武之人,果然体热。   林戚手掰开她的手:“好。”   “多谢大人。”琉璃讲完背过身去,头脑中盘算着今日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觉着奇怪。   先是王珏到红楼讲了那样莫名其妙的话,而后是在街上有人跟着他们,接着是适才林戚,显然对此不意外。   于是又将身子转过去,面对林戚。   “不睡?”   “不睡。”琉璃向前凑了凑:“奴家有些害怕。”   “怕什么?”   “今儿真的有人跟着奴家。”   “跟着你的人,在你去喝糖水之时先生已经派人去查了。不是朝廷的人。你有得罪过旁人吗?”林戚是在认真问她。   跟着琉璃的人,先生的确说眼下摸不清底细,这就有些蹊跷。一个红楼的鸨母,怎会惹江湖人跟踪?她手中究竟有什么?   “之前有恩客,想不花钱嫖红楼的姑娘,奴家让小厮将人赶出去了。这算得罪人吗?”   琉璃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一回,奴家将一个朝廷要犯交给了前任知府,这算得罪人吗?”   “算。”林戚的确是认真想了想:“你明日起来后,仔仔细细将你得罪过的人写在纸上,让先生派人去查。”   “……”琉璃又朝林戚凑了凑,他的脸在她眼中放大,直至只看到那双眼:“大人,有句话奴家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您说您图什么呢?若说您图那档子事儿,咱们睡了这么久,您连奴家一个指头都不碰;您平白无故对奴家好,保护奴家,到底图什么?奴家想不通。”   “要本王与你说实话吗?”   “您讲。”   “本王要招安秦时,让秦时随本王去打仗。本王知晓你与秦时关系不薄,是以护着你。”林戚眼神灼灼,看起来不像是在讲假话。   “土匪遍地都是,您偏要招安秦时做什么?”   “秦时与旁人不同。你信与不信,本王适才讲的都是真话。你自己思量,究竟是要蒋落缴了秦时好,还是要本王招了秦时好。”   “……”琉璃想不通,朝廷派来的两个大人,难不成伺候的是两个皇上吗?   为何一个要缴一个要招? 第46章   林戚天还未亮便骑马出了城。   此时淮南进入一年之中最难捱的光景,雨里夹着雪,雪里裹着雨,分不清是雨还是雪,落到人的身上,即刻将人打透。   林戚胸口的伤口到了淮南,简直终日煎熬。在马上尚好一些,衣裳磨着伤口,稍能缓解一些。   他在马上,一路跑到寿舟城外山间的一处破庙里,在里头燃了篝火,而后坐着。   王珏跟在一旁,从包袱中拿出两个馍扔给林戚,二人就着火烤了吃,而后才觉着暖了一些。   在破庙中不知不觉待到天黑,才听到外头隐隐传来马蹄声,王珏起身去看,远处一个人披着斗笠骑着马向这里赶。   到了破庙下了马,朝王珏失礼,而后走进破庙。   “怎么不进城?”   那人给林戚施礼,而后一边摘下斗笠一边说道:“拐到城里时辰来不及,担忧那人跑远,其次担忧进城阵仗太大。”   拿出一封密信递给林戚:“这个交给您,末将吃口东西还要赶路。”   林戚接过,打开看了一遍,而后扔到火中烧了。   “长安城如今怎样?”林戚问他,想来已经出来半年有余,与长安城远了,自然远离了许多是非。   “这会儿没什么乱子,除了跑的那位。”说话之人又披上斗笠:“大人,小的告辞了。”而后走了出去。   林戚清早就从城中出来,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又起身向回赶。到了王府已是两个时辰后,这一路冷的紧,命人烧了水灌了浴桶,脱了衣裳进去泡着。本来冻的嘴唇发紫的人,这会儿被热水裹着,终于是舒服了一些。   正舒服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戚睁了眼,这才想起今日太忙,忘记那鸨母了。有心想看那鸨母什么反应,于是将手搭在浴桶两侧等她。   琉璃被这天气扰的恼了,将伞放到门口,而后脱自己的衣裳,这才发觉这会儿蜡烛还燃着,下意识四处看了看,看到了坐在木桶里头的林戚。他怎么不挡屏风?   “大人今儿睡的这样晚?”琉璃扫了一眼他的露在外头的肩膀和手臂,倒是好看。   一边脱衣裳,一边听林戚缓缓的嗯了一声。琉璃终于将湿衣裳脱了,仅着一件中衣,挽起衣袖到桶边。   林戚终于有反应了:“做什么?”   “帮您搓澡。”   “……”   “奴家在扬州,不仅学了捏脚,还学了搓澡。今儿真是赶的早不如赶得巧,奴家来露一手。”琉璃不等林戚讲话,拿起帕子沾了水,在手上试了试,温度得宜。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不像花架子,倒好像真的要给他搓上一搓。林戚原本想试她一试,这下好,骑虎难下了。   琉璃的帕子放在他胳膊上,有意动手捏了捏,谄媚劲儿又上来了:“大人这胳膊,啧啧……”   林戚被她捏的起了鸡皮疙瘩,幽幽看了她一眼:“又动了让本王去你的男/妓馆里做头牌的念头了是么?”   琉璃连忙摆手:“哪儿敢呢!这做男/妓,单长得好看还不够,还得看……”   她话没说完,桶里的水响了一阵,那胳膊从她手下逃脱,一个昂然巨物活生生立在她眼前:“够吗?”   “……”琉璃心内骂了一句,眼睛又瞅了瞅,咳了两声:“足够,可能还有富余。”   “……”滚刀肉。   林戚拿起长巾擦了擦身子,指了指椅子上的衣裳:“递给本王。”   琉璃忙去拿衣裳递给他,眼睛又忍不住扫过去,从前倒没想到他……当时下手那样狠,他的命根子倒是护的好,一点没伤着。琉璃心中胡思乱想,过了许久一只鞋拍她后背上,这才反应过来。   “肖想本王?”这些日子林戚偶尔与她插科打诨,而今玩笑起来倒也信手拈来。   琉璃眼又扫过去,幽幽说道:“想奴家这些年也算阅人无数,像大人这样可观的,倒是少见。”   “与秦时比呢?”林戚顺口问到,而后好整以暇看着她。   “这……大人也知,这物件儿看起来跟用起来又不大一样……奴家没用过大人的,不好比。”说罢又扫一眼过去。   林戚彻底被她这一眼恶心到,将腿收了收:“洗洗睡吧!”   “得嘞!”琉璃净了脸跳到床内侧,拉着被子躺下去。   想了想,身子向后移,背紧贴着林戚胸膛。   手缓缓向后探去,被林戚一把抓住:“手脚不老实是吧?”   琉璃笑了笑,闭上眼睛。外头雨雪交加,林戚体热,与他盖一床被子倒是舒坦。   琉璃挑衅过他,很快入睡。倒是林戚,自打她那一眼扫过自己身体,竟有些心跳。   他不大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鸨母勾/引,但事实却是如此。林戚有些想试试,自己对这鸨母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于是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   平日里二人没这样过,加之她从不好好穿衣,林戚以为她的身体会很糟糕,长安城里的鸨母,整日穿着紧身衣裙走在街上,林戚看到过很多回,不好看。   这会儿手在她腰间,倒觉出她的好来。   哪里很糟?林戚有过的女人寥寥可数,但这鸨母绝对算数一数二。顺着她的腰线上去,到了那座小山,巍峨的紧。   终于知晓为何她当年为何会是头牌了,这样的身子在青楼,势必是头牌。   林戚有些心猿意马,将身子移向她。琉璃睁开眼看着黑暗,他妈的,他竟然真对一个鸨母动手,琉璃鄙夷他。   但他的手倒是如从前一般会点火,琉璃呼吸重了重,转过身去,来了一出愚公移山,将那山移到他眼前,唇凑上去吻他,手也不老实,变着花样撩拨他,感觉到他的南天一柱后说道:“奴家这就试试,大人与秦时哪里不同。”   说罢脱了衣裳,反客为主。   林戚却不喜女子这般,太过直接没有羞怯,一双手退了温度,坚定推开她:“本王适才在与鸨母玩笑。”   琉璃喘的紧,向他怀里挣:“大人嫌奴家脏吗?奴家不脏,奴家从前伺候人挑剔的狠,里外不超十人……然而奴家从未像今日这样,大人让奴家白伺候您一回如何?”   林戚坐起身手指按着她脑门,将她死死钉在床上:“休要造次!”   “是谁先造次的!”琉璃红了眼:“哪有这样的!撩拨完人家,还不喂饱!头一号坏蛋!”   琉璃气呼呼穿上衣裳要走。   “你去哪儿?”   “老娘去睡一个!不然今夜不上不下怎么过?”琉璃拿着伞跑了出去,好险……雨夜真冷……   不能这样了,以后不能与他睡一张床上,今日是他醒悟了。若他日这瘟神无论如何不停手,自己该如何脱身?   快要跑出王府又掉头回去了。   进门看到林戚正在床头,似是心情很好:“怎么回来了?”   琉璃泄气似得跳上床,脚踢了踢他:“起开!”   “……”林戚给她让了位置,任由她抢了大半个被子,而后听她闷着声音说道:“除了大人,近期恐怕没发与旁人快活了,哎!”   林戚嘴角动了动,灭了灯躺了下去。“适才是本王不对,突然起心动念,以后不会了。本王来这里,是为了秦时,何时招安了秦时何时走,到时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有交集。”   “嗯……”琉璃嗯了声,嘴角忍不住扯开,差点笑出声,招安秦时,做梦。   秦时最看不得朝廷的人。   “但鸨母不愧为鸨母,平日看着其貌不扬,身子却大有乾坤……”林戚逞了口舌之快,而后闭上了眼睛。   那掌心分明还有适才的感觉。有点难熬了。   “明日叫下人收拾出客房给你。”林戚这样说了一句。   “不掩人耳目了?”   “你去打地铺。”   你怎么不去?琉璃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感觉到身后林戚的呼吸愣了愣,缩了缩脖子,睡了。   林戚却笑了笑,这鸨母太有趣了,恰好弥补了自己的无趣。   天快亮之时,响起急促叩门声,琉璃披着衣裳随林戚出去,看到了满身寒霜的夏念。他捂着心口,一跟头栽倒在门口,一句话讲不出来。   “造孽诶!夏捕头这张好看的脸……被冻坏了!”琉璃心疼的紧,手欲探过去摸他,被林戚一把打掉:“莫胡闹!”   而后差人将夏念抬到书房,又是水又是粥的折腾许久,夏念才有力气说话。   “本王问你,知府大人呢?”   夏念有些自责:“下官本来救出了知府大人,无奈秦匪的人追的紧,无奈之下,知府大人要下官扔下他,先行跑回来送信!”   “啧啧啧……”琉璃站在一旁啧出声:“这么些人,还弄不了一个匪头子……”   接收到林戚的怒视后闭了嘴,眼翻了翻。   “是下了大雾。万万没想到那土匪把毒投在了雾气中……”   琉璃听到这,心道栓子果然办事牢靠,借着大雾天就把人救了,比琉璃预想的要顺利许多。这样好,少了伤亡。   “知府可有命活?”林戚问夏念。   “秦匪的人未动知府分毫,下官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嗯……”   当然不会动,秦时又不是朝廷那些王八蛋,抓到人就往死里整!琉璃翻了个白眼腹诽道。   这个白眼落尽林戚眼中,于是问她:“知府被抓你高兴?”   琉璃手绞着自己落下的一缕发:“知府威胁奴家,活该被抓。当时吓奴家吓的紧,您知晓的。”   “你倒是记仇。”林戚瞪她一眼,接着对夏念说道:“将那边的情形自己讲给本王听。”   夏念点点头,喝了口水,而后从头说起。琉璃听过后,又命人将夏念送往知府的府上,要他将适才的话,一句不差的转述给程璧听。   林戚自然不准备动手,女诸葛程璧也用不到他动手。   朝琉璃摆摆手:“你恩客得救了,开心吗?”   琉璃凑到他面前:“秦时不是奴家恩客了,眼下奴家只想把大人变成奴家的恩客。”   说完眼睛又向下看了看,挑了挑眉。   林戚面上一热,心内道了句无耻。走了。 第47章   程璧自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一直不信琉璃,纯粹是因着女人的直觉,蒋落走后,她一直想抓琉璃走,无奈林戚的人护的紧,无论如何找不到机会。   程璧毕竟不是男子,用兵打仗讲求光明正大。她只要胜,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这会儿夏念在她面前,将所发生的事一字一句道来,程璧知晓蒋落果然中了圈套。   这做局的人究竟是谁呢?不知怎的,又想到那个鸨母。那鸨母第一回见蒋落,看他的神情就不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这样想了,要夏念退了。自己则在屋内踱步。   程家人不为官,却暗里辅佐几代君王。到了程璧这一代,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相当于枝儿断了。   但程璧却比父辈们更厉害,短短几年踢出了光景,并嫁给了当朝权臣蒋落。程璧的野心极大。   此番来寿舟,程璧本是不同意,是蒋落不知中了什么邪一意孤行要来这里。   他来便来,又牵扯进了剿匪。程璧是派人护着蒋落的,只是她未料到,这回的对手竟是比从前的厉害几分,蒋落还未用到锦囊,便被敌人端了个底朝天。   那个鸨母,果真有问题。   程璧拍了拍手,一个影子跳了下来,她低声说道:“送信,要派去的人将大人救回来,他若伤到,为你们是问;还有那个鸨母,要人弄回来,我与她讲几句话。”   “是。”影子领命走了。   这会儿屋内一点声音没有,程璧懒懒靠在榻上,猫一样。蒋落不在,她不愿在床上睡。   嫁给蒋落这几年,二人从未分开过。这还是第一回,程璧夜里睡不着,就这样靠在榻上。   程璧靠在榻上之时,琉璃正赖在林戚的床上,天气冷,她不想动。放赖说要喝热汤。   林戚一夜没怎么睡,这儿脸沉的紧,凶她:“自己滚出去喝牛肉汤。”   “不。”琉璃将腿搭在林戚腿上抖:“叫人做热汤,放床前咕噜着,奴家想裹着被子坐床上喝。”   “王府没这规矩。滚。”   “天这样冷,真的下不了地呀!这会儿又见不到日头,喝点热汤而后睡一整日,傍晚去红楼,不好吗?”   林戚腾地坐了起来,狠狠瞪着她,她却丝毫不怕,将被子盖在脸上,喊了一句:“要喝热汤!”   “来人。”林戚拗不过她,差人去办。   她果然裹着被子在床上喝了三碗酸辣汤,又吃了一碗热面,这才倒头睡去。   林戚自然也跟着喝了一些,只是他向来食欲浅,一碗汤面便饱了。淮南这阴冷的极寒天气,的确令人没有精神。   二人睡了整整一日,待琉璃傍晚睁眼,发觉自己整个人被林戚抱在怀里。   他体热,被他这样抱着,当真一点不冷。琉璃将手伸出被子,冷。缩回去又赖了会儿,这才起身梳洗,而后奔红楼去。   这样的时节往来商客都猫冬了,寿舟城的爷们也收敛了些,百花街上人少了许多,红楼要比其他青楼好一些,因着每年到这个时候,红楼都会请来外地的戏班子、杂耍班子来站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琉璃到了红楼,见小厮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姑娘们也都准备好。今日有一个商队路过寿舟城,包了红楼。   门外响起车马声,琉璃起身迎了出去。最前头的商队掌柜一身锦衣,颇有些年岁,满脸威严。   “这位是鸨母?”指着琉璃问。   琉璃忙点头:“是了,您是王掌柜?”   那王掌柜眼一搭算是答了话,朝身后摆摆手:一群人鱼贯而入,红楼瞬间被塞满。   琉璃看那商队的伙计,各个魁梧阴森,心中有不祥预感。朝小厮使个眼色,随机赶上去追上那掌柜。   “咱们红楼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掌柜的想找什么样的姑娘?”琉璃手搭在他手臂上,结实的紧,抽回的瞬间手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暗镖。   琉璃不动声色放下手,带暗镖的商队掌柜可不多见。今儿这红楼怕是要有血雨腥风了。   王掌柜眼扫了扫,手指着温亭:“就她吧!”   打他进门温亭就觉得害怕,这会儿见他手指着自己,更是起了一丝胆怯。   但鸨母说过,青楼女子若是露了怯,会被恩客欺负。故定了定神,挺直了腰板走到他面前。   “你会什么?”王掌柜手搭在她腰间,轻声问她。   “奴家琴棋书画,略懂一二。”   “弹琴吧!”   温亭点头,抱着琴带他上楼。琉璃又去招呼伙计,直至安顿好,这才坐下喘气。   此时外头的雨雪愈发的大,琉璃觉着冷,叫小厮在她面前放了火盆,伸手烤着,眼望着外头。   今夜怕是一个不眠夜。   门口出现一个人,手中抱着一把琴,进门后脱掉斗笠和斗篷,直直看着琉璃。那一双眼写满恐惧,朝楼上看看,又朝琉璃看看。   瑶琴?琉璃站起身,你不是去长安城了吗?你怎么回来了?   瑶琴看懂琉璃的疑问,唤了句:“鸨母,瑶琴又来投奔您了!这一路,遇到个天杀的骗子,把瑶琴的盘缠骗走了!”   “杀千刀的!要你藏好银子,你怎么还是被骗了?快进来暖暖身子,明儿再接客吧!”琉璃伸手去迎瑶琴,握在她手腕上,用了用力,要她别抖。   瑶琴哪里管得住?靠在琉璃身上,而后贴在琉璃耳边:“快逃,红楼惹祸了。”   琉璃不可置信的看着瑶琴,这丫头讲的是什么话,红楼是本本分分的青楼,哪里就能惹祸了?   她想不通这其中缘由,带着瑶琴到自己屋内:“怎么回事?”   “我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在客栈中养病遇到了这些人。他们的伙计在装车时说道那寿舟城的红楼……于是就留了心眼。这些人说你是匪头子……”   “你就因着这个回来的?”琉璃问她。   “他们偷了我的盘缠,就是那吊眼梢的狗贼!”   那些人看着不像朝廷中人,又偷了瑶琴的盘缠,倒像是跑江湖的人。琉璃朝瑶琴耳语,随后自己下了楼回到火盆边。   不知怎的,琉璃烤着火,觉得头晕脑胀,随后一跟头栽倒在火盆边。   在她醒来之时,发觉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身子随着外头的马车晃着。   琉璃眼睛被蒙着,手脚被缚的紧,生生的疼。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外头静默许久,而后车门被打开,琉璃被拖了出去,扔到了地上。   那动作十分重,疼的琉璃闷哼了声。   “是谁胆敢绑老娘!你知不知道老娘是谁?老娘是淮南王的人!”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接着是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太聒噪。”   是程璧。   琉璃记得她的声音。   林戚说程璧是女诸葛,手段多,且阴险。近日琉璃终于与她打了照面。   程璧知晓这寿舟城内的人被林戚盯死了,便从城外调来了人,且都是江湖人。   手段果然多。但她叫了那么多的人,只为抓自己一人,这倒是稀奇。   琉璃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哭哭唧唧:“哪个王八蛋,还要动手打人。有没有王法了?”   “再打,何时闭嘴何时停下。”程璧又开口说道。   一个人拉起琉璃,又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   琉璃又哭出了声:“别打了别打了,奴家知错了。您到底要干什么,给句痛快的!”   程璧看琉璃痛哭流涕的样子,冷笑了声,而后问她:“你给知府大人的舆图,是真的吗?”   “奴家想起来了,想必您是知府夫人。奴家不知真假,只是那图确实是从秦时身上掉下来的……”   “是吧?”程璧凑到琉璃面前,轻声对琉璃说道:“知府曾对我说过,六年前,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他,甘愿以身体做药引去毒害当时的丞相林戚。后来他救了那女子,自此她消失在人世。”   “夫人为何要对奴家说这个?”   程璧笑出了声:“你第一次见蒋落,像一只落水狗找到了主人。琉璃,是你吗?”   琉璃这个名字,不知多少年未听人唤过了,此刻从程璧口中说出,带着无尽的讽刺。   琉璃猛然想起那时在长安城外的林中,蒋落洗掉自己的面皮对她说要她记得他的脸。   那样真。到后来,她变成了蒋落口中的痴情女子,被当成笑谈讲给了他的妻子。   程璧是凭一个眼神在赌,琉璃可以不认账。   “夫人果然聪慧。”但琉璃认了。   “相传林戚追杀表妹静婉六年,至今没有下落。”程璧顿了顿,又提起林戚,如愿见到琉璃脸上的惊恐。   为了将她的惊恐看的更仔细,程璧动手扯下蒙在她眼上的黑布。   “琉璃求夫人给琉璃一条活路。”泪水蓄在她眼中,身子不断的抖着。   程璧笑了笑:“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程璧口气客气了些,看向琉璃的目光亦柔和了许多。   “您讲。”   “给秦时去信,要他回到寿舟城,带上知府。若是知府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找林戚。”   程璧讲到林戚二字之时,声音有一种讲不出的意味深长,她自己并未注意,但琉璃发觉了。   “那今夜……奴家还可以去王府睡吗?淮南王说没有奴家他睡不着。”琉璃看着程璧,仿佛在征求她的意见,却在她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狠戾。   “随你。”   “奴家多问一句……蒋落……知晓奴家是琉璃吗?”琉璃犹豫着问程璧。   “不知。”程璧扔下一句,走了。   哇,原来症结在这里。林戚真狠,林戚说程璧是女诸葛,心狠手辣,却未说他与程璧有隐情。   蒋落为剿匪,林戚为招安,程璧人嫁给蒋落心却在林戚那里。太有意思了。   琉璃突然起了兴致,既然你们都追到了寿舟城,那咱们便在寿舟城做个了断吧!   琉璃走回红楼之时,天已蒙蒙亮。   王珏正等在门口,见到她便说道:“被程璧带走了?”   “嗯!知府夫人说这些日子大人看的紧,不得不用非常手段将奴家带走问话。”   “走吧!大人等了一夜。”   “好。”   琉璃随他回府,看到林戚和衣坐在床上看书,看她进门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了身子看她:“挨打了?”   “嗯……”琉璃嗯了声别过脸去,而后走到脸盆前洗了脸,又净了口,这才脱了衣裳。   她话不多,没有告状,这倒稀奇。   手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程璧下手挺狠,琉璃白嫩的脸此时肿的老高,连带着眼睛都有些肿。   “疼吗?”轻轻揉了揉。   “打您两巴掌试试疼不疼?”   “生气了?”   “有什么资格气,老娘做鸨母这么多年,见过的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也没指望大人靠得住。”   琉璃撇了他一眼,而后躺到床上去,折腾这一夜,真是又冷又饿又乏。   林戚被她噎的笑出声:“本王知晓程璧不会伤你性命。”   “那大人这些日子让奴家日日睡在这,到底是为哪般呢?”琉璃翻过身去望着他。   林戚笑了笑:“等你消气了再说?”   “奴家记仇,气铁定消不了。你爱说不说。”   “蹬鼻子上脸是吧?”林戚问她。   琉璃不吱声了。   这会儿脑子很乱,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找秦时?一个淮南土匪头子,至于动用御前两大红人来寿舟城?还做这样多的局?   又想起程璧眼中的狠戾,令琉璃不寒而栗。过了许久才转过身去,看到林戚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琉璃仔细打量他,他真是生的好,第一回见他,他穿长衫站在月中望月,那时只顾着怕,忘记了去看他也是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   他这张脸真是祸害,永寿公主、程璧,往后还不知要有多少女人陷进去。   手抚在他脸上,从浓黑的眉到英挺的鼻再到那张嘴……   他的眼睁开,看着她:“消气了?”   “后怕。她若杀奴家怎么办?”   “她不会杀你。”   “为何?”   因为她不敢。   琉璃见他不说话,又开口问他:“奴家想不通,若大人断定她不会伤奴家,又为何要奴家夜夜睡在这里做幌子,奴家想不通,心中不舒服。”   “兴许是因着你在这里,本王睡得好。”   “?”这他妈是什么话?你前三十来年不睡觉?   “你骂本王?”林戚眼睛立了起来。   “……”琉璃赶紧闭了眼,这狗贼眼睛真毒,看出自己心里在骂他。   她闭了眼,却听林戚说了句:“对不住,迫不得已,让你受委屈了。”   琉璃睁眼想看他说的是真是假,却只看到一双眼。他的唇已落在她的唇上。   这又是哪出?琉璃叹了口气,去回应他,却听他说道:“忘了你鸨母的身份,不必取悦本王。原本的你什么样,这会儿就什么样。”   琉璃哦了声,变成了一条死鱼,任林戚如何吻她,她都一动不动。   林戚被她气的笑出了声,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肿脸:“睡吧。” 第48章   琉璃不睡,头朝林戚怀里扎去:“大人抱抱奴家。”   “……”林戚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问她:“怎么了?”   琉璃叹了口气:“您为何不问知府夫人对奴家说些什么了?”   “你满口胡言没一句准话,问你有什么用?还不如自己猜。”   “……”琉璃扬起脸看林戚,她那张小肿脸这会儿还不见消肿,林戚说要人帮她冰一冰,她嫌冷嚎叫着躲开,当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脸。   “知府夫人说要奴家给秦时写信,要秦时带着知府回到寿舟城里来。知府夫人真是高看奴家了,秦时一年就睡奴家几回,平日里睡的都是旁人,能睡出什么真感情来,奴家叫他回他就回?哎!”   林戚沉着眼看她胡说八道,她说话他是一句不信,就看她对秦时的情谊,明明逃了出去又折返回来,能是睡几日睡出的吗?   “秦时……功夫如何?”林戚忽然这样问她。   “您指的是?”琉璃看林戚的眉毛扬了扬,知晓他问的是那档子事,略有些为难的说道:   “我们青楼女子是有规矩的,不许人前说恩客不好,是以您随便拉个青楼女子问她的恩客那方面如何,那都是这个!”琉璃伸出拇指,又加了句:“但是秦时是真的好。”   “怎么个好法?”林戚又问她。   “大人位高权重,一个土匪头子睡的如何与您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您想试试?”   话音刚落就被林戚拦腰到他身前,他身体的蠢蠢欲动令琉璃吞了口口水。   而后看他嘴角的坏笑,才知他在逗他。   这才正了神色说道:“奴家从前没给秦时写过信,也不知该送去哪儿,您能借奴家个人,帮奴家跑趟腿吗?”   “夏念拿去用。他刚从土匪窝子回来,知晓路。”   “夏捕头不行。”琉璃忙说道:“夏捕头生的那样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心疼……”   “那你觉得谁成?”   “您手下那个先生可以,左右岁数大了……”琉璃眼睛转了转,看到林戚眼内的怒火,连忙住了嘴。   “就夏念,你舍不得就自己去。”   “夏念好!二入匪窝!寿舟城第一人!就他了!”   林戚手按在她嘴上:“安静会儿,脑仁疼。”   琉璃哦了声,这会儿真困了,眼皮打了打架,睡了。   她睡了,林戚还清醒着。轻轻起身穿衣下床。出门王珏已候在那里:“走吧,去知府府上。”   王珏道了声好,跟在他身后。   林戚突然想起那鸨母说王珏岁数大了死不足惜,要他去土匪窝子的话,笑出了声。   王珏被他笑的愣怔一下,而后听林戚问道:“先生得罪过那鸨母?”   “没吧。”王珏仔细想了想说道。   “这鸨母看人只看脸,说你年岁大了,让你去土匪窝子送信,不让夏捕头去,因为夏捕头生的好看。”   “……”   “司达他们到哪儿了?”林戚猛然想起司达该到了,这寿舟城眼瞅着要变天了,没有司达不成。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明日进城。”   “温亭的事跟温玉说了吗?”   “还未说。”   “刘妈这会儿在哪儿?”   “红楼。”   “嗯。红楼这几日要盯紧点,程璧那个商队,各个都是高手。要刘妈小心点。”   林戚叮嘱王珏,刘妈年岁不小了,这回若不是事情极重要,万万不会派她在红楼窝着。   程璧料到林戚会来,她与蒋落到了寿舟城这么久,他问都没有问过。抓一个鸨母他倒是来了。程璧穿好狐裘披风到书房见他。   他负手站在窗前,正在看院中那棵树,以及树上的飞天工具。程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初次见他之时,他是丞相林戚。   那时程璧年少,随父亲去长安城,父亲指着远处迎面而来的林戚告诉她这人不可小觑。   林戚曾救过她一回,在朱雀街上,一个凶徒要杀她,恰被林戚看到,几拳就结果了那人。   这些事儿说起来久远,比他的静婉表妹轰轰烈烈闹了长安城更久远。   “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了?”程璧走到他身后,递他一碗热茶。   林戚接过热茶,轻啜一口放到桌边:“夫人抓那个鸨母,可问出什么话来?”   程璧笑了笑:“那鸨母巧舌如簧,问不出来。倒是问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来。那鸨母,竟是心仪我们知府大人。她倒是胃口不小。”   林戚听到这句,表情终于动了动,这个鸨母,心仪的人还真不少。蒋落黑的跟碳一样,也值得她惦记一回。   “你们知府大人,自有风华,不然程小姐也不会铆足了劲头嫁他。今日本王来这里,是问你另一件事。”   “容我猜一猜,大人想问商队的事?”程璧看着他,这个人,你不用大动作,他一眼不愿看你。   林戚点点头:“剿匪用不着这样的商队。那王掌柜的暗镖,本王在长安城中见过。”   程璧笑了一笑:“抱歉大人,恕我不能相告。”   “让本王也来猜一猜,你父亲投了跑了的那位门下。”林戚手虚扶着程璧的下巴,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这倒是少见:   “容本王奉劝你一句,你活这一世,也为自己一回,程家家业再大,到头来能到你头上多少?听闻你父亲收了一个义子。”   程璧目光柔了柔:“程家儿女不走回头路。”   “那祝你得偿所愿,只一样,你我各凭本事,那鸨母,不许你动。”林戚撂下这句转身要走。   程璧拉住他的衣袖:“你的静婉表妹需要程家出手吗?”   “不必。”林戚抽出自己的衣袖离开知府府宅。   想起那鸨母快醒了,醒了又要嚷嚷饿,于是与王珏一同去切了些羊肉。   回到府上扔给厨子要他做长安城的名菜水盆羊肉,这才净了手脱了衣回到床上。   她还没醒。林戚看着她的眉眼,当真没有一点长处。这长相真是一个十足的无名之辈。   但她可别开口说话,开口说话就会发觉,她那些表情令这张脸生动无比。   这样生动的一个人。   这样鲜活的一个人。   这样……水性杨花的一个人……想到这噗的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琉璃眉头皱了皱,伸巴掌要打他的手,林戚撤的快,琉璃打在自己脸上。   她用的力气不小,这一巴掌打的她很疼,眼睛睁开瞪着他!看到林戚满是笑意的脸,牙咬出了声响。   “待会儿吃水盆羊肉。”   “不吃!那有什么可吃的!一大盆,喂猪一样。”琉璃嘴嘟着,故意挑剔。   林戚不理她,叫人将菜端了进来,自己和衣坐在桌边,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好,是长安城的味道。   那肉味窜进琉璃鼻中,吞了两口口水,起身哂笑着坐到桌边。   “不是不吃?”   “害!您就当奴家年少无知。”夹起一块肉塞进口中,这王府的厨子也是厉害,这羊肉炖的真是入味。   外头雨雪没有歇的意思,这会儿吃一口热乎乎的羊肉真是舒坦。   “得来两瓣蒜,不然不圆满。”   林戚闻言放下筷子,帮她剥蒜。一边剥蒜一边想,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自己何曾伺候过别人用饭?这会儿倒是伺候她伺候的自然。   琉璃也抬眼瞅他,这会儿几口热汤下肚,他面色微红。“那知府夫人,好像对大人有些心思。”琉璃忽然开口说道。   “胡说。”   “您别不信!”琉璃从他手中拿过一瓣蒜,咬了一口,辛辣,过瘾。   她从前不食生蒜,是在长安城攒下的习惯,那时温玉和刘妈逼着她用饭,吃的是长安城的大碗宽面,就着生蒜才好吃。   “您看奴家是开青楼的,这点眼色看不出来,那青楼不是白开了吗?”   “她与你说什么了?”   “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起大人的名字,语气有那么一丁点儿……”琉璃拇指食指捏在一起:“就那么一丁点儿不同……”   林戚握住她手指:“不吃滚蛋。”   琉璃撇了撇嘴:“看您,您生的这样好看,心仪您的女子大有人在吧?只是万万没想到知府夫人……那知府也不比大人差,怎么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呢?”   “你不是也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这您就冤枉奴家了……奴家只喜欢好看的。”   “……”琉璃今儿话密,这水盆羊肉吃的她通体舒畅,鼻尖上挂着汗珠,一边喝下最后一口汤一边谢林戚:   “大人您真是好人,这水盆羊肉真的能驱寒,这会儿奴家浑身发热,直想与大人做些什么放肆的事……”   林戚对她口无遮拦习以为常,他吃得慢,还剩许多,也不说话,慢慢吃。   他吃得慢,琉璃也不急,脚翘到一旁的长凳上,手拄着脸,不错眼看着林戚。   “天快黑了,不去红楼?”林戚问她。   “红楼被一个商队包啦,昨儿夜里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今儿没什么事儿,晚些去。”   “那一会儿用过饭,出门消食。”   琉璃望望外头见不到头的雨雪天,这天出门消食?   八成又犯什么坏呢!“奴家腿脚不利索,待会儿劳烦大人照顾。”   “嗯……”   天黑透了,林戚带着她在升仙街上走。林戚披着蓑笠,琉璃不肯穿,嫌沉,死乞白赖挂在林戚胳膊上出了门,简直是个无赖。   升仙街上这会儿空无一人,被雨雪打的挂了霜,林戚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又得拖着琉璃,简直狼狈至极。   琉璃脸贴在他胳膊上嘿嘿傻笑:“冷不冷?冷的话去红楼坐坐?”   “不去。”林戚被她挂的心烦,将蓑衣解开拦腰抱起她,掂了掂,还成,不算沉:“你老实点。”   琉璃乐不得不用走路,头贴在他心口,嘴也贱:“咦,大人没有心跳。”   林戚低头瞅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抱着她走了一会儿,找了个屋檐,说要带她赏雪。琉璃觉得冷,钻进他的蓑衣内,她个头高,刚好够他直着身体将下巴放在她头顶。   二人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声,琉璃听到马蹄踏在雨雪之上传来的水声,身子向后靠了靠。   那马蹄声裹挟着冰柱,打在升仙街街边的算卦桌子上,噼里啪啦响。明儿算命先生们要骂了,琉璃心想。   片刻之间,那马声到了跟前,马上的人被斗笠罩着。在马背上起落之间,琉璃看到一张如鬼魅一般的脸,那脸上青紫交错,骇人的紧,连忙闭上了眼睛。   林戚感觉到她的瑟缩,抱紧了她:“这会儿过的,是二皇子。当年皇位之争,他功亏一篑,逃了出来;秦时,是先皇在外流落的私生皇子。”   ……   琉璃沉默了,秦时是私生皇子?   这是什么命运话本?秦时大体都不知自己卷进了什么阴险吧?   笑着回身问林戚:“那奴家陪秦时睡了好几年,若是他做了皇上,奴家会是皇后吗?”   “你陪秦时睡了好几年,所有人都想杀了他,顺带杀了你。”   “你不是说你要招安秦时?”   “本王说要招安他之时,并不知他是谁。”   “所以你也要剿匪了吗?”   林戚想了想:“你想他死还是活?”   “他是死是活与奴家没关系,奴家只想活。”琉璃双臂环着林戚,可怜巴巴看着他:“奴家知晓大人有家室,在寿舟城不过寻个乐子。奴家亦没有当真,但与大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若说对大人一点感情没有,那是假话。   奴家可以死在知府手中,但不能死在大人手上。死在知府手上,顶多就是人死了。若是死在大人手中,人死了,心还得疼一疼。”   这话说的真是动听,人死了,心还得疼一疼。   最难受的怕是人死里逃生,心一直疼吧?   “你不会死。”林戚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你不会死。”算作承诺。   琉璃听到这句你不会死,神思飘的极远。   那会儿在长安城他也从未说过会救自己,但自己却被他安排好了去死。   然而此刻琉璃并没有十分在意自己的生死,反倒是秦时。   “大人为何要对奴家讲这些?不怕奴家说出去?”   “不怕。”   二人这样站了许久,琉璃非要扯着林戚去红楼。林戚拗不过她,随她去了。   这会儿商队的人都移到了楼下喝酒,五魁首六六六喊得热闹,姑娘们坐一旁陪着酒。   林戚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琉璃走到那酒桌前,与商队拼酒。她拳划的极好,几乎不输,一个人战一桌,亦没有颓势。   林戚眼瞟过王掌柜,当年在长安城打过一个照面,那王掌柜显然记得林戚,而今有知晓了林戚记得他。   也没必要欺瞒,朝林戚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林戚点点头,拿起茶碗,算是回敬。琉璃与那群人,直喝到三更天,才被林戚抱走。   出门之时趴在林戚耳边问他:“奴家酒量如何?”   “甚好。”   “改日陪爷喝。”   “嗯……”林戚嗯了声,明显不悦。   琉璃将头歪到外头一点,看到他的神情。   于是又贴到他耳边小声问他:“大人不喜奴家与恩客喝酒?”   “这个商队的人,看着都不是善类。你的姑娘们还是小心为好。”   琉璃点点头,不知为何,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您胸前的伤懂天象,明儿还下雪吗?” 第49章   琉璃睁眼之时林戚不在身旁,外头有女人讲话的声音,还有一个婴孩的哭声。睁着眼睛想了许久,才想起那讲话的女子可能是温玉。   披着衣裳出了门,见到院中站着的温玉。相比六年前圆润了些,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温玉回身看到站在大人卧房门口的琉璃,猜测这可能就是大人最近痴迷的鸨母。   可这鸨母,看起来相貌平平,温玉朝她笑笑。她怀中的婴孩露出了一只手,琉璃担忧她着凉,走上前用一块帕子包住了她的小手。   “是女儿吗?”温玉怀中的婴孩好看的紧,琉璃忍不住问道。   温玉点点头:“想抱一抱吗?”   “我可以?”   “有何不可?”温玉笑了笑,将婴孩送到琉璃面前。   琉璃小心翼翼伸手抱过,那婴孩竟然咧嘴冲她笑,这简直太令人心软。   林戚从书房出来看到琉璃抱着司达的孩子,双臂有些僵硬,一动不敢动,嘴却嘟着逗她,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温柔。   站那看了一会儿后唤她:“几时醒的?”   琉璃将婴孩小心翼翼还给温玉,轻声问她:“叫什么?”   “玉儿。”   点点头,这才蹑手蹑脚走向林戚。   她谨小慎微的姿态吓到林戚:“这是做什么?”   “嘘,不能大声讲话。会吵到玉儿。”   “……”林戚幽幽看她一眼:“你们青楼女子都这样喜欢孩子?喜欢怎么不自己生?”   “大人所言极是,奴家觉着夏捕头不错,生的好家世清白……”在林戚瞪眼下住了嘴,而后问道:“奴家的小心肝夏捕头出发了吗?”   林戚无奈叹了口气,而后才答他:“出发了。天不亮就走了。临走前知府夫人又叮嘱了其他事。还说夏念若是平安归来,一定重赏他。”   琉璃撇撇嘴,这些当官的讲话就是上嘴唇碰下嘴唇,值得信的太少。外头雨雪还不歇,琉璃有些蔫,跟在林戚身后不发一言。林戚见她难得安静,回头瞅了她好几眼,她都没有动静。   “有心事?”   “心事倒是没有,只是这雨雪下的人心慌。幸好红楼被商队包了,不然这些日子铁定亏钱了。”琉璃叹了口气。   “鸨母日进斗金,还差这几日生日不成?本王给你那些金条不够花?”   “那些金条……在扬州之时,一时兴起,赏给了扬州城的男子……”   林戚知晓她在胡说八道也不与她计较,低头拿出一个物件递到她手中。   一个极小的小方盒,外头雕着仕女图,怪好看的。琉璃拿起来左看右看,看不出端倪。“这是何物?”   “防身用。”林戚拿过来,拇指按着那仕女的唇,一根暗镖飞了出去。   “奴家用得上这个?”   “以防万一。”林戚又将那暗镖放到琉璃手中:“会了吗?”   琉璃点点头:“会了。多谢大人赏赐。”   “属实会了?”   “属实。要么奴家这会儿给大人试一下?”琉璃说完将那镖眼对准林戚,见他瞪起了眼,咯咯笑出了声,而后将那暗镖塞进袖口,拍了拍肚子:“该用饭了。今儿还想喝热汤。”   林戚大体知晓她的性子和喜好,这样的天气她打不起精神,总是觉得寒凉,是以提前叫人备好了汤。   今日备的是酸萝卜老鸭汤,亦是寻常吃食。但与她一起,又会觉得这汤好吃的紧。   淮南王林戚为了一个鸨母做到这份上,王珏都觉得稀奇。   用过饭琉璃不想去红楼,林威为她搞了一个手炉她捂在胸前,又垫了一个暖炉在脚下,盖着被子赖在床上。   “你懒不懒?”林戚看她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开口笑她。   琉璃鼻子里哼哼一句:“有今天没明日,得过且过。可惜临了临了,竟然要做个寡妇鬼……”简直阴阳怪气。   林戚正在桌前写信下,听她满嘴胡言,放下笔到床前,一把将她从床前捞起,狠狠吻住了她,口中的话也是狠:“在你上路前让你吃顿饱饭……”   琉璃见惯了风月,竟也被这句烫红了脸。   他这是与谁学的?愣神之际,林戚已离开她,看到她嫣红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有生之年竟然看到鸨母脸红?”   嘴上不饶她,心中却软了软。   眼下不是好时机,等了了这档子大事再好好收拾她。   将她推回床上给她掖好被子:“鸨母倒是不用怕,你还是留着命与本王大战三百回合吧!”   琉璃连连吃瘪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先缴械的是王八蛋!”   牙尖嘴利。   林戚忍不住笑出声,回到书案前写信。来信的是当今圣上,问他淮南剿匪是否顺利,林戚将蒋落被俘一事大体写了,便将信交给信使。   琉璃直磨蹭到天黑透才去红楼,到了红楼,招来小厮问了今日的情况,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那商队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吃住在红楼里,哪里都不曾去。王掌柜出去过两回。   琉璃也不愿再问,晃悠悠去喝糖水。小十七好几日没见到她,这会儿要睡下了,见她来了,蹦跳着过来与她说话。   小十七说这两日寿舟城里总过骑马的人,他都不识得。   琉璃问这些人都去哪儿啦?   小七说都奔着知府府宅去啦!琉璃眼扫了扫知府府宅,哼了声。   说来也巧,蒋落选的那个宅子,是她那会儿喂巨犬的那一个。距离林戚的府宅不远。   那院子里琉璃很熟,是那巨犬带她逛的。   琉璃一边喝糖水一边又将那宅子想了一遍,后门旁边,有一个小门,专供巨犬出入。   喝过糖水又揪着小十七考了许久功课,这才放他去睡。   老板娘丢给她一个饼子:“喏,自己做着吃的。你尝尝。”   琉璃扯开一块放进口中,霍,好吃。厚颜无耻跟老板娘多要了几个,揣着走了。   牛鬼蛇神都到了寿舟城,琉璃自打离了长安城,还未见过这么大阵仗。   这些人都为秦时而来。   琉璃陷入深深思考中,一匹马停在她眼前她都不知,待她缓过神来,马上人的马鞭已抽在她身上:“好狗不挡道!”   “谁他妈这么大胆!”琉璃怒目而视,看到斗笠下二皇子那张可怖的脸,心中一紧。   嘴上打了颤:“你……你是何人?”   二皇子承玺的眼阴鸷的狠,微微眯了眯,手中的鞭子又要抽下来,被他身边人的马鞭拦住。   那人冲承玺摇摇头,承玺又看了看琉璃,收起马鞭,浅浅吐出一个「滚」字。   琉璃逃的可谓连滚带爬,在雨雪夜中消失了。   到了林戚府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先脱了斗笠,又从袖中拿出小饼扔到林戚书桌上:“给你的!”   接着抹抹眼泪拉起衣袖:“您看!”   刚刚已有人将此事报给林戚,这会儿看她的伤口,赫然一道血印,眉头皱了皱:“怎么回事?”   “被那天看到的那个恶鬼抽的!不小心挡脸他的马,二话不说就抽人!怪不得长的丑!感情是心恶面才丑。”   琉璃眼泪落的凶,林戚一言不发,去拿了烧酒和棉花:“忍着点,不好好清理,以后你会落疤。”   抬手擦擦琉璃眼泪:“你暗镖呢?为何不射他?不是说学会了?”   “他身边还有……丝……疼……”琉璃嚎哭出声,林戚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轻轻用嘴吹了吹。   琉璃缓解些了,这才说道:“他身边还有人。怕打不过。”   “你倒是识时务。”林戚帮她胳膊擦干净,顺着那伤口的方向看过去,前胸似乎也伤了,手指了指:“得罪。”   伸手解开她的衣裳,缓缓向下拉,直至露出伤口。   林戚眼睛顿在那里,过了半晌神色才恢复如常。   琉璃坐的笔直,感觉到林戚的手指在她的前胸,伤口丝丝的疼,轻轻叹息。林戚帮她处理完,拉起她的衣裳,而后看着她。   “……”琉璃被他看的心慌,倾身吻他嘴角:“多谢大人。”   似乎不够一般,又吻了一口,林戚头向前移了移,捉住她后退的唇,手抚在她后脑上,加深了这个吻。   与以往不同,这个吻缠绵的紧,林戚的舌一点点临摹她唇的形状,直至与她的舌相遇。琉璃被他吻的头晕,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坐在腿上。   林戚太反常了。   林戚要失控了。   琉璃哼了一声,在他唇下呢喃一声:“疼……”   这声疼唤回林戚的神智,将她微微推开。   头抵在她额头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下回,谁打你,你尽管打回去。不用怕他们人多,他们打不过你。世上最好的暗卫就在你身边。”   “……”琉璃眼瞪的老大,写满疑问。   “你不是说了吗?你是淮南王的女人,淮南王护着你理所当然。下回你最好拿出淮南王的女人该有的样子来。”   “淮南王的女人应当什么样?”琉璃问他。   林戚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头搭在她头顶:“无惧无畏。”   ===   秦时清早透气,发觉山脚下有一个很轻的脚印。他站在那里思索许久,转身去往一个屋子。   蒋落被关在那里。好好的一个人,明显被优待着。看到秦时进来,撇过头去。   秦时上前蹲在他面前,前后左右看了看他的脸,未发现不妥。   这才开口:“知府在这里呆了这么些日子委屈了,外头有人来接你,你与他回吧!我秦时向来光明磊落,不伤无辜之人。   虽然你当时擒我用了不光明的手段,但兵不厌诈,你的做法亦说得过去。过去之事一笔勾销,他日再见,我秦时不会这样客气了。”   蒋落认真端详秦时,这些日子他观察了许久秦时,发觉这人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恶。他劫的人都是恶人,他自己可谓有情有义。   秦时不等蒋落说话便去解他绳索,他的伤口还未痊愈,蹲下身的瞬间扯了下,不自觉的咧了咧嘴,口中哼了一声:   “知府下手真是够狠的,若是按照知府对我的手段对付你,这会儿可以将你手脚挂在山寨外头了。”   蒋落还是不说话,待秦时解了他绳索,下意识摸自己的胸前,程璧的锦囊还在。   蒋落与程璧成亲四载,知晓程璧的脾气。程璧这个人争强好胜,见不得别人比她强。   但蒋落真心喜欢程璧,他从未见过程璧这样的女子,有韬略、善良、美丽。   “走吧!”秦时命人蒙上他的眼,将他送出了宅子。   而后坐在屋内,这里不是他的大本营,障眼法而已。但秦时担心琉璃,她一个人在寿舟城,蒋落他们定然不会放过她。之所以放了蒋落,是担心程璧狗急跳墙。   外头有人来报:“寿舟府衙夏捕头求见大当家。”   秦时嗯了声:“带进来。”   夏念从外头走进来,屋内只有秦时和栓子。   夏念径直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碗水,而后才开口:“那婆娘要大当家的把蒋落放了!还要你也回到寿舟城。”   “要瓮中捉鳖吗?”秦时冷笑一声。   “去他娘的!”夏念摔了手中的碗:“爷们真是给他们脸了!干他们!” 第50章   夏念豪气摔碗,可把秦时和栓子看愣了。   栓子率先笑出声:“顺子兄弟在寿舟城呆了这么多年,怎的江湖脾气一点没改?”   夏念脸红了红:“惹急了撒。”   秦时捂着胸口,这一回吃瘪着实令人窝火,这会儿想起还觉得胸口。   “那便回去罢!但要确保铃铛无碍,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兄弟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妥!”夏念点点头,站起身,看着秦时:“大当家的,这回朝廷来势汹汹,可不像要剿匪那么简单。不仅朝廷,江湖的人亦盯上了咱们。   铃铛姐被人盯了许久了,好在那个淮南王派了人在她身边。否则恐怕这会儿咱们该给她收尸了。”   秦时点点头:“不能冒进。顺子先回寿舟城吧,打探一下情况,我们乔装在城外,等你有消息了再进去。”   夏念手一拱:“兄弟回见,来日方长。”   秦时看着自己当年救的这个破娃娃,这会儿当真长成了一个俊朗少年。   若是脱离匪道,不知这一生会有多顺遂,于是摆摆手:“能甭见还是甭见,做捕头极好。不要想着回山上做匪,即便劫的是恶人,亦见不得光。”   夏念眼眶一红,话不多说,转身走了。   秦时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子对栓子说道:“栓子,有人能选命,咱们选不了。生下之时就在这淮南的山寨里,一日为匪,恐怕终身为匪。”   “匪不匪的无所谓,跟着大当家的就成。”   秦时摇摇头:“此言差矣。咱们不能总是带着兄弟们在刀尖上饮血讨生计,这回若是过了难关,该退了。值得搏上一搏……”   退了!   秦时站在山顶,望着被云雾隔断的山底,山下比山上还要险恶。退了,意味着生死两半,看命格在哪儿。他倒是不怕。拍了拍手,带着兄弟们下了山。   ===   雨雪天终于过去了。过去了,便是萧瑟的冬。   淮南的冬天比长安城要好一些,街上偶尔还能见到一些绿。终于又熬过一年。   琉璃贪恋午后的阳光,将软塌搬到床下,一边睡觉一边晒太阳,直睡的小脸红扑扑,鼻尖渗着汗,翻身打滚加踢腿,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分明不把林戚放在心里。   林戚也怪,这几年的失睡倒是被她治好了,与她一起,竟十分好眠。只是也变成一个昼伏夜出的怪人。   琉璃夜里要去红楼,林戚也要一道去,并且带上温玉和司达。她心中清楚林戚要做什么,当初红楼选人,琉璃并不想留她,温亭并不是她中意的人选,只是一时善念,不忍她再受流离之苦。   手挎在林戚胳膊上,一点不老实,一点劲儿不想使,几乎被林戚拖着走。   林戚走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忍不住训她:“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琉璃眉头扬了扬:“大人可以不出门的。”言外之意活该。   林戚见她日渐嚣张的嘴脸,恨不能打她一顿。瞄了她一眼,不做声。   琉璃一边挂在林戚身上,一边去瞄天上的月亮,好些日子没见到这样的月光了,伸手指了指:“看,圆月。”   林戚抬头看了一眼,可不是?一轮圆月。世人爱圆月,只因凡事奢求圆满。   圆满哪里那样易得?低头瞅了这鸨母一样,今晚她的眼睛倒是很亮。   “鸨母有没有恨过自己生的这样……波澜不惊?”突然这样问她。   “?”琉璃眼睛一瞪:“大人生的倒是惊天地,不一样跟奴家睡在一起吗?”   身后的温玉听到这句,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头一回见一个人跟大人这样口不择言。   “兴许鸨母生的再好些,本王就不只是跟鸨母「睡」在一起了。”   琉璃放开林戚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他:“奴家瞅着大人身子骨不错,找个差不多的人,灭了灯兴许也行。大人或许不懂,女人看男人,倒是不大看长相,这男人生的再好,功夫不行,也留不住女人。”   “……”这越说越直白,温玉红了脸,轻轻拉了拉司达的衣角,二人步子放慢了些,生怕前头那两人再蹦出什么出格的话来,叫听的人难堪。   拌着嘴进了红楼,琉璃不爱看姐妹相认的哭啼啼话本,揪着小厮出去问话。   问的是这个商队的银子结了吗?   整日做些什么?喝的什么酒?偏好哪几个姑娘?问的十分详细,小厮亦答的认真,二人一来一往就到了深夜。   这些日子一直是温亭在陪王掌柜,今日温亭被叫住,瑶琴顶上了。   林戚喝了会儿茶,便出门了。承玺来了寿舟城多日,他都当做不知道。   归根结底他来寿舟城不是为承玺,承玺是皇上该操心的。然而朝廷的追兵至今未到寿舟城,兴许是已经被程家解决掉了。   他关心的是秦时。皇上一直刻意隐瞒秦时的事,叫蒋落来剿匪。但蒋落亦不知秦时的真实身份,这身份,是攥在程璧手中的。   若不是林戚的人暗自劫了程家的信差,他亦被瞒在骨子里。这些事情千丝万缕,换做从前,林戚不会为难,而今却为难了。   这鸨母藏着心思不表露,却是真真切切要秦时活的,秦时死了,这鸨母兴许也不会再活。   站在街头看了会儿月亮,忍不住叹气。   “先生。”他转头问王珏:“你是从多大年纪起伤春悲秋的?”   王珏愣了片刻方说道:“从真正去爱一个人起。”   是吧?林戚不是很懂自己的心思,只是觉得那女人那样鲜活。若是真做了秦时的伴死鬼,着实有些可惜。   让她活着多好,他日若闷了,千里迢迢来这寿舟城,与她拌个嘴,不知能解多少人间愁苦。   “劳烦先生帮我送个信给二皇子吧,我要见他。”   “想好了?”   “想好了。”   “好。”   王珏走了,剩林戚一人。他仔细回想了下,自己何时开始有的慈悲心?兴许是从六年多以前,不想那女子死开始。   又回到红楼,看琉璃已与小厮讲完话,正在跟王掌柜拼酒。王掌柜今日兴致好,不知为何,非要拉着琉璃拼酒。   琉璃陪的他很尽兴,竟让他主动拿出了自己的暗镖,献宝一样给琉璃看。   主动拿出了暗镖??林戚眉头皱了皱。   冷眼看她哄那王掌柜,手搭在他的手上,身子靠的很近,不知说了些什么,王掌柜竟拍了拍她肩膀:“兄弟!兄弟说的对!”   林戚眉头挑了挑。在一旁安心看戏。两个各怀鬼胎之人,竟演出了惺惺相惜的赤诚兄弟情,倒是有趣。   琉璃直喝到王掌柜举手求饶才作罢,站起身拍他肩膀:“明日接着喝!奴家请了!”   你倒是大方,你怎么不请我?   王掌柜目光假装不经意扫过林戚,恰巧被林戚捉个正着,而林戚亦装作不曾见过他一样站起身,朝琉璃摆手:“你走不走?”   “走走走。”琉璃答着走走走,晃到他身边。   程璧难得出门,今日雨雪天散了,夜里繁星刚好,她穿戴一新出门透气。   升仙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还有算命先生没有收摊,程璧想了想走过去。“卜一卦。”   “卜什么呢?”   “卜姻缘。”   算命先生的瞎眼转了转,摸摸索索签桶:“抽一个。”   程璧抽了根签,看算命先生抚签冥思。说来也怪,程璧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竟怕一个算命先生的话。   这会儿心里想的是林戚,自己与林戚究竟有没有往后?   “姑娘这签,少见。”算命先生顿了顿:“往前一步,悬崖万丈;退后一步,海阔天空。再劝姑娘一句:怜取眼前人。”   签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十文钱。”   程璧向来不信命,独独每次卜姻缘,都是这下下签。   她将铜钱放到桌上,突然问那算命先生:“先生可曾为自己算过,何时入土为安?”   算命先生顿了顿,说道:“这个无需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看姑娘心念如何动了。”   程璧眼睛眯了眯,杀气隐去,笑笑走了。转头之时,看到挂在林戚身上的鸨母,那是程璧永远不会有的放肆姿态。她凭什么?   轻轻走到他二人面前,朝琉璃笑笑:“大人借一步说话?”   林戚低头看了看琉璃,她嘴撇的紧,十分不屑程璧。“好,你在这里等我。”而后随程璧到一旁。   “夫人有事?”   程璧看了一眼琉璃:“这鸨母来路不明。”   “本王查过了,来路很明。”   “她是……”   林戚手抬了抬,朝程璧笑了笑:“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夫人的府上近日来的贵客,还是看紧了吧!当街纵马对百姓行凶,再如此下去,夫人恐怕死到临头还不知如何收场。”   林戚身子向前探了探到程璧耳边:“本王再与你说一次,动这鸨母前,先想想你有几条命。”   言毕朝她笑笑:“告辞。”   而后走回琉璃面前,将手臂支起来让她挂着:“走吧!”   琉璃心中忐忑,回头看了一眼程璧,见她神色不悦站在那,再看林戚,倒是看不出什么。   “奴家就说知府夫人惦记大人,您看看那表情……啧啧啧……”小声对林戚说笑。   林戚伸手捏着她腮帮子,捏的琉璃犯酸:“还多嘴吗?”   琉璃楚楚可怜摇头:“不了。” 第51章   蒋落于天黑之时进了寿舟城。这一趟折腾时日不短,又车马劳顿,整个人透着疲累。   径直奔家里去,进了卧房,见程璧窝在软塌中。   轻轻走过去抱住她:“怎么还不上床安置?”   程璧头窝在他胸前:“你不在,床上空落落的。睡不着。”   一句话说道蒋落心坎内,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程璧猫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想你。”   “如何想的,嗯?”将她放到床上,目光扫过她的身体,滚烫。   程璧微微缩了缩身子,面色微红:“讨厌。”   蒋落听闻这句讨厌,心内酥了酥。吻落在她额头,程璧仰起头去寻他的唇。   说来也怪,程璧心里没有他,却惦记着与他的那档子事。蒋落习武出身,在房事上刚柔并济,令程璧十分受用。   闭上眼把他当做林戚,身子很快便热了起来,胳膊攀着他的脖颈,呢喃道:“快说给我听。”   蒋落自是知晓她想听什么,唇移到她耳边:“想要你,只想要你。”   程璧听到这句只想要你,仿佛眼前人幻化成林戚,起身翻坐在蒋落身上,去扯他衣裳。   扯了许久不见扯下来,程璧有些着急,低头咬在蒋落肩膀上,拳头捶在他胸口,红着眼说道:“衣裳与我作对。”   蒋落最爱程璧这梨花带雨模样,微微起身帮她,二人终于融在了一起。   程璧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眼始终没有睁开,是林戚,是林戚,她在骗自己。   到了要紧的关头,咬紧牙关不让那声林戚冲出喉咙,过了许久才有了动静。   二人造次了一回,这才得空静下来说话。程璧并未与蒋落说二皇子承玺的事,只说淮南王被一个鸨母迷了心智,夜夜与那鸨母同眠,也不知那鸨母给他下了什么药。   蒋落腾的想起那鸨母看他的眼神,波光潋滟,欲语还休。说不出哪里不对,总之令人心慌。“那鸨母给的舆图有假,也不知她与山匪到底有没有勾结。”   “此事不可妄断,咱们再等等瞧。兴许那鸨母过些日子自己反悔了,反咬秦时一口。青楼女子,能有什么真情?”   程璧说起琉璃的语气带有敌意,蒋落忍不住低头看她,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令蒋落惊了惊。   “你与那鸨母有过节?”忍不住问她。   程璧咬着唇,半晌才说道:“她给了你假舆图,差点令你丧命,怎能不恨她?恨的牙痒痒,恨不能即刻杀了她!”   蒋落见她急了,连忙道歉:“对不住你,是我一意孤行,让你担忧了。”   把她抱在怀里许久,才问她:“要不要飞天?”   程璧抵触飞天,没成亲前是为哄着他玩,到了后来,也不好再说不愿去。每回裹的严严实实,被他抱上树,心中都会轻蔑这种行为。   “好啊!”她扬起脸粲然一笑,起身穿了衣裳。   而后任由蒋落抱她出去,一直带她上到树的最高处,可以看到整个寿舟城的风光。   蒋落抬头望了望漫天星斗,不知怎的,又想起那鸨母的眼神,不比这星光逊色。   树上风大,蒋落裹紧程璧,眼望向很远的地方。大体很多年,他骗过一个人,骗的是一个少女情窦初开愿为他赴死的决心。   人生中第一回带女子飞天,带的却是她。在最高处,她的泪落在蒋落衣襟上。   说到底是对不住她。为她安顿的退路是在漠北,那里有一个无名无姓的糙汉子等着娶她,等了许久,她都未到。   蒋落是几个月后才知晓琉璃落跑的,心中一空,觉得自己龌龊极了。也不知她现如今在哪儿,过的如何?   她的脸生的好,再不济,去青楼应当也可以活着。蒋落宽慰自己,只要活着,管她做什么呢!   二人在树上坐了许久,程璧受不住喊冷,蒋落才带她下去。   此时的红楼不同于知府宅内的冷清,一片歌舞升平。琉璃今儿心情好,主动带商队玩起击鼓传花。   击鼓之人蒙着眼,凭着心情击,鼓不停,花不停。鼓停,花在谁手中,谁便是输家。   输家任由击鼓的人惩罚,而后输家击鼓,以此类推。红楼的女子各个机灵,每人守着一个商队的伙计,琉璃则坐在王掌柜身旁。   她连陪王掌柜喝了三日酒,到了这一天,二人已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姑娘们手快又娇柔,即便鼓停了花在手上,亦朝一旁的汉子身上一扔:“爷快救救奴家!”   汉子们耳根子一软,便不知今夕何年,酒喝了一坛又一坛。   林戚坐在一旁,想看这鸨母卖的什么关子。但她又仿佛单纯就是为了玩,开开心心,一点没有藏着掖着。   直至喝完酒带她出去还在问她:“喝倒那么些爷们,你倒是厉害。过瘾了?”   琉璃伸出两根手指头,指指自己:“您看奴家,两分醉。”   “能走吗?”   “能。不能。”琉璃连忙改口,伸出手要林戚抱她。   林戚抱起这小无赖向府内走,一脚还未踏进府,就听后头喧闹一片。回头一看,百花街上烧了起来,再定睛一看,烧的不是红楼吗?   放下琉璃指着那红楼:“红楼走水了。”   “?”琉璃似是十分惊讶,扯着裙摆向红楼跑,边跑边哭喊:“我的红楼诶!我的姑娘们诶!!”   她嚎哭的凄惨,林戚在她身后听的瘆的慌,脚步都慢了又慢。   待二人到了红楼,发觉天干物燥,火势已经收不住了,红楼的牌匾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苦心经营了五年多!”琉璃指着那匾,含着泪对林戚说。   一日筑高楼,高楼一日塌。   小厮跑到她身旁,抹着眼泪:“完了鸨母,咱们遭殃了,商队的人都还在里头呢。”   “姑娘们呢?”   “姑娘们没事。”   “那你们还不去救人!”琉璃指了指里头:“恩客们都在里头呢!千万不能出岔子!”   小厮得令跑了过去,过一会儿又跑出来:“不行诶,鸨母,咱们进不去诶!您看那火势……”   “蒙着湿被子进去!”   小厮又带人蒙着湿被子要进去,不料再次吃瘪退了回来。   这火也奇怪,明明烧成这样了,该烧大了,它自己却慢吞吞停了下来,剩一个断壁残垣的红楼。   琉璃命人进去翻人,好在恩客都无大碍,只是不知怎的,都睡的很熟,扇嘴巴都扇不醒。   林戚冷眼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不得不重新思量琉璃。下手这样狠,究竟为了什么?好在她有分寸,没有闹出人命。   这样一折腾,便折腾到东方鱼吐白。那些恩客被安排进了客栈,由红楼的姑娘们照料着,琉璃随林戚回府。   这一夜她累的紧,此时脚底打颤,站不稳。欲想林戚那里靠,见他肩膀挺了挺,眉眼皱了皱,知晓他不乐意。于是在一旁乖乖的跟着走。   进了府,也不管林戚,走到屏风后脱了衣裳钻进浴桶中。浴桶温度十分得宜,氤氲着水气,琉璃觉着舒爽,将身子靠在桶沿上。   放这把火的事她思量了许久,那个商队盯上了红楼,明显是程璧的人,不定在憋什么坏。   若是没有动作,姑娘们都在里头,不定哪天会出乱子。放一把火,把人从红楼移出来名正言顺。   又悄悄给商队的人投了毒,这会儿应当予取予求了。琉璃不喜欢被程璧压着,程璧欺她辱她还想谋害秦时,琉璃要与她斗一斗。   但红楼的火也只是幌子,琉璃真想想烧的,是知府府宅。正在思忖间,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林戚走了进来。   琉璃的手向内收了收,遮住自己的春光,打趣林戚:“爷这是要与奴家玩鸳鸯戏水吗?旁的不说,桶略微小了些。”   林戚不动声色坐在桶边,拿起一旁的帕子,放到琉璃胳膊上:“帮你搓澡。”   “……”琉璃些许不自在,身子向一侧移了移:“不必了吧?”   “擦洗一下吧,你身上蹭上黑灰了。”琉璃低头一瞅可不是,于是掩着自己的胸转过去将后背留给林戚:“有劳大人。”   林戚默不作声向她身上撩水,令她不那么冷。而后用帕子一点点帮她擦拭胳膊。   他不做声,琉璃不自在,于是轻咳一声,问他:“大人觉着奴家这身子,还入得了大人的眼吗?”   “勉强。”   “……”勉强就勉强吧,他搓澡舒服,琉璃强忍着不适和羞怯,乖乖坐在那里,任他慢慢的帮他搓澡。   他手法真好,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轻的地方轻,琉璃十分受用。闭上眼睛思忖,回头连他一起毒了,要他失了心智,要他去青楼里伺候女客,铁定能赚不少银子,这样想着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林戚搓着搓着见桶中人没有了动静,垂首看她:头搭在桶沿上,当真是见了周公了。   笑了笑,找了件新衣裳将她抱起来,抱出浴桶,放到床上。细细端详她。   单单拆开来看,这个女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是嘴,但凑在一起,竟是这样的平淡无奇。   老天究竟是厚待了她还是薄待了她?   包着身体的衣裳微微敞开,露出内里的风光无限。林戚眉眼深深,顺着那衣领向下望去,果然自带三分殊色。   这鸨母,不是一般人。这一看,竟拔不出眼,坐在那,不错眼看了许久。   直至小厮来报:“知府大人求见……” 第52章   林戚拿起被子拉到琉璃脖子上,想了想又从脖子上拉了下来,往复几次。   眼睛在她的藏式之宝上流连,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下作,轻咳了一声,终于起身慢悠悠向外晃去。着实让蒋落好等。   “知府可安然无恙?”林戚行至他身前,上下打量他。   蒋落站的笔直,任林戚打量他:“看来江湖传言秦时是义匪不假,知府将他审成那样,他竟未动知府分毫。算是大义之人。”   蒋落嗯了声算是认同。“今日前来,是与大人商议剿匪一事。”   “依本王看,知府还是将剿匪的事放一放,去管一管自己的家贼。”林戚手揣在衣袖间,朝他笑了笑。   “下官不懂。”林戚不明就里这一句,扰了蒋落心神,他的确不懂。   “去问问蒋夫人,或是看看府内多了什么人,再不济,去街上打听打听,看看这寿舟城近日过了哪些人。知府知人善用,这点事,难不过知府。”说罢朝他眨眨眼。   蒋落彻底被林戚搞糊涂了:“大人不妨直说。”   “知府的家事与本王无关。”林戚讲了这句,挥了挥衣袖,算是送客。   蒋落从王府出来,心中犯疑,欲叫身边人去问,这才想起身边人是程璧的人。   眼下这黑夜无尽,想来也查不出什么。想起适才起的那场火,便从升仙街穿到百花街,直奔红楼。   这会儿一旁的青楼热闹极了,只有曾经的青楼之王红楼这会儿断壁残垣漆黑一片。   他站在外头看了会儿,总觉得这把火蹊跷。过了许久才转身向回走。   林戚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有心想问问程璧,然而回了房,看她正睡的沉,又冷静下来。   林戚惯会耍心机,很有可能是在离间自己和程璧。   这样想着便觉得适才他讲的话简直居心叵测,减衣上床,沉沉睡去。   他睡了,程璧却睁开了眼睛。今日红楼失火,商队被分散到客栈,打乱了程璧的计划。   这火来的蹊跷。眼望着窗外,心思烦乱。忍不住披了衣裳出了门,朝后院那间隐蔽的屋子走去。她走了,蒋落却睁开了眼……   ===   琉璃半梦半醒之间翻进一片温暖,这种暖在淮南寒彻骨的冬日尤为难得,又向这片暖中滚了滚,直至彻底被包围。   林戚被她拱醒,伸手捏住她鼻子。琉璃试了几回鼻子都无法出气,终于睁开眼瞪着林戚。   “再瞪本王试试?”   眼珠转了转,目光幽幽转明,手拉下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下枕着。   林戚被她看的心慌,轻声问她:“怎么了?”   “大人瞅着像奴家的一个故人。”   “?”   “那故人生的好,极好,不比大人逊色多少。心肠却歹毒……好好一个人,整日总想着害人,见不得旁人比他好。”   “你那故人后来如何了?”   “后来不大清楚,听闻下场不好,好像是被人投了毒变成了一个二傻子,因着生的还不错,被卖给一个老妖婆做面首……”   琉璃叹了口气:“哎,可惜了那张脸……”   言罢看林戚,他面色不好看,跟刚吃了屎一样,连忙伸手摸他脸:“您放心,您位高权重,谁敢给您投毒?”   “现如今鸨母好像不怕本王了?”林戚捏她脸问道。   “大人威严永在,奴家自然是怕的。十分怕。”琉璃郑重点头,将他的手掰开:“但咱不能一言不合就动手您说对吗?”   “嗯……”林戚点点头,而后问她:“为何放火烧红楼?”   “……”琉璃仔细瞧他面色,想看他是不是在诈她,然而他面色如常。   琉璃唇动了动,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钻到林戚怀中用他衣裳抹眼泪,哭的梨花带雨。   林戚也不作声,冷眼瞧着她哭,待她哭势收了,这才说道:“为何烧了?”   “刚巧商队来那日奴家被打晕了,送到了知府夫人那里。世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这商队分明是知府夫人的爪牙。   那知府夫人惦记大人,羡慕奴家整日与大人睡在一起,不定以后要使什么坏。   加之那商队住了这么些日子不走,小厮问过好几回都说再住住看……奴家一寻思,铁定不是好事,还不如烧了给知府夫人一个下马威……”   琉璃讲到此处,竟又嘤嘤哭了起来:“招谁惹谁了?开的好好的红楼,不知怎的这些日子竟招些牛鬼蛇神……”   林戚看她哭的狼狈,心中明明知晓她在哄骗于他,仍旧有些心疼。   将手搭在她肩膀轻声说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他这样柔情蜜语,落在琉璃眼中那就是定然有诈。   “想赶人还不容易?你与本王说一声本王寻个辙子将人赶走不就结了吗?至于烧红楼吗?那红楼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林戚说道这里,感觉到手下女人的肩膀顿了顿。红楼果然有东西?   “不好给大人添麻烦。”   “烧了红楼,做不成鸨母了,接下来如何打算?”   “奴家之前在乡下买了院子,这会儿红楼烧了,刚好断了在寿舟城扎根的念想了。寻思着这两日就收拾东西滚回乡下去,种田养鸡,再嫁个体格好的庄稼汉……”   院子是真买了,不仅买了,还收拾的好的狠,是真预备往后回去养老的。   这会儿说出来也真的狠,禁得住林戚去查。   “这两日就走?”   “是,寻思着明儿后儿吧,看天儿。”   “哦……”林戚将她的眼按住:“明儿还要赶路,这会儿先睡足了。”   琉璃的手将他的手拿下,问他道:“大人怎么不留奴家?整日与奴家睡在一起,奴家说要走,大人竟一点反应没有?想来男人都是薄情汉啊……”   “明儿好像有雪,不如后儿走。”林戚揉了揉自己胸口,倒是没说笑,好不容易天晴了,舒服些了,今儿又难受了。   琉璃手搭在他胸口,轻轻帮他揉,揉着揉着问他:“您是不是痒的紧?要不要奴家帮您挠挠?”   “……”林戚脸红了红,好在屋内昏暗看不出来:“不必。这会儿冰天雪地,你到了乡下怎么过活?”   “就那样过活啊!奴家自己生火盆做饭,自在的狠。等他日成了家,有夫君照料,也不会太苦。”   “嫁个庄稼汉倒是好主意,回头你成亲,本王送你一份大礼。”林戚说完将她揽入怀中,闭眼睡去。   当真一点没有要留她的意思。   “哼!”琉璃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林戚睁开眼,看她的脑袋上写着「生气」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就是不开口留她。   到了第二日,果然下起了雪。   琉璃裹着被子推开窗子趴在窗沿上看雪,这场雪下的又极又快,顷刻间一切全白了。   正看着,看到院内走进一个人,裹着一身风雪,不是夏念是谁?   手指了指外头:“心肝儿回来了诶!”   林戚听到这句抬头一瞅,夏念站在窗外,正咧着嘴乐。这少年生的俊俏,他一笑,这天也跟着晴了一瞬。   对着琉璃说道:“鸨母说笑了。”   而后朝林戚鞠躬:“下官来复职。”   “话带到了?”   “是,带到了。”   “如何?”   “那秦匪听到此话十分生气,当场摔了几个杯子,恶狠狠说知府要对他赶尽杀绝,莫怪他不客气!而后要下官转告知府:当心他的脑袋!”   夏念学着秦时的口气,将这话讲了一遍,林戚看他有样学样,倒也有趣。   直听他絮絮叨叨将事情讲完,才幽幽说了一句:“夏捕头会不会是中了毒?”   “?”   “喋喋不休毒。”林戚讲完站起身,要夏念走。   一偏头看到琉璃正痴笑的看着夏念,那表情别提有多……龌龊。不动声色站在夏念面前,好整以暇看着琉璃。   琉璃看不到心肝儿自然不愿,头偏了偏问夏念:“那死鬼秦时可要你带话给老娘?把老娘连累的这样惨,他何时去死一死?”   夏念歪着头想了半晌,这才说道:“想起来了,是有一句话要带给鸨母。秦匪说:小铃铛,你胆敢出卖我,你等着,月圆之夜就是你的死期!”   “啧啧。老娘有淮南王,还怕他一个喽啰不成?”   林戚在一旁看她,冷不丁开口:“你整日拿本王做幌子,究竟是谁教你的?”   琉璃站起身,唇贴在林戚耳旁:“无惧无畏。”   是那日林戚与她讲的话,要她有淮南王女人的样子,无惧无畏。   这话她竟然记得,林戚嘴角动了动,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出了城有一处赏雪的好去处,你去不去?”   琉璃一听要出城,自然要跟上:“要去的要去的。您稍等片刻,奴家去梳洗打扮一番……”   “不必画蛇添足了。”林戚看了她一眼:“这样……也挺好。”   而后拉着她的手,为她系上披风,带她走了。   司达为琉璃牵来一匹马,琉璃撅着嘴不动。   “不走?”   “不想自己骑,疲累。”   “……”真是随时随地身娇肉贵,林戚跳下马将她抱上自己的马,琉璃身子向后一靠,缩进他怀中。   林戚失笑:“得了便宜卖乖是不是?”   “人家是明日就要去乡下种田的人呢!”琉璃撅着嘴:“难道撒个娇不成吗?”   “坐稳了!”林戚说了一句,策马飞驰而去。   琉璃被疾风打的睁不开眼,娇滴滴抱怨一句:“慢些,冷!”   林戚只得慢了下来,低头看她。   突然发觉自己对这个滚刀肉一点办法没有,将围脖扯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又掸了掸她头顶的雪,而后才开口问她:“还冷吗?” 第53章   琉璃难得的,心软了软。   她与林戚,算起来,从第一次见他,差不多七年了。先后两回相遇,二人都戴着面具,不知对方究竟是谁,在想什么,做什么,没有交过心。   倒也不必交心,人活一世,一段又一段旅途,今日在一起吃饭喝酒插科打诨,明日就散落天涯了。   只是这一刻,林戚这样温柔,甭管真假,琉璃都觉得难能可贵。靠在他怀里,由他带着她走。   林戚说的城外的地方,在出了城五十里的山上。山坡抖,又有树,马载着二人有些困难,林戚将马拴在原地,拉着琉璃向上走。   走了一步,发觉身上的人不动。   见林戚回身看她,指了指自己的鞋:“新鞋呢,不能脏。”   “……”这双鞋穿了三日了,怎就新了?   叹了口气蹲下去,指了指自己后背:“上来吧!”   他话音刚落,琉璃就蹿了上去,好在林戚有功夫底子,不然可能会摔个狗啃屎。   始作俑者在他背上咯咯笑:“驾!”   林戚掂了掂她,抬腿走了起来。   下雪的山路滑的狠,林戚深一脚浅一脚额头渗着汗珠,琉璃玩够了拍拍他的肩:“好啦,放奴家下来。”   “不怕新鞋脏了?”   “逗你的。”   林戚不做声,又背着她走了许久,力竭了方将她放下,自己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琉璃拿出帕子为他擦汗,手被他攥住。昨夜她说要去乡下之时,林戚就开始心堵,他其实不懂自己对她究竟什么感受,只是觉得二人斗了这么久,她若真走了,好像日子就无趣。   眼下的林戚最怕无趣,他一人独行于世,感觉前三十年,一直很无趣。   好不容易有了些乐趣,这乐趣若是去了乡下,戛然而止,对他而言犹如釜底抽薪。   “别走了。”突然开口对琉璃说道。   “?”琉璃脸上写满惊讶,他说什么?   “别走了。”林戚将气喘匀,又低低说了一句:“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不如做个伴。”   “大人这话说的,奴家一个人是切切实实一个人,您一个人,是在淮南一个人,在长安城里有美娇娘等着呢!”   “没有美娇娘。”林戚又说道:“长安城里没有美娇娘。”   “?”这回真的吓到琉璃了,长安城里没有美娇娘什么意思?   那永寿公主是死了还是他嫁了?当初为了她,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大的局,最后竟是一拍两散?“奴家不懂。”   “我没有成亲,假成亲过一次。”林戚不敢看琉璃,他将目光投的很远,投到远处的峰峦叠嶂雾气昭昭,耳朵却转向琉璃,等她的答案。   “这……大人吓到奴家了……”琉璃搓着手:“奴家这样与大人说,奴家是真的觉得大人生的好看。但奴家也觉得静念好看,知府也不赖……咱们青楼女子,不兴与恩客谈情的。”   “青楼女子不兴,你自己呢?你心里如何想?”   “奴家心里……话讲出来伤人,又是荒郊野岭的,您一怒之下再让奴家做个孤魂野鬼……不如这样,咱们这会儿找个地儿,苟且一回,也不枉大人高看奴家这一眼……”   琉璃手搓的紧,看起来慌乱至极。   林戚看着她,唱念做打样样俱佳,从前觉着她满口胡言好奇她讲真话之时是什么样。   今儿她讲了真话,还不如满口胡言。想张口说些什么,算了吧。   “逗你的。看把你吓的。本王确实有娇妻在长安城等着,不然也不会憋了这么久不动你。属实下不去手。走罢!”兀自朝前走去。   琉璃看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从来看不懂林戚。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直至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汪湖水,瓦蓝清澈,冒着热气儿。   “温泉吗?真惭愧,奴家竟然不知有这样一个好去处。”   “这里走。”林戚带着她到了一个山洞,那山洞洞口极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坐着。   向里走,却豁然开朗。一旁燃着火把,再看内里,供歇息的小床、茶桌一应俱全。神仙之境!   林戚将两个厚垫子放到洞口,又烧了个火盆放在那,拉着琉璃坐在那赏雪。   琉璃头倚着洞沿,看这风光无限,有种天上人间的恍惚感。这样的安静属实难得。   林戚坐在她身侧,偏头望着她。她眼中的温柔令他动容。林戚头脑中记得的美好瞬间不大多,此刻她的目光算一个。   手探过去握住她的,她畏寒,手脚时长冰凉,入了冬就扒了一层皮一样。琉璃任他握,朝他笑笑。   “风景入得了鸨母的眼吗?”   琉璃点头:“甚好。”   “那进去吃点东西,等天黑再看。”林戚拉着她入了洞烤火,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只野物,放在火上烤,噼里啪啦响,香气儿钻进琉璃鼻子里,她使劲咽了口口水,动静太大,落进林戚耳中,惹的他笑出了声。   “再等等。”从一旁的小匣子拿出一块儿点心丢给她:“先填肚子。”   二人这样消磨,转眼天就黑了。林戚捂着她的眼带她走了出去。   “准备好了吗?”   嗯,琉璃点头。   林戚缓缓放下手,琉璃被一条银河击中。这银河距她很近,伸手能摘到,而她身侧,月亮和星辰沉入水中,一片晶亮。琉璃捂着嘴说不出话,这情形竟令她饱含热泪。   林戚看到的星星比琉璃多了两颗,是琉璃的眼。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说道:“等你到了乡下,兴许夏夜的星比此刻要亮。但本王希望你记得,今夜这繁星这大雪,为你而来。”   这说的是什么话?六年后的林戚怎么就变成了传世情话高手?   琉璃回他不是,不回他也是,只得指着那片冒着热气的湖水:“能下去吗?”   林戚点了点头。   “得嘞!”琉璃将林戚转过去,窸窸窣窣开始脱衣裳,而后下了水。   这风月无边的夜晚真是醉人。她闭着眼泡在水中,而后听到哗啦啦的声音,抬眼一瞧,林戚亦脱了衣裳下了水。这狗贼,身子竟也那样好看,兴许是月色撩人?   脸转过去,故意不再看他。   林戚走到她身旁坐下,手搭在她身后。此情此景,不做些什么,属实可惜了。   “大人看过风月集吗?”   “?”   “青楼女子都要看的……风月集中,有一种是青楼女子不大能尝到的,便是在这荒郊野外的湖水中……”   林戚闻言偏头瞄了她一眼,肩膀上沾着晶亮水珠,身体的曲线渐起,到了水面又倏忽不见,叫人如何忍得了?   “鸨母虽然生了一张貌不惊人的脸,但这身子,也算有些看头。”林戚发觉自己的呼吸乱了,微微沉了口气:“但……本王还是下不了手。本王挑人,不好看的,不行。”   琉璃撇了撇嘴,说的好像别人愿意一样?逗你而已。   “鸨母从前与人在这荒郊野外的水中……成事过吗?”   “大人别忘了,红楼的鸨母,曾是名噪一时的头牌。头牌,自然什么都试过。”   林戚看她神情,似乎不是在玩笑,扭头看着湖面:“滋味如何?”   “甚好。回头大人带一个看得上的女子来试上一回,比方大人在长安城的娇妻。”说罢向他脸上撩了一把水:“乏喽!睡去!”   林戚强忍着拉她入怀的冲动,眼看着她上了岸穿上衣服,哆哆嗦嗦向洞里跑。   他不大懂自己,明明想要她,想的要死,不知多少个夜里被她入了梦。   这会儿却什么都不想做,兴许是觉得眼下最好。进一步或退一步,都不能称之为完美。   又在湖中泡了许久,这才起身上了岸。   到了洞内,发觉琉璃正披散着头发烤火。   动手去划拉一些草,铺在篝火周围:“你睡那小床上,明早看了日出便回去。”   琉璃哦了声,走到床上侧躺着。   哪成想到了半夜,司达带着蒋落摸了过来,蒋落站在洞口对林戚说:“可否与鸨母借一步说话?”   林戚回身看了看懒散的琉璃,点点头。   琉璃穿好衣裳要随他去,到了洞口担心冷,又将林戚的褂子套在身上,随着蒋落走。蒋落走的远,二人走了许久他才停下来。   “知府大人不会要在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的漆黑夜里解决了奴家吧?”琉璃笑道。   他的肩膀绷的真紧,不知遇到了什么难事。   蒋落停下脚步看着她,这会儿看她。与第一回又有不同,第一回她面上带着下作神情,这会儿倒是正色的紧。琉璃被他看的心烦,低下头看自己脚尖。   “知府夫人可曾找过你?与你说过些什么?”蒋落问她。   琉璃不做声,眼扫过他,看到他腰间绑着的飞天工具,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蒋落看了看:“用来飞天的东西。”   “何为飞天?”   “就是用它在天上飞。”   “哦哦哦……”   “夫人与你说过什么?”   “想知道吗?”琉璃又指了指蒋落腰间:“带我飞天,我告诉你。”连奴家都不说。   蒋落本想拒绝,却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那神情怎么说呢?蕴含千言万语,令蒋落心惊。竟点点头:“好。”   伸手揽过她的腰:“抱紧我。”   琉璃闻言抱着他的脖子,任他带她上了最高那棵树。仰头看了看,与从前一样,手可摘星辰。   那个少年,琉璃梦了六年,曾以为他是那乱世之中唯一的暖,愿为他赴汤蹈火舍命相搏。六年后,梦醒了,再看他,人已非昨。   “夫人与你说了什么?”蒋落问她。   琉璃看着蒋落,这张脸生的真黑啊!又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洗干净面皮,想起他印在自己唇上的吻。   想起他与闹市之中看自己的那一眼万年,想起他交给自己的毒药,想起那漫天火光之中,最后转身,他没有在那里。   人怎么这样可笑呢?将唇凑到蒋落耳边,轻声的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夫人问奴家,奴家的名字,是不是叫琉璃?”   而后向后一撤,看蒋落的表情千变万化。“今夜星光很美知府大人,但奴家有些冷了呢!劳烦知府大人带奴家下去吧?”   蒋落没有动,而是问她:“那你是不是?”   琉璃眉头挑了挑:“您觉得呢?如果是,夫人会放奴家走吗?奴家看夫人可是一个醋坛子,醋起来酸死人的!下去吧?”   “好。”蒋落带琉璃下了树:“本官问你,你为何给本官一张假舆图?” 第54章   “奴家并不知道那舆图是假的。”琉璃摊摊手:“说来可能大人不信,奴家与秦时,每年就睡那么几日,真不至于与他上一条贼船。您看奴家,好不容易从一个无人要的孤女坐到红楼的鸨母,为了一个土匪将自己交代了,何必?”   蒋落没见过这鸨母几回,只觉得每次与她讲话都会心慌。这会儿看她言之凿凿,眼神直愣愣看你,没有一丝闪躲。   根本不晓得心虚为何物。他的心,不知怎的,疼了一下。在六年多以前,他也曾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微微向后撤了一步,手拿出一支暗镖:“这暗镖,你在红楼可曾见过?”   琉璃接过,仔细瞧了瞧,自然见过,王掌柜那支。   将它递还给蒋落:“见过。”   “在哪里?是谁的?”   “王掌柜。”琉璃笑了笑:“说起这王掌柜,来路可是不明。他们商队来的那个夜里,奴家就被人毒晕了带到您夫人面前。若不是夫人看着冰清玉洁,奴家真要以为他与您夫人有一腿呢!”   话说到这里,看蒋落面露狠厉,忙摇头:“奴家胡说的!您甭当真!瞧奴家这嘴!”   说罢又朝前凑了凑:“您怎么拿到这镖的?”   蒋落没答她,将暗镖塞进衣袖。   而后又问琉璃:“淮南王可曾单独见过本官夫人?”   “您这问题问的……教奴家如何答?奴家又没将眼睛贴到他身上……”说罢捂住嘴,惊讶的指指蒋落:“您,您不会怀疑夫人与淮南王有染吧?这……这也忒离谱了!”   眼睛转了转:“淮南王生的那样好……就算有染也不稀奇……”   琉璃故意嘴欠,摆明了说给降落听。   蒋落有些生气,又拿她没有办法。   收了收神,对琉璃说道:“淮南王挂着招安的名义,实则是为将秦时带回长安城,他得了圣上的密函。至于为何要带秦时回长安城,本官不知。本官要剿匪,是放在明面上的,淮南王所谓招安,居心更为叵测。”   蒋落说完又看了一眼琉璃:“看鸨母也是聪明人,孰是孰非,不需我说。”   琉璃歪着头看他:“不知大人为何要对奴家讲这些,奴家只是区区一个青楼的鸨母,淮南王是不是要招安、大人是不是要剿匪,属实与奴家没有丝毫关系。奴家只求自保。”   “若是求自保,你便离那淮南王远些。别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秦时要杀你,淮南王要利用你,两头的路都堵死了,你还如何自保?”   “大人所言极是,奴家记下了。奴家明日就回乡下了,远离这寿舟城是是非非,安心做一个农妇,相夫教子,自得其乐。”   蒋落听说她要回乡下,特意看她一眼,目光灼灼,不是在说谎的样子,遂点点头。   “祝你一路顺风吧!”讲完朝她伸出手:“牵着本官衣袖,送你回去。从淮南王那带你出来,自然要将你安然送回去。”   “好。”琉璃牵着他的衣袖。   这会儿月黑风高又下着雪,林子里不好走,她牵着蒋落的衣袖的手,用了些力。   那力道坠在蒋落胳膊上,竟令他觉得心安。   于是停下来打量琉璃:“本官看鸨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琉璃的眼窜出一抹流光,那流光转瞬幻化成唇角的笑意:“是不是奴家生的稀松平常,看起来像大人府内的下人一般?有人说奴家这张脸,标准的奴才脸,说奴才都长奴家这样。”   “不是。”蒋落干脆回了她二字:“本官说你眼熟,是如故人一般的,仿佛曾与你说了许多话的眼熟。”   他还是这么不识逗呢!   “一般在咱们青楼,男子这样说的下一句都是:今儿有爷点了吗?没有的话,就跟小爷睡吧!”琉璃讲完眨眨眼:“真可惜,今儿淮南王点了奴家。”   蒋落听琉璃讲这样下作的话,只觉得这鸨母无可救药,也不再递她衣袖,只催了一句:“快走。”   二人一路无话,回到山洞外头。   蒋落对着山洞说道:“人给大人送回来了,下官告退。”   琉璃听到林戚沉沉嗯了一声,便抬脚走了进去。将他的披风扯下挂着一旁,爬上了小床。   等着林戚为她,结果林戚什么都不问,只是起身将她拉起来,用帕子擦她发上的雪:“擦干了再睡。”   “……”琉璃抬眼看他,轻声说道:“知府大人说您之所以招安秦时,是因着收到朝廷密函,要将秦时押回长安城。”   看到林戚的眼闪过晦暗不明,以及他顿了一顿的手,知晓不必再问真假,林戚从来都是骗她。   伸手握住林戚的手放到脸上,她的脸在外头吹了寒风,复进这燃着篝火的山洞,这会儿滚烫通红。林戚的手掌微凉,令琉璃解了热。   “怎了?”林戚手捧起她的脸,轻声问她,要命的温柔。   琉璃的唇落在他掌心,是谢他这回出现多少带着一些真。虽然这真少的不值一提,但有,聊胜于无。   林戚被她吻的掌心痒,欲抽回手,琉璃却用了力将他推到在小床上,跨坐在他身上,吻住了他。   这个吻丝毫不放肆,只是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角轻啄,用舌描绘他唇的形状,又轻咬林戚的唇,要他开口回应她。   林戚本就忍得辛苦,这会儿琉璃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他想要的。   于是伸出手环住她后背,将她搂向自己。日日睡在一起的二人,终于实实在在真真正正吻了一回,不似从前那般带着几分放荡,二人都透着认真。   林戚口中的甜愈发明显,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口上的动作大了些,二人都被那吞咽口水的声音吓到,慌忙分开,琉璃退到小床的一角,捂着自己的唇,不敢看林戚。   林戚的心从未跳的这样快过,从未,情窦初开与永寿第一回亲吻没有、与静婉在她房内消磨时光没有,从未有过。   那床角的女子是他真心想要的,不带任何阴谋算计,不为任何权势地位,仅仅是想要她。   琉璃被他看的心慌了一样,扯着被子盖住自己脸,娇滴滴喊了一句:“睡觉!”   林戚笑出声,回到地铺上,眼却一直没有离开她。   发觉她没有拿下被子的意思,只得说道:“要憋死自己?鸨母想来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怎的今儿个这点小动作就将鸨母吓到了?”   琉璃捂着被子不理他。   “鸨母从前的放肆去哪儿了?与其他恩客行房前也这般?”   “能一样吗!”琉璃猛的扯下被子,眼瞪着林戚:“能一样吗!与旁人那是逢场作戏!”   “……”林戚的心又不可抑制跳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与本王是……”   “与你是真的!心里真的有你!”说完又蒙上被子,剩林戚一人狂喜。   林戚是真的狂喜,与她斗了这许久,渐渐放不下她,听到她与自己亦有同样心情,林戚觉着自己此刻真的圆满。   起身走到琉璃前,连带着被子一起将她搂入怀中,狠狠抱她。   说的话亦狠的要命:“等了了手头的事,本王好好疼你,疼到骨子里。从前你那些男人都不作数,本王要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男儿。”   “羞不羞!”琉璃斥了一声,伸出手环着他的腰,嘴上也不服软:“疼一回可不行。大人大体不知,奴家这人起兴了,接连造次四五回都不觉得餍足。”   林戚被她逗乐了,掀开被子捏起她下巴:“那你回头让本王见识见识?”   琉璃身子向后一退朝林戚抱拳:“承让了。”   讲完被林戚推回到床上:“快睡吧!”   琉璃娇笑出声翻身睡去。看起来睡了,其实睡不着。想到林戚有意欺瞒她,多少明白林戚究竟为何要留她在身边,是要做那吊着秦时的饵,要秦时上钩。   说到底,他应是料定自己与秦时纠缠甚深。没人能动秦时,自己亦不会再被利用一次。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才睡没几个时辰,被林戚的手拍醒:“走,去看风景。”   “不要看,只是雪而已!”琉璃嚷嚷着,死命拽着被子。   却被林戚连被子一起抱起,抱到洞口:“看!”   琉璃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此时的雪,晶莹剔透,那片湖面雾气昭昭,到处银装素裹。   不,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那湖边站着的几只麋鹿,浑身亮着银光。那麋鹿的眼格外通透,透过雪幕看过来,直看到人的心里。   林戚感觉到怀中人的呆愣,笑了声,亲了亲她脸颊:“这眼睁的值得吗?”   琉璃点点头:“值。”   头靠在林戚肩膀,任由他这样抱着,看那小鹿在湖边饮水,姿态优雅,有些像……六年前的静婉?亦或永寿公主?   琉璃被自己的想法逗的笑出了声。   头在林戚下巴蹭了蹭:“大人何时回长安城?”   “待手头的事儿了了,便回去。”   “您说的手头的事儿,是指招安秦时以及……与奴家苟且吗?”   “……”林戚脖子通红,出言解释道:“可以带你回长安城再行苟且之事。”   琉璃从他怀中跳起来:“您快饶了奴家罢,奴家怕您那长安城的府宅太大,奴家找不到北。何况奴家这人记仇,万一与夫人闹个不愉快,忍不住手刃了她……啧啧……”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林戚想说什么被琉璃打断:“来,咱们快穿衣裳,今日是奴家去乡下的日子。奴家得赶回去收拾收拾。”   她动作快,三下两下将衣裳穿好,跳到山洞外。临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致,以及身旁的林戚。 第55章   林戚站在琉璃的小院中,环顾四周,几近空无一物。她所有的宝贝,兴许都在她那床下吧?   想起她跟老鼠一样藏东西,林戚不免嘴角动了动。抬腿朝屋内走,看到眼前的人将床掀的乱七八糟,正撅着屁股在那翻东西。   林戚找了把小凳坐下,看她折腾。这还是第一回亲眼见她打开床板,从床板下又拿出一块板,两块,而后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   又打开包袱,全都是旧衣裳。倒是没有避讳林戚,朝林戚笑了笑,打开一件衣裳,在腰间摸了摸,满意的点点头。   又起身找了一把剪刀,剪开衣裳,而后从夹层里拿出一张……银票??   她倒是会藏,竟骗过了自己的人。   想来那十二个金元宝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林戚看她折腾的热闹,不错眼的盯着她。她那个包袱里,共有六张银票。   起身走到她面前,好奇的拿起银票,霍,每张一千两。   眉头挑了挑:“看不出鸨母竟然……十分……富庶?”   琉璃眉头一扬,趾高气昂的哼了声:“当了这么些年鸨母,没有些家底,那不是白忙活一场吗?当然,这些小银子大人铁定看不上。但对奴家来说,可够用一辈子了呢!”   琉璃将银票整理好,拉开衣前襟,塞进胸口。她不避讳林戚,拉开前襟之时,胸前春光乍现,那件水粉肚兜入了林戚的眼,令他心念又动了一动。眼朝别处看去,以免忍不住再去瞄一眼。   “奴家走了。”眼前人朝林戚弯了弯身子,又向前移了一步,将头靠在他胸前,手环住他的腰:   “不晓得怎么回事儿,这会儿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大人再亲亲奴家好不好?”   “不好。”林戚回她:“空落落的就不要走,淮南王养的起你。”   “那奴家可真要多谢您嘞。但奴家命不好,平日里也就图个自在。大人用自己的银子养旁人,还能听人给您唱歌曲儿,您看奴家,除了跟您拌嘴,也不大会别的。”   琉璃手摸了摸他的脸:“不对,奴家还有一样可能比别人强些,奴家心里有大人,比别人有的多。”   她讲起情话顺手拈来,林戚信她昨晚红着脸说心中有他,不信这会儿她说比别人有的多。   揽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唇去寻她的,琉璃逗她,紧抿着唇不回应他。   林戚不满,手臂一用力将她抱到桌上坐着,闷头在她身上点火。手最先落在那藏世之宝上,看了那么多次,都没真真切切摸过一回,这会儿有些放肆,不知捏出多少形状。   琉璃心里天人交战,有心想躲他,却被他一条胳膊拦在身后,只能那样受着。   “真好。”林戚在她耳边说道,琉璃微睁开眼看他,不知他说的什么。   而后顺着他的眼望下去,看他手在的位置。“真好。”林戚有意逗她,今日有要事要办,自然不会提枪上阵与她大战几百回合。   但这会儿时辰尚早,逗她一下未尝不可。说是在逗她,自己却怡然自得。   听到她喉间那一声喘,林戚眼瞅着自己要崩开,终于放了手,转过身去冷静。太要命了。   真想把她时时刻刻抱在怀里。   真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真想吃了她。   “大人。”司达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该走了。”   林戚心跳了跳,看着琉璃:“不能去送你,你好好的,到了乡下记得给本王来封信。待事情了了,本王去看你。”   “得嘞,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琉璃朝他抱拳,拳头却被林戚握住:“你在乡下老实点,不许勾搭种田的。”   “那养马的呢??”   “养马的也不许。不许勾搭男人。”尽管林戚知晓今日她走不成,却还是想说这番话,就着这个机会。   “这就是大人不对了,奴家好端端一个女子,让奴家旱死吗?”琉璃眨眨眼,手指了指自己的宝藏:“您适才也试过了,不用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她话音刚落便被林戚揽进怀里,二人身体相撞之处,一把利刃呼之欲出。   饶是整日里在青楼打滚的琉璃身子也缩了一下。   “以后本王自己用,你不许再与旁的男子亲密。”   “……”琉璃心慌的推开他:“好好好,守活寡,成了吗?奴家该走了,再说一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琉璃抱抱手,背起自己的包袱大步向外走,当真头也不回。   林戚不知为何,看她跨出小院,心慌意乱,有些透不过气。   用手抚了抚自己心口,对司达说道:“走罢!”   司达看他气色不好,不安的问他:“您可抱恙?”   林戚摇摇头:“兴许是下雪天闹的。”   而后上了马,问司达:“先生出发了吗?”   “先生先去了。先生清早出门时说他年岁大了,折腾完这回要告老了。”司达笑着说道:“先生每回都这么说,但他真要他闲着,他头一个不舒爽。”   林戚笑了笑:“走罢!”   那头琉璃出了院子,抬头看看天上的雪,鹅毛大雪。今年淮南真是稀奇,往年哪里会见到这样大的雪?   上了马车,叫车夫出城。   她的小院在距离寿舟城两百里的地方,第一回路过那,看到远山如黛、纵横阡陌便觉得美,用了很少的银子就买下一座小院。   这两年让人打理着,院前种了花,院后栽了树,还有一大片菜园。琉璃觉着足够。   马车从平路拐进了山道。山路崎岖不平,琉璃被颠的头晕脑胀,于是跳下马车自己走。   这会儿雪势见大,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不小心踢到横亘在小路上的树枝,惊起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去。   远山张着血盆大口将风雪吞没,巨风又又呼号着令远山将雪吐出一些,打着旋儿上了天,半晌又落了下来。如此反复。   琉璃被吹的头疼。不知自己为何要选这么个鬼日子,转头想起来了,是秦时那个死鬼,擅长在这样的天气打仗。旁人的弓箭在这天里拿不得准,秦时的人成。   找了一件旧衣裳将头包裹严实,只余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   你千万别来。琉璃看看四周,静的令人惊恐,心中念着秦时千万别来,若是来了,今日恐怕是一场恶仗。   一只兔子停在琉璃面前,看了看她,跳上她的肩头。到底还是来了。   琉璃抱着那只小兔,轻声问它:“你怎么这样傻?”   兔子在琉璃颈窝蹭蹭,琉璃觉得异样,又抱下来看,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线。琉璃将线拿下来,拴在手上。   这小兔十分乖巧,靠在琉璃脖子上令她十分暖。山间起了浓雾,大风一吹,只觉着雾动了动,又哪都去不了。   琉璃艰难的走,走了许久,累的拿不动腿,干脆低声骂了句「操」,对车夫说道:“停下吧!不走了!没法走!”   而后摸进车里,坐在车中喘气。   车里一点动静没有,过了许久,一声尖叫自马车车顶冲出,直上云霄。那叫声极其惨烈,令人毛骨悚然。   空气静了一瞬,山上的树动了动,大片的积雪掉落下来,瞬间就将马车埋了一半。   再细看,那车夫已弃车而逃,只余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在大雪中,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自半山腰上滑下来,鬼鬼祟祟推开马车的车门,过了片刻,又从马车上跑上了山。   动作慌乱,直跑到蒋落和程璧身边:“死了。”   “你说什么?”   “下官说人死了。”下山的人正是夏念:“那鸨母,七窍流血……”   蒋落听他这样说,猛然想起昨夜她对自己说她要远离世俗去乡下小院,心里不知怎的,抽痛一下。   一旁的程璧看出他异样,微微哼了声,而后问夏念:“再说说死相?”   “兴许是中了毒,面上铁青,七窍流血,十分可怖。”   “那鸨母十分阴险狡诈,未必就是真的死了。诈死亦有可能。”程璧想了想,对夏念说道:“带两个人下去,将那鸨母的人头割下来,挂到树上。”   “?”蒋落看着她:“你做什么?”   “她既然想死,就让她彻底死了。左右是一个鸨母,没什么大用。”程璧面上不带一丝慈悲,这令蒋落胆战心惊。   “将她向上人头挂起来之后呢?”蒋落问她。   “自会有人来取。”程璧说到这里,手轻轻握住蒋落的:“大人,战场上最忌慈悲。”   “嗯,好。”蒋落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而后将程璧揽在怀中:“莫要夏念去了,让他护着你。左右人死了,等了这许久,也不见人下来,兴许那秦匪当真不在意这鸨母。我下去瞅一眼。”程璧点点头:“快去快回。”   “好。”蒋落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在她耳旁问道:“你说这回事了了,就给我生个儿子,此话还作数吗?”   程璧的神情微微一变,蒋落看在眼中,只觉得此刻自己抱着的人,是世上最为冰冷的人。   “没事,不为难你。”说罢在程璧唇上印下一吻,挥了挥手,带着人朝山下跑去。   程璧看蒋落跑远,回头看着夏念:“不必护着我,夏捕头帮我送个信。”   夏念点点头说了句好,突然伸出手指着远方:“那是什么?”   远处黑烟冲破浓雾,一群惊鸟飞了起来,程璧说了句:“糟了,有诈!”   脖子上不知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划过,而后一片温热。   她的手迟疑一瞬,摸了上去,手掌嫣红,血一滴一滴的滴到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夏念。   面前的俊朗少年此刻面若冰霜,冷冷对程璧说道:“知府大人要下官带话给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知府本想与您双宿双飞,奈何您将知府生死置之度外,知府……不认。”说罢向后退了一步,看程璧突然落了泪。   父亲说蒋落无脑,易掌控,你只要牺牲色相即可。程璧照做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蒋落手中。明明昨夜,蒋落还在她身旁轻吻她,还带她飞天看雪。   他……竟是错看了他。程璧手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她的血将身下的雪地染得通红。   “走罢!”夏念朝一旁的人摆手:“知府说,夫人的人,一个不留。”   这句是夏念加的,江湖事江湖了。又回身看了一眼程璧,在心中呸了一句。   程家在江湖之中挂着恶贯满盈的称号,不知多少江湖义士要了结他们,今日程璧落得这样下场,可谓大快人心。   蒋落带着人马一路向下,直到那辆马车前。   马车已被雪埋了多半:“把雪弄开。”   蒋落站到一旁,命人将雪弄开。   程璧说的对,将她人头割下,挂在树上,那秦时狗贼定会来取。雪清完,车门打开,一个完好无损的琉璃坐在里头,正朝着他笑。   蒋落心中一惊,随后恍然大悟:“夏念是你的人?”   琉璃眉头扬了扬,轻轻拍了拍衣袖的灰尘,缓缓说了一句:“不止夏念。”   “还有谁?”琉璃手向远处指了指:“这里一草一木。”言毕咯咯笑出声。   蒋落的手猛然掐在她脖子上:“你耍本官?”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琉璃在他的手下渐渐透不过气,脸被憋的青紫,她却不说话不挣扎,眼含慈悲的看着他。   这慈悲令蒋落手一松,松开她。琉璃跌坐在地,手捂着脖子,用力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琉璃缓缓站起身,走到蒋落面前。   她眼含热泪,贴在他耳侧说道:“蒋落,程璧都认出我了,你认不出?”   她抽泣了一声:“是你的毒药,让我变成今天的模样。而你,认不出我了?”   蒋落的耳朵被她的呼吸烫到,他透不过气。   六年前的一幕幕划过他脑袋,带着经年的痛,眼迟疑的看向琉璃:“琉璃?”   “认出来了?”琉璃手捧着他的脸:“而今你不再遮你的黑脸儿了呢……”多少有些可悲。   蒋落看着她,这是他此生遇到的唯一一颗真心。在那乱世之中,是她,舍命帮他两次。   她亦是蒋落那见不得光的心思,若是其他时候认出她来,兴许会拥她入怀。但此刻不行,蒋落要剿匪。   他看着琉璃的眼,低声问她:“秦时呢?”   琉璃眼朝山上看了看:“漫山遍野,都是秦时。你不与我叙旧?”   “往事休要再提。”蒋落伸手在琉璃脖颈披了一下,琉璃倒入她怀中。   蒋落摆了摆手:“回寿舟城。”   寿舟城,给了琉璃新生。当琉璃睁开眼,马车摇摇晃晃,蒋落坐在她对面,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他在飞天后劫了她,将她从长安城劫到山上。而今,是从山上,把自己带回寿舟城。天道轮回,可笑至极。   她坐起身朝外望去,天已黑透,雪势不收。秦时这回学聪明了,真是能沉得住气。   “在想什么?”蒋落低声问她。   “在想六年前的蒋落。”琉璃这会儿还在心软,她与夏念说。   若是蒋落不动手,不许他们动手,说到底,感激六年前那次飞天。“六年前的蒋落,黑脸儿少年,那时我是真的心动了。”   蒋落低下头,那些在他心中不值一提,甚至当初吻她之时,他那乱跳的心,都不值一提。琉璃看出他的闪躲,于是不再说话。   马车一路走到牛肉街,糖水铺子门口站着小十七,指着马车喊:“有过路客人啦!来喝糖水呀!”   老板娘从屋内跑出来,看了看马车,拦住小十七:“别喊了。那是知府的马车。”   “上路前,赏我一碗糖水喝罢?”琉璃是在问蒋落,后者闻言点点头,似乎默认了琉璃会死这件事。   马车门被推开,琉璃坐在上头喊了一句:“小十七!!”   小十七挣脱母亲的怀抱腾腾跑了出来:“姨,怎么是你?”   “要两碗红豆沙。”琉璃扔给他几个铜板:“剩下的去买糖葫芦。”   小十七应了声跑了进去。琉璃裹紧衣裳看外头的风雪,这会儿的寿舟城黯然的如滴了墨的死水。   “蒋落,我想问你一句,那时你要我向漠北走,在漠北,等着我的是什么?”   蒋落亦抬头看那风雪:“是对你最好的安排,让你安然过完这一生。”   琉璃点头:“若你此言是真,那我谢你。”   “不必。”   小十七将糖水送了出来,琉璃捧在手里,又探出身去在他脸上狠亲了一口:“以后讨媳妇,讨个聪明良善的!”   说的哪儿跟哪儿,小十七红着脸走了。   琉璃又坐回去,对蒋落说道:“走吧!”   这车一路向蒋落的府宅走,进了府宅,死寂一片。“你带我回来没有道理,我说过秦时不会来救我,我们的情谊没有那样深。”   “再过一个时辰过去,便将你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墙上。”   “你在说笑。”   “你试试看。”   琉璃转过身去,看外头分不清的天地。   一个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到蒋落面前:“没有人。”   蒋落看着琉璃:“委屈你了,来年今日,为你烧香。”   琉璃站那不动,等着他来真格的。他果然是来真格的,蒋家军的人手提一把长刀。   她忽然落了泪,唤了一句:“蒋落。”   蒋落回过身,看到她的泪水渗进衣襟,心软三分,又想起要出人头地,复硬十分。   “我想与你说句话。”琉璃擦干泪水,走到蒋落面前,贴在他耳朵上:“起初,该死的那个人就是你。”   待她话音刚落,蒋家军的刀已从蒋落背后插进去,身后猛然想起破门声,许多人举着大刀冲了进来。   蒋落诧异的回过头看着那人撕下面皮,是自始至终未出现的秦时。   秦时手起刀落,蒋落躺倒在地,伸手拉住琉璃:“走。”   琉璃眼落在蒋落眼上,是蒋落此生最后一眼。   “走。”手递给秦时,这世上本不是所有人都该死,最初人来到这世上,没有善恶,遇善便是善,遇恶便是恶。   琉璃分不清自己是善是恶,她只知晓,她想活着,不仅活着,还想护着什么人。   二人迎着风雪跑进雪中,翻身上马,冲上升仙街。   街上的算命先生看到他们,扔给他们一把扇子:“向西。”   而后又变成了一个瞎子,缩进阴影中。   琉璃心中戚戚然,寿舟城是她此生待的最久的地方,她是有心在这里终老的,而今竟又要流落天涯,当真应了她名字的音:琉璃,流离。   她眼中的热泪在看到路的尽头站着的林戚之时嘎然而止。   林戚面上带着她看不懂的表情:“下马,过来。”   “不。”   林戚的手微微扬起,周边的房上,无数暗箭探了出来:“你去乡下养老,秦时交给本王,本王不会杀他。”   琉璃看着那些暗箭,知晓林戚不是蒋落,蒋落蠢,林戚从不犯蠢。她看了眼秦时,秦时点点头,是要她走,让她再活一次。但琉璃不愿,此刻走了,恐怕会与秦时夏念天人永隔。   “奴家求大人,放过秦时,和我。”   林戚看着琉璃,她红着脸说心里有他的时候,他是当真的。她说的话,即便他知道是假的,他也宁愿当真。   然而他终于是见到了她的真情,贪生怕死的她,愿为秦时,不顾性命。   他的手又举了举,却再也举不高,心口万箭穿心。是她用的毒。她从最开始,就处心积虑算计他,哪怕在他们浓情蜜意之时,她的心都不曾为他动过。   林戚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对王珏说道:“格杀勿论。”   王珏和司达的刀剑就在手中,他们愣怔了。大人待她如何,他们心知肚明。   然而大人心中的女子,却毫不迟疑举起手,自她袖中射出一把暗镖,直中林戚胸口。是的,直奔他右侧胸口,在他那陈旧的伤口上,又添了新伤。   万箭穿心。   林戚倒在了地上,看着王珏和司法的刀剑在他身旁舞动,眼角一滴泪落了下来。死死看着琉璃去的方向,那匹马载着她,奔向远方。   而她,头都不曾回过。 第56章   漠北黄沙漫天,片刻将人的身子头发镀上一层暗黄。   官道上一个几十人的镖队缓慢而行。一个包裹严实的女子坐在镖车上,摇摇晃晃,昏昏欲睡。   打头的马上坐着三个男子,倒不如那女子一般,将脸露出来。   是在江湖上消失了一年有余的秦时、夏念和栓子。   呸,夏念将口中的沙子吐了出来:“这鬼地方真他娘的要命!”   秦时将水袋子都给他:“漱漱!”   夏念拧开朝口中倒了一口,漱了漱口吐了出去:“再有十里地就到驿站了,今儿可得好好歇一歇。”   “待送完这趟镖,咱们打这里奔西域去。往后在西域安个家,给后头那位祖宗找个营生。咱们就算安全了,山高皇帝远,想来那些狗贼也追不到西域去。”   秦时亦漱了漱口,日头烈的狠,原本白净的脸这会儿已晒的掉了皮。   夏念和栓子也好不到哪去。   “西域娘子好看,回头咱们安了家,小爷可得娶两个!”栓子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嘴破了,他丝一声,连忙收了嘴。   他们讲话的声音顺着风三三两两传进琉璃耳中,她笑了笑。她穿的厚,虽然热,但日头晒不到她,脱了衣裳还是白白净净一个人。若是哪里破了,赶忙抹药,娇气的狠。   到了客栈,琉璃困的紧,简单扒了两口饭,便回房洗洗睡了。将一身风尘洗去,将头搭在床沿晾头发。   长发直搭到地上的帕子上,不仔细瞧还以为是无身女头鬼。晾了会儿头晕得慌,又将脸侧过去。觉得自己这样真是缺心眼的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待头发干了,终于可以睡去。漠北这鬼地方、白日热的狠,夜里冷的狠。   用被子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脚底塞了热水袋,沉沉睡去。这一睡不得了,又梦到林戚。   他侧脸躺在那,眼角一滴泪。慌忙睁了眼,在漆黑黑的屋内发呆。曾找人去打探过,但那日寿舟城发生的事,被尘封了,无人知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琉璃不知林戚的死活。   这狗贼,就连梦中都不放过自己。复闭上眼,又想起在寿舟城外的山上,看他那一眼。   琉璃咒了自己一句,坐起身。   不睡了!点了灯,坐在那绣花。   这些日子又添了新毛病,睡不着之时起来绣花。江南女子灵秀,她本就有天分,这会儿绣的勤了,绣品出挑的紧,这一路边绣边卖,也能赚点碎银子。   到了夜里,驿站来了新镖队,在外头吵得紧。琉璃穿好衣裳推门去看,看到这个镖队的人面相凶得很。看人之时眼中自带一把刀。   秦时站在她身侧:“说是要去西域,白日遇到了劫匪,打了一架,这会儿乏的紧,可惜驿站的房不够了。”   “凑凑吧!都不容易。”   “多谢。”那个镖队的镖头身高臂长,一张黝黑脸庞,嘴唇干裂,正朝琉璃拱手。   琉璃对他笑了笑,扭头回到屋内。过了片刻,竟听到屋外响起划拳声,开门一瞧,秦时与那镖队领队、一见如故。两个镖队的男人们竟拼起了酒。   那镖队镖头是个自来熟,看琉璃出来朝她摆手:“老板娘,来,一起喝!”   秦时忙摆手:“休要胡说,不是老板娘!”   “哦哦哦!姑娘!来!一起喝!”   琉璃许久没喝酒了,亦有些馋酒,裹紧了衣裳下楼,那镖队掌柜起身迎她,将手搭在她肩膀向他肩膀一揽:“来来来,咱们不醉不归。”   琉璃朝他笑笑,伸出手掰开他的手:“喝酒归喝酒,动手可不行!”   那领队面色变了变,而后大笑出声:“是爷造次了!行走江湖不拘小节惯了!姑娘莫怪!”   而后朝她弯身,姿态滑稽的狠。   琉璃被他逗的笑出了声。坐在夏念身旁,与他们拼酒。   琉璃酒量好,不出片刻便喝的在座的爷们热情高涨,站起身来边唱边跳,一群人直喝到天将亮,才收了势上楼睡觉,一觉睡到午后,起身准备出发。   又将自己包裹严实,出了门看到那个镖队亦在准备出发,于是问秦时:“与他们一道?”   秦时点点头:“都是去西域,这一路又闹匪,一起走多少能有个照应。”   “哦哦……”琉璃掀开自己的面纱灌了口水,而后将面纱放下:“老娘这张娇嫩的脸,又要受半日风吹日晒,想来真是可怜。哎!”   正在装车的夏念听她这样说笑出了声:“可不是!可惜了我铃铛姐的嫩脸。”   琉璃走到他面前,在他的糙脸上拧了一把:“可惜了我的小心肝这张好脸。到了西域可得好好养养。”   夏念被她捏的脸红,咳了一声。琉璃笑着转身,看到那镖头正在看她。   于是几步到那镖头身前:“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那镖头皮笑肉不笑,夸了她一句,看不出真假。   琉璃撇撇嘴,问他:“喂,怎么称呼你?”   “李镖头。渭南人。你呢?”   “小铃铛,江南人。”   “江南女子可不像你这样人高马大……”语音刚落,看到她面纱下的脸有了愠色,朝她眨眨眼,摆明了是成心的。   “渭南男子可不像你这样黑驴一样。”讲完哼了声走了。   两个镖队,一前一后,上了官道。午后日头烈,琉璃掰了几根树枝支在头顶遮阳,又将脸遮严实,坐在马车上晃悠,姿态闲适的紧。   “那镖头对铃铛姐,是不是有点那档子意思?”夏念回头瞧一眼,看到李镖头的眼正落在琉璃的后背上。   “看着不像那等乌糟下流之人,但咱们还是小心为妙。”秦时对夏念说道:“你铃铛姐虽不是美若天仙,好歹也算风情万种。切莫被那些凡夫俗子惦记了去。”   栓子在一旁听他们这样讲话不大适应,扭过头看了看裹的跟粽子一样的琉璃,无论如何看不出风情万种来。   镖队行了许久,前头路被堵死了。秦时跳下去一看,全部是巨石,不知是何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这里来的。   又放眼四周,一离开外立着几十号人。   低头沉思片刻,扭头问李镖头:“镖头如何想的?”   李镖头眉头皱了皱:“他娘的,这趟镖真是要命,一天碰到一回匪。乖乖给银子吧!”   “给银子倒没什么,就怕要银子还要人命。”说到这里,命栓子举起小旗招土匪商谈。   不出片刻,一个土匪骑着马过来:“黄金一千两加一个女人!”   加一个女人?秦时回头看看正在用手扇风的琉璃,两个镖队,只有她一个女子。   “喂!要一个女人,你去不去?”还不等秦时说话,李镖头就冲琉璃喊:“带着一千两过去,让那些狗贼将这些石头搬开,咱们赶紧奔下一处歇凉。”   “……”琉璃好久没见过讲话这么不过脑的人了,跳下马车到他身前:“你们去歇凉,我呢?”   “山寨里铁定比客栈凉。”李镖头朝地上吐了口沙子,而后对琉璃笑笑:“虽然姑娘姿色一般,但那些人常年见不到荤腥,兴许能觉得姑娘不错。”   琉璃瞅了瞅他,欲分辨他话中真假,只见他炸了眨眼,瞬时明白了。   于是点点头:“成吧,那老娘便去山寨逛一圈吧!”   而后又问他:“男子汉大丈夫,站着尿尿的主,没有本事硬碰硬是吧?”   李镖头摇摇头:“秦镖头也是走镖的,秦镖头来说说这会儿能不能硬碰硬?”   秦时亦摇摇头:“哎,委屈你了,小铃铛。”   看样子是要合力将琉璃送往虎口。   琉璃瞪他一眼,将自己做的荫蔽丢向他:“等老娘回来,要大睡三天!”   琉璃自然知晓,两个镖队加一起五六十人,那土匪站在前头,少说百八十号人。   更何况土匪都不会倾巢出动,敢拦这条官道,后头不定还有什么机关。   于是琉璃带着保命的银子,爬上那巨石筑起的屏障,举起手中的银子,又指指自己,意思是银子和女人都在这,你们看着办。   那帮土匪看到了,骑着马踏着黄沙朝他们跑来,这场景竟有些豪迈。   琉璃小声对秦时说:“你看看,人家也是做匪的,你从前也是做匪的,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派头?”   秦时愣了愣,说道:“兴许是……淮南没有这么多黄沙?”   “……”冷着眼瞧这些土匪将石头搬开,他们常年干这行,搬石头看起来十分轻巧,琉璃瞅着这些汉子一举一动透着憨直,亦是一帮被逼上梁山的主。   于是轻声对秦时道:“了了事就走,不许伤人。”   秦时嗯了声:“放心。”   琉璃这才走到那群土匪之中:“坐谁的马?”   她声音娇娇俏俏,自带三分风情,令那群糙汉子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其中一个彪形大汉:“头……老大……”   琉璃走到那大汉马下,将手递给他,任他将他拉上马。随他去了!   那李镖头的神色几不可见的动了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转头对镖队说道:“天快黑了,朝驿站赶路吧!” 第57章   琉璃坐在那土匪头子的马上,身子随意向后靠。那土匪头子不自在,身子向后移了移。   二人以奇怪的方式僵持着,在旁人看来,马上坐着的二人好似在练什么神秘功法。   过了许久,一行人穿过黄沙,进了一片山寨。那山寨,是高高的土楼,数十土楼在眼前竟有绵延之感,在这个寸草不生之地,堪称壮观。   下了马琉璃回身问那匪头子:“你怎么不蒙我眼睛?”   那匪头子愣了半晌,幽幽说道:“忘了。”   “……”琉璃亦愣了愣:“你要女人,老娘向你靠一靠,你躲什么?”   “要女人回来做饭。”   “……”我……操……琉璃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她最不会的便是做饭。“我不会做饭。”她眼睛睁的很大:“你不会杀了我吧?”   “做熟会吗?”   “那……会。”   匪头子点点头:“做熟就行。”   “你们这么大寨子没有女人?”   琉璃似乎触到了匪头子的伤心处,他神色黯然一瞬,而后指着琉璃:“你话怎么这么多!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琉璃第一眼看他就知他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但这会儿好歹要装出怕他的样子,于是连忙跳到一旁:“我错了,饶命!”   而后缩进角落里,不动声色。   “老大,火生起来了!”一个小土匪调过来,对那匪头子说道。   匪头子伸手指指琉璃:“你随他去,做饭!”   琉璃哦了声,随那小土匪走。   忍不住问他:“从前你们吃饭呢?怎么吃?谁做?”   小土匪忙嘘了一声:“别让我们老大听见,从前有一个女厨子,前两天跑了。”   “……”真是热闹。   他们的灶台巨大,灶台内烧好了水,旁边几头清好的羊,还有一些山药蛋。   琉璃想了想,要那小土匪将羊剁了,山药蛋切块,先将羊扔进去,撒点盐巴,盖锅盖炖上。   那大铁锅呼呼冒着热气,她本就穿的多,这会儿被水汽一蒸,整个人比锅里的羊还要惨烈。   这小羊嫩的狠,锅里炖两个时辰就熟了,又叫那小土匪将山药蛋扔到锅里,葱切段扔进去,蒜整瓣扔进去,又搞了几片香叶扔进去……这顿饭算是做完了,琉璃几乎没动手。   ……   太阳落山了,饭好了,土匪们终于能用饭了。   琉璃汗还未散尽,这会儿气温骤降,她又开始哆嗦,连忙朝篝火处靠,一边靠一边对那匪头子说道:“您看这滋味还成吗?”   匪头子鼻子里嗯了声。   漠北的汉子话少,这匪头子尤其少,还有心事一般。奔波一整日,琉璃着实有些累了,蜷在篝火旁睡了。   过了会儿,感觉有人用脚踢她,睁开眼看到是那匪头子:“火要灭了,你进去睡。”   揉了揉眼睛,又随那伙夫小土匪走,一直走到最中间那个土楼,这小土楼的门都紧锁着,并未住人,上了二楼,推开那扇破门一看,里头倒是别有洞天。   红木大床,月白帷幔,诺大梳妆镜。琉璃许久未住过这样的屋子;   这会儿冷不丁一脚踏进来,人立马精神了。   在屋内走了许久,甚至长舒广袖舞了一曲,而后汗涔涔躺倒在床上,闭眼睡去。   到了四更天,听到外头有狼嚎,打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朝外头一看,上百双蓝眼睛绿眼睛在漆黑的夜内。   饶是见过世面的琉璃,这会儿也惊到了。恰在此时,寨子门大开,一匹马冲进夜色,飞奔到狼群中间,只见那蓝眼睛绿眼睛开始在黑暗中跳动,过了许久,慢慢变低,直至低到地面,应是趴下了。   这土匪寨子,竟有牧狼人。   简直奇观。   这一夜安然度过,第二日睁开眼已是日晒三竿,琉璃的屁股从被子里探出来,晒在日光下,滚烫。   满身大汗坐起身,发觉屋内洗脸水已打好。   琉璃差点忘了自己是他们抢来的了……他们这是给自己抢了个祖宗?   洗了脸,喝了碗粥出门,外头阳光炽烈,大风又鼓动了黄沙,哎。连忙躲回到屋内。   过了片刻,有人敲门。   还敲门?琉璃去开,是那匪头子。“你不要跑。”他开口竟说这样一句。   “我叫铃铛,大当家的怎么称呼?”   “马严。”   “马大当家的好。”琉璃朝他抱拳,而后问他:“马大当家的就准备让我在这做饭吗?”   “是。”   “为啥?昨晚上做饭,我什么都没做,就动了动嘴皮子。”   “动嘴皮子就成。”   “您的意思是寨子里有个女人就成?”   “是。”   “……”那马老大看起来不大开心,琉璃再想想自己住这间屋子,心下了然。   上一个厨子是这老大心上的人讷!   可惜跑了!琉璃禁不住偷瞄他一眼,真是可怜的糙汉子。   “我在的那支镖队接着走了吗?”琉璃转念问他。   马严点头:“走了,昨日歇在了驿站,今日已开拔。”   “您派人盯着讷?”琉璃看他五大三粗又讷言,不成想心还挺细。   “我不傻。”   马严看她一眼:“你歇吧!”   而后走了。   琉璃在屋内无所事事,开窗热,关窗亦热,干脆在脸上拍了水,而后躺在床上挺尸。   午后的寨子令人透不过气,琉璃趁着起身喝水的时机朝外望了一眼,空无一人。   又意兴阑珊坐到窗前,托腮发呆。一颗石子在她头上,她骂出声,头探出去看,外头哪里有人?   又坐回去,又一颗石子丢了过来,琉璃急了,起身要骂,一个人影从窗外跳了起来,手捂在她口鼻上,将她推到墙上。   琉璃定睛一看,竟是李镖头!!他带笑不笑的看着她,手掌还按在她脸上。   看她冷静下来了,他便放心了,粗糙的指腹在她嫩脸上摩挲:“没白捂。”   琉璃推了他一把,小声斥他:“滚。”   李镖头手捏住她嘴,捏成了一个圆,笑出声:“不必太小心,你这支难看的小雀被关在这土楼里,楼上楼下只有你一人。”   言毕向后退了两步,而后对她说道:“你的秦镖头去做旁的事,将你托付给我了。”半真半假。   “你怎么进来的?”琉璃纳闷,这地界,地上蹿只老鼠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何况他这么个大活人?   李镖头耸耸肩:“无可奉告。”   “那你准备如何救我?”   “你先陪爷睡一觉。”李镖头向前凑到她耳边:“爷走这穷山恶水一趟镖,许久没碰女人了。你虽说……”   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虽说其貌不扬,好在这身子不错。陪爷睡好了,爷带你出去。睡不好,你就在这山寨里做伙夫,不定哪天那个缺心眼的土匪头子将你往地上一按,办了你。”   他的唇不是摩擦琉璃的耳垂,琉璃心中生厌,向后撤了一步,猛然抬腿踢在他命根子上,她下腿极快,加之那李镖头并未想到她会如此,捂着命根子蹲在那,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过了许久才起身,慢吞吞挪到木凳上。   琉璃冷眼看着他,扭着腰走到他面前,脸凑到他面前:“疼吗?”   李镖头点点头。   “疼你就给老娘滚远点,爱救不救!你不救老娘,秦时也不会放任老娘在这等死,无非是早晚的事儿。你想睡老娘,老娘还嫌你这家伙事儿不称心呢!”   李镖头似是在笑,笑的琉璃发毛,但她脖子扬的高,气势足,又一眼一眼瞪他,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小人一样。   正了正神色问她:“你向来这么不识逗?”   “逗你你试试?”   “你来逗我,你看我禁不禁得住逗。”   “……”琉璃头一回见到这种人,不爱与他斗嘴。   闷声坐回床上,过儿半晌朝他勾勾手:“你过来。”   “做什么?”   “过来,不是想造次吗?”琉璃起身假意解衣扣,眼望着他。   她白皙的脖颈随着前两颗扣子解开倏的露了出来,晃的李镖头眼眯了眯,再睁眼已是神色如常。   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拉到自己身前紧紧贴着。蓬勃生机一发不可收拾。眼紧紧看着她的,不移开分毫。   “哇……”琉璃手探过去,赞叹一声:“果然……威武。”   而后靠近他胸膛,手环到他身后去抱他,一根银针刺进他后背,眼见着他缓缓倒下。   “你以为老娘是傻的吗?这个寨子哨子多的狠,就凭你能进来?除非你跟这些土匪是一路的!”   这会儿琉璃全明白了,这王八蛋提早带着人混进了镖队。   不然怎就好巧不巧要一千两加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女人呢?   只是他到底图什么呢?   当真图一个女人陪他睡上一睡?   坐在他身旁思考良久,待他药性过了一些,睁了眼,朝他笑笑:“你是匪头子吗?”   李镖头摇摇头。   “那你如何进来的?”   他眼向下看了看,意思是看他腰间。琉璃手探过去,拿出一个名牌。   “你抢了这山寨人的名牌?”   李镖头点点头。   “昨儿夜里摸黑混进来的?”   李镖头点点头。   操。琉璃心中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他了!   “你以后别嘴贱知道吗?老娘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老娘心中有人,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爱不起来。”   李镖头眼眨了眨,意思是什么人?   “鬼。”琉璃手伸进胸前,掏出一颗药丸塞到他口中,帮他咽下。   而后看向窗外漫天黄沙,不知怎的,又想起林戚那个狗贼,他到了阴间大致也不会放过自己吧?   这样想着竟有些释然,自己杀他两回,他若是寻回来索命,也不算亏欠了。 第58章   李镖头药劲儿过了,这才有气无力讲话:“出来走镖的,男女之事都过眼云烟,图的是一个乐呵。你动不动给人下毒有意思吗?”   “你该庆幸老娘没弄死你!”琉璃瞪了他一眼,不再与他说话。   李镖头冷嘁一声,指了指外头:“一会儿你再去给他们做顿饭,到了夜里跟我走。”   “夜里有狼。”琉璃想起夜晚那群狼,心中多少有些畏缩。   “走不走?”   “走。”   李镖头瞄了她一眼,倒在了她床上,闭目养神。琉璃看他身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到了傍晚,那伙夫小土匪来叫她,带她下去做饭。琉璃一看,与昨日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于是又照着昨日的架势做了一回。   而后坐在马严身旁用饭。   她瞅着马严那神情跟死了什么人一样。   于是忍不住凑过去问他:“马当家的,您容我猜猜,是不是您心上人跑了?”   马严听到这句,饶是再波澜不惊的脸,这会儿都抬起来了,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琉璃叹了口气,指指自己的小楼:“那里头收拾的那样好,哪里是随便一个厨娘住的?得您看重才成。”   “跑了就跑了,爷们做土匪,连个女人都抢不来,岂不是白做了?”马云说完,将碗放下,起身回房了。   琉璃叹了口气,问一旁的小土匪:“从前那厨娘什么样?”   小土匪想了想,站起身子,手比到自己肩头:“这么高。”   又掐了掐自己的腰:“这么细。”   指了指琉璃:“像你一样白。”   “那得多美啊!”玲珑娇小不为过啊,可惜了可惜了!叹了口气起身回房。   从腰间掏出两个馍馍丢给李镖头:“喏,甭说有好事没想着你,那羊肉汤汤水水的,总不能用碗端进来,打草惊蛇。这俩馍馍将就果腹,夜里还得逃命呢!”   李镖头也不多话,拿起来就啃。   他们渭南的男人与这漠北的男人倒有相像之处,吃东西之时闷不做声,透着股字狠厉,吞咽之时喉结动的凶。   不知怎的,琉璃猛然想起林戚。他喝水之时,喉结滚动,令人口干舌燥的时候不是没有过。   好不容易捱到半夜,外头万籁俱寂,今夜月光皎洁。李镖头瞅了瞅外头,又瞅了瞅琉璃,要她把外头那件松垮的衣裳绑紧,而后朝她伸出手。   琉璃手攀着他胳膊,被他就手搂进怀中,轻声对她说道:“抱紧。”   琉璃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腰,随着他纵身一跳,牙关紧紧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功夫应是不错,落地之时丁点声音没有。   左右瞧了瞧,带着琉璃穿进一个房间,而后带她下了地洞。这破寨子,竟有地洞!   琉璃随他在漆黑的地洞中缓缓向外走,手被他紧紧攥着,生怕她摔倒一般。不知走了多久,鼻腔中闻到的味道骤然一变,琉璃知晓,出去了。   就着月色看了一眼李镖头,此时的他极为严肃,拉着琉璃的手并未松开,朝左侧用了用力:“这边。”   琉璃随着他跑,他身高腿长,好在她也不矮,无需他刻意等她,她亦勉强跟得上,二人在寂静的深夜中无声的跑,直至跑到一棵枯树旁,一匹马绑在那,李镖头将琉璃举上马,而后自己亦翻身上马,抓紧缰绳,用力一磕马肚子,那高头大马瞬时蹿出几仗远,蹿进沙漠戈壁之中。   此时温度很低,风打在琉璃身上,瞬间将她打透,她忍着不说冷,却感觉什么东西罩在身上,一低头看到是李镖头身上的羊皮。   月光倾泻在一望无垠的金黄之上,他们在月下疾驰。   远处星星点点蓝绿色的光,耳边是他的声音:“坐稳了!”   而后更加快速冲了过去,那狼群亦在身后疾驰,琉璃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在这喂了狼,真是老天要绝她。然而身后的人似乎一点不怕,身下的马儿愈发的快,冷风拍在人脸上根本睁不开眼,琉璃将头偏过去半藏进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马儿一声长嘶,前蹄翘起,她整个人被抱下了马:“进去吧!”   琉璃一看,是个驿站。   推门进去,看到秦时夏念和栓子正低头研究什么,看到琉璃进门吓了一跳:“怎么逃出来的?”   “等你们救她,她都被人下锅炖了。”李镖头笑他们一句,一步不停朝楼上走,适才那顿疾驰真是要了他的命,天气那样冷,后头又有狼群,一不当心就得曝尸荒野。   “我们问过,说那马当家的不滥杀无辜,也不近女色。这是头一回劫女人。”   秦时与琉璃解释,琉璃手一挥:“出来就成,你们做什么呢?”   头凑过去一瞧,是那山寨的舆图,甭说,画的像那么档子事儿,到底是做过土匪。   “依我看,咱们明儿天一亮就走,别与他们纠缠。”琉璃想起那马严憨厚的脸,以及那间足以称之为好看的屋子:“若是他们追来再说,不追来,咱们也没必要再翻回去打。留着命到西域要紧。”   “他们劫了你,你又被旁人救了出来,秦大哥心里不舒坦。”夏念径直说了出来。   琉璃笑出声:“你们头一天认识我吗?他们能拿我怎么着?少废话,天亮就走。”   琉璃说完拍拍秦时的肩膀,朝楼上走去。   看到一个房间亮着灯,站在门口叩了叩门。   李镖头开了门,看着她:“怎么?以身相许?”   “你为何千里走单骑去救我?”琉璃倚在门框上问他。   李镖头朝楼下指了指:“江湖道义。”   琉璃点点头:“这次算我欠你,他日一定奉还。”   “奉还倒不必,以身相许罢!老子日子久没碰女人,今儿下午又被你踢那一脚,眼下不知道家伙事儿好使不好使了,你得赔我。”   “依我看你那家伙事儿应当没事,好好攒着力气,你等着到了西域,找几个西域娘子,让你体验一下夜御五女的乐子。”言毕顿了顿:“老娘做东。”   “你倒是出手阔绰。”   琉璃看他一眼,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你以命相救,这不是小恩情,我记下了。”   而后指了指一旁的屋子:“是给我留的吗?”言毕推门走了进去。   竟备好了热水,看来这李镖头是个胆大心细之人。琉璃脱了衣裳埋进木桶,那热水包裹着她,令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能再这样的地方泡上澡,简直是人间幸事!   琉璃泡在水中不愿起,随后又认认真真给自己脱了泥。直到感觉自己轻盈无比,这才出了木桶,跑到床上,裹紧被子,将头搭在床沿晾头发。   第二日天甫亮,两个镖队便动身上路。待那群土匪发觉琉璃不见了,镖队已跑出去一百里开外,追是追不上了。此事按下不表。   两支镖队凑在一起朝西域赶,秦时的镖队运的是中原的药材,李镖头的镖队不知运的什么。   琉璃有意去探过几次,都被他轰了回来。   用他的原话:“江湖规矩,我运的这趟镖不会告诉你们,自然也不会去打探你们那趟镖云的什么。你切莫妇人之仁,被好奇心害死!”   “……”义正言辞,令琉璃无法辩驳,只得一跺脚,扭头走了。   走了十几日,过了嘉峪关,风景终于不同。日头虽然还是那样烈,却开始眼见大片大片绿色。   西域美景甲天下,比西域美景更醉人的,是西域美人。琉璃坐在马车上,看那小镇上走着的西域女子,蓝色的眼,眼皮有好些层,长睫毛忽闪忽闪,令人心痒痒。   再说身段,高挑饱满,饶是琉璃这个女子,都想上去摸一把。她心中盘算着,不知今生是否有机会回到淮南?   若是能带着几个西域姑娘回淮南开青楼,男人们不得疯了?   李镖头心无旁骛,到了西域地界,想甩开膀子吃顿像样的,饱暖后才是淫/欲,那缺心眼的女子肚子还未填饱,就动起了歪脑筋。   她那眼神赤裸裸的,那些女子见了都要躲闪几分。   李镖头哼了一声,指着一旁一个客栈:“今儿我们镖队这里歇了,秦镖头觉得如何?”   秦时打眼望去,他选的地儿极好,是个有眼光之人,于是问琉璃:“咱们也在这里歇吧?”   琉璃一门心思铺在美女身上,心不在焉嗯了声。   夏念凑过来轻声问她:“铃铛姐,您不会是想……”   琉璃看到夏念,猛然想起他似乎还是个未经人事的,于是朝他勾勾手:“头一回交代给西域姑娘,不亏。别亏待你的好体格。”   夏念一张脸通红,跳出几步远:“您这讲的什么话!”   琉璃咯咯笑出声,跳下马车到了李镖头身前:“喂,兄弟,今儿晚上,我要践行诺言。今儿晚上给你找五个西域姑娘,让你好好验验你的命根子还能不能成事!”   李镖头幽幽看她一眼,没理她,对掌柜的说:“三头烤羊,其余的照你们这风俗办!”   “大方!”琉璃朝他竖手指,意思是多谢他这顿做东。他不作声进了门。 第59章   琉璃眼瞧着他进了门,这才走到秦时身旁,轻声问他:“到了西域了,还要与他们一道走吗?”   秦时将手中的布袋子一紧,塞进腰间,而后问她:“为何这样问?这一路与他合镖,吃住银钱几乎都是他出,等着他提算银子的事儿,结果都这会儿也没提。”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行走江湖,两不相欠。”   琉璃朝口中塞了一颗葡萄,酸甜可口,甚是合她心意,心中对西域不免中意几分。   又连连吃了几颗才将脸凑到秦时面前:“你有仔细看过他吗?他这人,搭眼瞧瞧不出什么来,但不禁琢磨,他那身板,总看着哪里不对,脑袋也不大,身板倒是比寻常人宽出许多……”   秦时笑出声:“行走江湖,多少都有秘密,依我看,他那张脸都未必是真的。”   “……”琉璃眼睛蓦然睁大。   秦时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眼那么毒,竟看不出来?若是夏念栓子看不出来,我倒是不意外,你这些年阅人无数,竟是看不出?”   看琉璃眼睁的那样大,笑出了声:“逗你的。”   “……”二人说着话,见夏念和栓子抬了一筐囊进来,便上前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适才听李镖头的镖队念叨,出了这座小城,要走二百里无人路,天远地阔,云低压境,风吹草低见牛羊,风景极好。就一点不好,没人,得备些吃食。”   夏念指了指那些囊:“这个卷着风干肉,就口三炮台茶,能顶时候。”   “也是李镖头说的?”秦时问他。   “是。”   秦时点点头,他从前没来过西域,并不知晓西域什么情形,那李镖头瞧着是懂行的,秦时亦不愿冒险,看夏念他们将囊和风干肉放好,这才朝李镖头的房间走。他房间门开着,正坐在窗前写信,看秦时来了,放下笔看他。   “秦镖头不歇息会儿?”   “初到西域,新鲜劲儿还没过,眼睛不够瞧,坐不住。”秦时指了指李镖头对面的椅子:“可否?”   李镖头起身帮他将椅子挪开,又去倒了杯水,复坐下。看秦时抬起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自在的狠。   “秦镖头看着不像走镖之人。”李镖头突然这样问他。   “那像什么?”   “倒有几分匪气。”李镖头说完兀自笑出声,指指秦时的腿说道:“你们镖队,除了夏念,其余人都不会好好坐着。尤其……那个小铃铛,一个女子,无拘无束,不受□□。   行镖之人,虽然都是武行出身,但武行出身的人,打小就要受管教,在外头,多少也会记着小时受过的教诲,一行一坐,都有规矩在。比方谁在前头走,谁在后头走,谁管马,用饭之时谁去放哨。”   秦时点头称是:“李兄所言极是,咱们的确是临时搭的草台班子,头一回走镖,不大懂规矩。好在这镖安然到了西域,再走个千来里路,就算送到了。说到这,敢问李兄这趟镖要去哪儿?接下来还顺路吗?”   “去乌孙。”李镖头拿出舆图铺开,手指在上头点点:“去这里。”   秦时不用细看,这镖队跟他们去同一个地方,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事有蹊跷。   “那咱们兄弟还真是有缘,我们也是奔着乌孙去。接下来这些日子,还望李兄多多关照。这行镖的规矩,我也与兄弟多学着些。”   “客气。西域天黑的晚,到了二更天才擦黑。这会儿有大把时辰出去瞧瞧,走。”李镖头说完站起,突然问秦时:“小铃铛多大了?婚配了吗?”   “李镖头莫不是看上了我们小铃铛?”秦时听他问起琉璃,步子慢了几分。   “不瞒秦兄,我常年走镖,一直打着光棍。看那小铃铛皮糙肉厚,是个能跟镖的婆娘,属实动了求娶的念头。”   讲到这里眉头一扬:“我看这婆娘也不好嫁,整日跟汉子们混在一起,比汉子们还野,没点劳什子本领,还真收不住她。”   秦时听他这样讲,想起小铃铛那股子豪情,忍俊不禁。“小铃铛的确未婚配,这些年也不乏想求娶之人,李镖头若是动了念头就自己去问她,这事我做不了主。换句话说,能替她做主的人,还打娘胎里没出来呢!”   李镖头笑意沉在唇边,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走了出去。   一眼瞧见院内葡萄架下坐着一个女子,一条腿支在椅子上,浓黑茂密的头发高高竖起,利落干净,一身月白衣袍,腰间竖着一条赤红腰带,颇有几分侠气,与这风情万种的西域女子比起来,透着不同。不是琉璃是谁?   李镖头拿出一颗瓜子弹向她,倒是没用什么功力。但落在她额头亦是令她痛了痛,只见她捂着额头拍桌而起,眼睛瞪着他。   “会功夫了不起?”大有要与他干一架的架势。   “还是会用毒厉害,会功夫算个屁。”说的是在那寨子里,琉璃将他毒倒的事。   “爷跟秦兄出去散心,你去不去?”   “你们何时称兄道弟了?”琉璃看着秦时,对他唤秦时秦兄不满。   “行走江湖,一张桌上喝过酒就算兄弟。你们女人不懂江湖规矩,废话少说,走不走?”李镖头摆明了不愿废话,眼朝斜下方一瞟。   琉璃将杯中三炮台茶的红枣用舌尖一勾,勾到口中,而后放下杯子,粲然一笑:“去。”   虽是生的普通,好在面如满月,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与中原那些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白牙有点晃眼。   李镖头在前头走,琉璃和秦时跟在后头。   琉璃指着街走着一个露腰的女子,拉了拉秦时衣袖,下巴点点:“哎哎,这个好。”   秦时看了一眼:“不过尔尔。”   “……”琉璃不大服气:“到底如何想的?人家生的那样好,到你口中成了不过尔尔。看那细腰,盈盈一握,我挑女人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怎就会挑女人了?”李镖头适时问了一句,而后转身盯着她。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她面色如常,切了声:“老娘喜欢女人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瞒你说,倒在老娘怀中的女子,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了。”   “怎么倒?小爷行走江湖,什么稀罕事没见过,从前倒是听说女子之间磨磨盘,只是从未见过。不如今晚你让爷见识见识?”   琉璃被他口头占了便宜,也没有恼,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而后偏过头去,接着看街头的女子。   李镖头发觉,有一事她倒是没说谎,她在女子当中生的不出挑,然而她身上的侠气却极吸引人。   街头的女子看他与秦时的少,看她的倒很多。招蜂引蝶,心中斥了句,又偏头瞪了她一眼。   琉璃不以为然,了不得与那些姑娘插科打诨,路过一家翡翠铺子,坐在里头试翡翠,都是上等翡翠,那卖翡翠的女子是典型的西域女子,蓝眼睛,三层眼皮,身形高挑,好看的紧。   琉璃一边研磨翡翠镯子一边与她闲聊。   秦时和李镖头坐在一旁等她,那卖翡翠的姑娘眼瞟过李捕头几次,而后靠在琉璃耳边说道:“那位体格不输咱们西域汉子。”讲完嗤嗤笑出了声。   琉璃回身看一眼李镖头,再看看那姑娘,问她:“看姑娘对那位有点意思?”   听到这句,又看看李镖头,点点头。   “那好办。今儿夜里咱们吃烤羊,就在城边的客栈里,一起来。”琉璃拍拍那女子的肩膀,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李镖头听到琉璃与那女子的窃语,也不搭腔,过了许久站起身:“前头街上有许多西域好玩的东西,我去瞧瞧。”   言罢向外走,也不等琉璃反应。   抬腿出了门,听到后面有脚步踏在地上的声音,嘴角动了动,步子却并未慢下来。   琉璃和秦时跟在他后头走了片刻,一转弯进了一条闹市。这闹市,混合着肉香、瓜果香、香料香,人来人往接踵擦肩。   琉璃已经许久没经历过这样的人间了,这会儿一脚踏进来,心都醉了。   李镖头买了几串羊肉串,递给琉璃两串,秦时两串,那羊肉串用柳条穿着,烤的微焦入味。饶是琉璃这样的江南女子亦着了魔,一口下去,连连称赞。   肉串还未吃完,李镖头又站在一个馕坑前,对掌柜的说道:“六个烤包子。”   而后递给他二人,三人边走边吃,十分痛快。   在闹市逛了许久,抬头看看天,快要黑了,于是朝客栈走,准备今日喝顿大酒。   街上猛然起了嘈杂,行人自动站到了路边跪了下去,琉璃探出头去看,被李镖头揪着脖领子拽了回去,轻声说了句:“跪下。”   秦时和琉璃看了眼路边的行人,连忙跪下身去。   车马声由远及近,与那车马声一道的,是一种奇怪的乐声,在中原不大能听到。   那乐声透着阴冷,琉璃听到身边的行人屏住了呼吸,有心抬头看究竟,却听到李镖头说了一句:“别动。”   他的手从衣袖伸出来,捏住琉璃的,生怕她乱动。   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到了三人面前!   琉璃和秦时面色大变,秦时的手欲动,却被一颗石子打在他手上,“别动!”   李镖头再一次出声制止,任那颗人头在面前,大眼睁着,而岿然不动!   这西域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琉璃沉着眼,任李镖头在衣袖下握着她的手。马车声缓缓传入耳中,阴森的乐声亦停在耳旁,绕着头脑一圈一圈的转,转的人头晕脑胀。   一把利剑反射落日余晖,晃到了琉璃的眼,那剑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抹尘烟。   这是西域。   几千里外,皇权管不到的西域。人头当街落地的西域。   李镖头手握着的那只小手指尖冰凉,他用了握了握,而后沉着眼看那一排乌黑的鞋子从眼前走过。   周围没有哭声,呼吸声亦听不见。过了许久,待这阵惊恐过去,身边人缓缓站起,相扶而去,白日里的平静喜乐瞬间散去。琉璃朝那边望了眼,一群黑衣黑帽黑鞋之人,辨不清身份。   来西域之前,秦时大抵听说西域有一个神教西风教,不知适才路过的人是否为该教之人。   于是走到李镖头身旁问他:“我们头回来,没见过这阵仗,李镖头可知晓适才过的是何人?那颗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李镖头眉头微微一皱,脚步快了几步:“回去说。”   而后眼风扫过路旁,一个人影慌忙撤回身子。   秦时亦觉察出不对劲,扯上琉璃快步跟上李镖头,三人匆匆回到客栈。   到了客栈,掌柜的已架起火,那烤羊已架到火上,烘烤两个时辰,就可以开吃了。   二人随李镖头进了房间,坐在椅子上等李镖头与他们说个究竟。   “适才看到的是西风教。这几年西风教在西域拔地而起,变成了一个十分可怖的神教,当地百姓谈西风教色变。西风教平常只在深夜出没,是以百姓们会在天黑前回家。今日应是处决叛众。”   李镖头讲完,看到琉璃靠在窗前一言不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于是继续说道:“西风教出没,路人退散路边,不得好奇张望,否则视为对神明不敬,当街斩首。若是在街上看到黑衣黑帽黑鞋之人,切莫多看。”   “敢问在乌孙,也有西风教?”秦时看了一眼琉璃,他们当初计划留在乌孙,那里离淮南远,朝廷的人不会不远万里追过来,来之前也只听过西风教,不成想这教,是这样的教。单单在街上滚着的人头,就透着残暴。   “乌孙自然有。比这里更甚。但人们只要遵循西风教教义,多数时候能苟且一条命。若是哪家女儿命好,嫁给西风教头目,无异于一步登天。”   李镖头讲完看了一眼琉璃,西风教教徒,对江南女子格外着迷,好在他们中意的江南女子多是小巧灵秀,她这般的倒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这一眼落到琉璃眼中,只见她瞪了眼,斥了他一句:“看什么看!”   “看你生的好,不会被他们看中。”李镖头嘴角动了动,笑出声来:“走罢!教掌柜的关上院门,咱们饮酒,无碍的。”   “李兄不是说他们夜里出没?”秦时不想与他们冲突,冲突了亦打不过。   “之所以选这里,自然是掌柜的有门道,西风教的人不会动这里。放心走罢!”   李镖头讲完率先朝外走,去招呼他的兄弟们。   过了许久,发觉琉璃坐在那发呆,平日里那点喜庆劲儿都不见了,拎着一壶酒放到她面前:“喝不喝?”   “不喝。”琉璃撇过脸去。   “怕了?”   “不怕。”说不怕是假,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无非是奔着活命,哪成想到了这,跳到了一个命悬一线的火坑。   李镖头看她那倔强的小脸,心中微微一紧,脸凑过去,笑着问她:“你图什么?好端端一个女子,随这些糙汉子来到这西域,不如你嫁给小爷,小爷给你吃香的喝辣的养着你,他日你给爷生个大胖小子,如何?”   琉璃早已习惯他口无遮拦,今日无心与他拌嘴,脚踢了踢他:“起开。”   “踢你夫君做什么?”   ……   “讲真的,小爷当真想娶你,你看看你,身子骨这么好,是把干活计的好手。回头爷走镖,你也能帮衬着些,你我夫妻二人,日日守在一起,美不美?”   “不美。”琉璃看了他一眼:“你生的不好,老娘看着不入眼。”   “生的好你就入眼了?我看你们秦镖头、夏念小公子生的倒不错,你怎么不去睡上一睡?”仰头喝了口酒,手掌在嘴角一抹:“生的好的看不上你是不是?”   琉璃一脚踢他腿上:“嘴欠是不是?”   李镖头笑出声:“还臊上了,你瞧瞧你。不如咱们今晚就洞房?人生苦短,生在壮年,咱们谁都别苦着,当及时行乐……”   琉璃幽幽看他一眼,而后指了指院门,那个卖翡翠的姑娘推门而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换上一身薄如蝉翼的衣裙,随步履轻移款摆:   “人生苦短,今日有佳人特地为你而来,不必谢我,当初你救我一命,算我报答你。”   而后起身招呼那女子:“姑娘,来这!”   那女子看到琉璃,大眼睛漾满笑意,扭着腰到李镖头身前,兀自坐在他腿上,手揽着他脖颈,轻声说道:“这位爷,咱们西域女子不啰嗦,小女看上爷了。”   李镖头将她抱到一旁的小凳上:“喝酒。”   这趟镖出了这么些日子,难得看到尤物。李镖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为那女子斟酒。   亦朝琉璃举杯,脸又凑到她面前,轻声说道:“你这懂事的劲头真是惹人怜,爷要是娶不到你,你就当爷白活一回。”   而后转过身去与那女子拼酒。   那女子名为帕丽旦,年方十八,酒量甚好。不仅陪李镖头喝,还陪镖队的兄弟们喝。   有她在,气氛猛然变好,她兴致起了,跳起了舞。西域女子的舞,格外舒展豪爽,她的脖颈、腰肢、手臂,无一不风情万种。   李镖头坐在地上,长腿伸出去,双臂支在地上,一双眼灼灼看着她。再仔细看,哪里是看着她,是透过那篝火,看坐在夏念身旁的琉璃。   他们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李镖头眉头挑了挑,朝帕丽旦勾手,帕丽旦舞到他身前,坐到了他腿上。倒了酒,李镖头一杯,她一杯,手绕过他脖颈,与他喝大交杯。   李镖头亦是见过世面的,手环过她身子,将酒送到口中,二人的身子不可避免的贴在一起。   时机成熟了。   帕丽旦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春宵一刻。”   他笑了笑,轻声问她:“小铃铛给了你多少银子?”   帕丽旦身子顿了顿:“二十两。”   “爷给你三十两,爷右手边放了一个酒杯,去让她喝掉。”言毕唇轻佻印在她脸颊,而后看她端起那酒杯,朝琉璃走去。   帕丽旦自然不傻,只说感激琉璃出手相帮,敬她一杯酒,琉璃没多想,仰头喝了。   过了片刻,觉着尿急,起身闷头向屋内跑,进了门在夜壶里解决了,端着夜壶去倒,向回走之时,一个手刀劈在她脖颈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待她睁了眼,看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房内,床前坐着一个人,好整以暇看着她。   ……   “王八蛋,你阴我?”李镖头嘴角的笑真是令人生气,琉璃欲甩出腿踢他,这才发觉浑身绵软无力。   李镖头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他许久没这样开怀过,这会儿看着眼前女子的窘迫,觉得甚是有趣。   脸凑过去,在她脸颊香了一口,看她眉头皱的紧,又笑出了声。   而后开口对她说道:“你踢了爷一脚,爷无论如何得试试家伙事好使不好使。在旁的女子身上试,万一不中用了,岂不是脸没地儿放了。   还是在你身上试稳妥。   你看这么的行不行?这会儿爷试上一试,若是好使,就出门寻帕丽旦,她看着比你顺眼多了。”   这人讲的这番话是真是假?琉璃仔细端详他,看他一双眼灼灼,根本没法分辨。   于是咬了咬唇道:“这样能试出什么来?木头一样。”   “那你想如何呢?”   “给我解药,包你满意。”   李镖头手捏住她右脸,用了用力,那细嫩的小脸被扯的高了些:“你当爷傻吗?你这个娘们,坏透腔了。依我看,你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琉璃见他不上当,眼一闭:“那你来吧!说得好听,在老娘身上试,还不如出门去寻一具干尸,那干尸铁定嘴严……亦不会笑你……唔……”   她话音刚落,唇便被堵了个结结实实,他喝的西域葡萄酒,那酒香登时入了琉璃的口,令她生了几分眩晕,想动口咬他,却别他捏着脸,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他的动作看起来有如摧枯拉朽之势,与她纠缠的唇舌却是缠绵悱恻。琉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着今日恐怕要交代给这个王八蛋,耳听着外头的笑语喧哗,奢望有人能来救他。然而她的手,触到了一处坚硬,那尺寸……着实骇人。   李镖头放开她坐回去,幽幽说了一句:“还成,没废。”   “即是好用,出去去寻帕丽旦,她中意你。”   “西域女子好是好,可惜我尝过了。而今倒是对你这个寻常货色起了兴致,你说怎么办呢?”   语罢轻声上前,手指缓慢搭在她上衣的盘扣上:“不如今日解了爷的心魔。”   琉璃看他认真的狠,手上解扣子的动作片刻不停,眼里涌出泪水:“王八蛋。”   这泪流的好,李镖头原本就想多逗她一会儿,这下好了,逗不下去了,叹了口气:“道歉。” 第61章   “道歉。”李镖头脸一沉,手又伸过去捏住她脸:“快,不然立马办了你!”   “为哪般呢?”琉璃莫名其妙。   “随便。”   “我懂了,李镖头介意我踢你那脚是不是?那脚的确是我不对,你赶过去救我,我反倒把你当成了贼人,是我不知好歹。”   道歉又不难,上牙嗑下牙,张嘴就来。   而后瞧他脸色,这个人可真是,眼光落在她胸口,一派下流无耻。   过了许久才见他咧嘴一笑:“得,你道歉了,我男子汉大丈夫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这解药,我属实没有。”   操。琉璃心里骂他,这龟孙子真阴。脸扭过去不与他说话,他却身手将她推向床里,自己脱鞋上了床。   将她揽到怀中,手伸到她胸前,捏了捏:“嗯,这婆娘还成,胸前还有几两肉。”   琉璃恨得牙痒痒:“你就是要下作到底了是吧?”   “不然呢?兴你踢爷命根子,不许爷摸你三两肉?”而后兀自笑出声,手揉了揉她的头:“不逗你了。回头吓坏了,见着爷就跑,爷还如何娶你进门?”   “……”   “睡吧!”   这句睡吧令琉璃心头一惊,像极了林戚!睁大眼睛看他的脸,妄图寻找一些破绽。哪里就有破绽了?   “再看爷就动手了!”李镖头咬牙切齿吓她,而后看琉璃赶忙紧紧闭上眼,又忍不住笑出声。   “你得空寻思寻思,要不要嫁我。爷也不嫌你年岁大,看重的无非是你的身板……”   “滚。”琉璃这会儿大概知晓他不会上下其手了,忍不住骂他一句。   他却不恼,将她又抱的紧了些,闭眼睡去。   多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睁眼之时天已大亮,再看琉璃,正睡得熟。唇凑过去在她脸颊香了口,这才下地出门。   看到秦时正在院中站着张罗车马,走上前去:“你怎么不寻她?”   “你二人的事我不管,你不是小人,小铃铛亦是个有主见的。”   “不怕我昨夜唐突了她?”   秦时笑出声:“你以为爷们是吃素的?夏念在门口守着呢!若发觉你强迫她,推门进去就让你人头落地!”   李镖头回头瞅了一眼夏念,这小子正瞪着他,朝他笑笑,去招呼自己的镖队。   琉璃睁眼一瞧,人没了。   揉着眼出门,看到李镖头那个龟孙儿正在饮马,走到他身旁:“饮马呢?”   李镖头看她眼里藏着坏,不知要如何算计自己,低低嗯了声。   琉璃拍拍他肩膀:“好好饮。”   她越平静,李镖头越觉得有诈。   仔细一想,自己昨晚确实有些过火,这婆娘有心弄死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想着,便释怀了些:“咱们这回两清了,你别打我主意,我亦不会再阴你。合镖讲求一个和气,你可别出幺蛾子。”   “好好好。”琉璃点着头走了。   西域风景极好,奔乌孙去的路上,简直是人间极乐处。琉璃从前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色,世间万物尽在眼中,然层峦叠翠错落有致,分明什么都看到了,又觉得还有什么看不到。   大片大片的云,伸手就够得到,大片大片的翡翠绿、菊花黄、宝石蓝、桃花红、杏花白,琉璃跳下马车朝一旁的湖跑去,她月白的长袍映在湖面上,堪称人间一景。   这景入了李镖头的眼。他目光中的神色,似是那面湖,分明有涟漪。这涟漪落进了秦时眼中,他坐于马上,看看她,又看看他。   任琉璃玩闹够了,才出声唤她:“前头风光更是无限?是吗?李兄?”   李镖头嗯了声:“走罢!前头更美。”   琉璃闻言收了收心,又坐回马车。   李镖头看她在马车上歪着,打马过去:“为何不骑马?”   “累。”   “从前有一个女子随我走镖,也是整日坐在马车上,到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李镖头马鞭指了指琉璃屁股:“这里……”   又指了指远处:“像那湖面一样平。”   ……   “是了,李镖头说的那女子咱们都记得,好好一个姑娘,到了后来,跟面板子一样。”   那人话音刚落,琉璃便跳了起来:“老娘要骑马!”   一心要骑马,自然看不到李镖头嘴角那抹笑意,只是这会儿在途中,哪里那样容易找一匹多余的马来。   于是指了指自己身下这匹:“不嫌弃的话,载你一程。”   “不嫌弃!”琉璃将手递给他,任由他将她拉上马。   李镖头有心逗她,待她上了马,飞奔起来。风景在琉璃眼中炸开,风声吹过耳畔,她向后靠了靠,猛然想起当年坐在林戚的马上,他带自己看过的那场雪。   二人跑了一会儿,又返回去寻秦时他们。远远的瞅见秦时他们后头,窜起浓烟,那浓烟之中,是数十匹马,马上是数十黑衣人。   西风教!   还不待琉璃反应过来,李镖头便将马骑到路旁:“别动!”   二人趴在石头后,看西风教将镖队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刀,隔的那么远,还是晃到了琉璃的眼。   “你的人,会功夫吗?”琉璃扭头问李镖头。   “不会功夫,走什么镖。”李镖头按住琉璃要露出的脑尖:“你给我老实趴着,用不着你。这会儿你露头,只会给他们添麻烦。即便会功夫,这会儿也不能硬碰硬,到处是西风教的人,能躲到哪儿去?”   琉璃拳紧紧握着,看着那一片明晃晃的长刀。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跪着的秦时缓缓起身,双手举起从衣袖中拿出什么递给那西风教的小头目。   那小头目拿过后看了一眼,眼扫过眼前众人,而后长刀指向夏念。   两个人过去,将夏念双手捆住,扔到了马背上,扬长而去。   “夏念!”琉璃心中一痛:“他们抓夏念做什么?”   “夏念生的好,兴许是做祭品。”   “祭品?如何祭?”   “砍掉头和手脚,分别祭祀天地神灵。”   琉璃眼里涌出了泪:“不行,夏念不能死,我得去救他!”   李镖头一把抓住她手:“你打算如何救?你一个弱女子,对付那么多西风教教徒?无非是另一个祭品罢了!”   “总之夏念不能死!他死了我也不活了!”夏念本可以留在淮南,接着做他的捕头,左右蒋落死了,没人知晓他的身份。   然而他担忧自己,放下本该有的平安喜乐,随自己颠沛流离。   李镖头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抹去:“你哭什么?就到了要死的地步了吗?你求我,我想法子救他。”   “求你。”   “将夏念救回来,你做我的婆娘。”李镖头打定主意趁火打劫,西风教是刀山火海,他来之前就想趟,无奈还未找到时机,这会儿倒是可以去看看。   这些,自然不能对琉璃说。   “我……”   “今夜天黑透,就会祭天。”李镖头打断琉璃的讨价还价,眼看着她。   “好。”不知为何,琉璃就是信他可以救夏念,这会儿除了他和秦时,又有谁能救夏念?   “秦兄,走回头路吗?”李镖头的马跑到秦时面前,问他一句。   秦时上了马,看了他一眼:“爷们宁死不屈。”   “真汉子!”李镖头朝他竖拇指:“走!” 第62章   黑暗浸透大地,篝火却将天幕照的通明。数百人敲着梆子绕着篝火,口中发出呜呜声响,这声响传进黑夜中,似一群野兽在呜咽。   一个人手脚被缚在木架上,头上罩着一个褐色牛头面具,耷拉着头,分不清是熟睡还是清醒。   圆柱高台上,站着一个头戴狼头面具的人,他眼眸内的蓝光透过夜色看向台下的一众,一丝阴狠闪过,转瞬不见。   一个教众朝火种抛了一瓢油,而后快速向后跳去,烈火烹油,火光窜的老高,众人发出欢呼声。   齐抬左脚狠狠跺在地上,而后是右脚,而后左右左右,跺出巨大响声。直至高台之上的人抬起手,这才渐渐安静。   那人手微微抬起,指了指架子上的人,两个教众走上前去,将他的面具摘下,而后走向火堆,燃起一支火把,朝高台上看,看到小教主的手放下,将火把丢向木架,瞬间火光冲天,架子上的人来不及呼喊,就被大火淹没,转瞬成了灰烬。   震天的喊声冲向夜空,震落天上繁星,直至堕入永夜。   夏念在一片混沌之中睁开眼,看到眼前立着一个人。这个人一袭黑衣,生的比其他男子矮小,他的眼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中冒着幽蓝的光。   邪祟!他心中痛骂一句,看向那人的眼却清明温和。   西域男子从没有这样的眼,西域的男子眼神如刀一般坚硬。   托依汗看着眼前的少年,单膝蹲下,手将他下巴抬起,在他唇上摩挲。   ……   夏念心里泛起一阵恶心,头朝后微微一仰,却被托依汗抓了回来:“别怕。”   那狼头面具后讲话的分明是个女人。   夏念眼中的困惑没有逃出托依汗的眼,她轻笑出声,摘掉自己的面罩,一双天池似的蓝色眼睛将人牢牢吸住,薄唇微张,明明是娇俏少女,却令人心中泛起寒意。   “不杀你。”而后将鼻子凑到夏念脖颈闻了闻:“童男子?”   不等夏念回答,起身拍了拍手,两个男人走了进来:“洗干净。”   手指落在夏念鼻尖,而后坐在椅子上,冷眼看那两个男人架起夏念,她脚边的篝火啪啪跳动两声,诡异阴森。   “不是。”夏念突然开口,用力挣扎。   “不是什么?”   “不是童男子。”   “哦。烧了。”手指着外头。   “死个明白。”夏念的脚紧紧扣在地面上:“让我死个明白。”   “是童男子,今日起与我一同修炼;不是童男子,火刑。火刑,现在死;修炼,你能活。”   这妖婆,真恶心。   “是童男子。”夏念又改了口,与其马上死,不如多活一会儿。   “我自己洗。”而后用他干净的眼看向托依汗:“连日奔波,不知今日是否有力气修炼。”   托依汗不说话,朝那两个男子摆手叫他们下去,自己则走到夏念面前一言不发解他的衣扣。   夏念不仅生的好,前些年做捕头,练就一身好身体,体格不输西域男子。   随着托依汗将他衣裳脱下,露出精壮上身。   托依汗仔细打量他许久,鼻子凑到他脖颈,闻了又闻,这才向后一退:“去清洗。”   夏念见无法说服她,只得转过身去动了动手:“绑着,没法洗。”   他话音未落,托依汗便帮他解开了绳索,并一脚踢开他欲使坏的脚,手掐在他脖子上:“想死?”   这妖婆功夫可以,夏念忙服软:“不敢了。”   感受到那妖婆的手劲轻了,这才迅速后退,捂着自己的脖子,而后随那妖婆朝里走。   夏念万万未想到,出了这破屋子竟看到一个温泉微微冒着热气,还未来得及将四周细看,后面一只脚踹在他屁股上,一个前扑栽进水中,喝了好几口水才站直身子,回身对托依汗怒目而视。   他身上的水珠于月色下发出盈盈亮光,活脱脱一个美男子。   “洗。”托依汗吐出这个字,而后缓缓解自己衣裳,待她将身上赘物褪尽,只余一件丝绸肚兜,双手并拢上举,两根拇指分别抵着左右眉间,头微微扬起,朝着月光方向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那温泉水极舒爽,夏念向后跨了一步靠在温泉边上,头脑不停的动。   这修炼到底如何修炼?那妖婆将衣裳也脱了,莫不是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过了许久,才见托依汗站起身子,缓缓走下温泉,朝夏念走来。   细长的手捧起一抔水从夏念头顶浇下去:“净头。”   又撩到他胸前:“净身。”   手向下,解开他的裤带:“净体。”   杂碎!夏念心中啐了一口,从前在红楼见到过女子勾/引男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美其名曰修炼?修炼你奶个爪爪!手却害羞的抓住了托依汗的手:“使不得。”   托依汗眉一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别动!不然烧了你!”   夏念忙直起身子,任托依汗将他的双手合十,罩在她的胸上,感受她的心跳。   夏念手的姿势令他手腕酸疼,忍不住动了动,却见托依汗眉头皱了皱,睁开眼看他。   她本就是蓝眼睛,此刻更显深邃,一抹杀气闪过,又转瞬消失:“走。”   她说了句,拉着他上去,命他穿好衣裳,而后二人重回屋内。   “趴下。”托依汗命夏念趴到地上,而后一脚踩在他后背上,脚尖在他后背轻点:“你是马。”   “是。”夏念自是不想吃眼前亏,这西风教邪祟一样,自然不指望秦时他们马上救他,自己自保是首要的。   任那托依汗将他当作马骑了一圈,这才见她吐了口气朝外走去。   夏念趴在门缝里见她的狼头面罩消失在眼前,这才坐下仔细研磨自己眼下的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觉得天亮了,又趴在门缝上看,托依汗昨夜进的那扇门被推开,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走了出来,她走路一蹦一跳,看起来天真烂漫,丝毫不见昨夜那个妖婆的影子。   夏念有些意外看到这一幕,却无论如何想不通西风教小教主,为何白日夜里判若两人?   待天黑后,托依汗又来了,又是昨儿那套,而后又走了。一连三日,十五月圆。   这一日外头又燃起篝火,夏念看到外头有八个木架,木架上架了八个人。   那火烧的狠,夏念看到木架上的人在猛烈挣扎,心里被烫了个窟窿。   冷眼看着托依汗走了进来,讲了三日来第一句话:“外头那些人要死?”   托依汗推开门,手指着那些木架:“他们?”   “是。”   “修炼成功,他们便活;修炼失败,他们会死。”   “如何算成功?”   托依汗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有了小天女,就算成功。”   “仅一日不会有天女。”夏念看着托依汗,她的脑子里装着的东西不是常人所想。   “如果成功,神明会在今晚将天女送来。”   “你怎知神明是否将她送来了?”   “无可奉告。”   而后伸手指了指外头的高台:“走。”   “在那里修炼?”夏念看着外头站着的密密麻麻的人,突然发觉西风教这有违伦常不知羞耻的行径竟与他们滥杀无辜的行径同样令人作呕。   “修炼要采天地之精华。”   “你可知真正的修炼是什么?”夏念眉头皱着,朝她近了一步。   “真正的修炼是男女两情相悦,于只属于彼此的地方,没有旁人叨扰,专心致志去采天地之精华。在那高台上,是□□,不是修炼。”   “放肆!”托依汗动手打了夏念一嘴巴,却被夏念抓住手腕一把带进怀中,嘴唇盖住她的,凭从前在红楼所见之记忆,撬开她的唇。   唇舌之肆虐令托依汗茫然不知所措,她心头不知被什么拂过,奇痒无比,只得向他靠的更近,任他将她推倒在地,呼吸愈发急促,却猛然失去了知觉。   夏念顿了顿,这才起身小声说道:“进来!”   一个人影闪进来,走上前去手在托依汗鼻尖一探:“成了。”   将一件衣裳递给他:“快穿上,再晚就要被发现了。”   将一具尸体拖进来,而后在他脖子上抹了羊油,又将一个面罩套在他脸上:“走。”   夏念一言不发,随他走出去,在屋门口撒上一把蘸了油的草,点燃后走进人群。   那火燃的快,转瞬就将屋子团团围住。夏念身旁的教众陷入安静,眼见着那火势起了,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一群人冲向那屋子。   “走。”李镖头带着夏念,奔向黑夜。   ===   镖队走了回头路,直奔嘉峪关,片刻不停歇。直至出了西域,这才得以喘气,顺着官道走另一条路,避开这里的西风教分舵,寻思着绕道去乌孙。   琉璃单独骑了匹马,扭头看着李镖头。之前他说将夏念救出,要她嫁给他,然而几日过去了,他只字未提。倒是个怪人。   出了嘉峪关,夜里极凉。镖队铆足了劲儿又走了二十里,这才在荒原内扎营。   夏念这几日不大讲话,琉璃将一个烤馕递到他手中,轻声问他:“李镖头讲的是真话?那女妖婆将你当马骑?”   夏念脸红了红,琉璃咳了一声拍他肩膀:“为了活命,又不丢人。”   “不是丢人,觉得可惜了。那西风教蛊惑人心,好好一个女儿家,竟做了小教主。白日里是天真烂漫少女,到了夜里就变成女魔头。”   琉璃大体听出了夏念的意思,沉思许久才说道:“咱们拢共这几号人,整个西域都是西风教,与他们争,等同于送死。”   夏念没答她,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不会被人听了去,这才小声说道:“那李镖头不像走镖的,倒像行军打仗的。那一日他去救我,动作果敢,用草木排兵,又会讲西域话……   咱们从前接触的镖头不少,见过这样的吗?秦大哥也怀疑过,他那镖队的镖师,各个是行伍底子。”   琉璃抬眼去看李镖头,从前属实怀疑过他,只是他三番五次出手相救,渐渐打消了疑虑。   而今听夏念这样一说,再次觉出古怪来,回头去打量他,吊儿郎当靠在一棵树上,半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就算他们都是行伍之人,你想如何?”   “若他们都是行伍之人,那来西域铁定不简单。秦大哥说西风教大有肆虐之势,若是出了西域,威胁的是江山社稷。”   琉璃不再说话。秦时的身份特殊,即便他对江山社稷不感兴趣,然而他却是皇家血脉。有些事改不了的。   寻了个清净地儿,席地睡去。这一睡,却梦到了林戚。自己袖中的暗镖射向他,那暗镖还是他给自己的。   惊喘着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身边人都已睡去,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放哨的人醒着。   四处看了看,发觉李镖头不见了。这倒是稀奇。又想起夏念的话,于是起身去找。   直觉朝西走,他平日里无论做什么,总是朝西。远远见两个身影站在那,身影被月色拉长,极为可怖。   其中一人,脸上赫然一道刀疤,琉璃捂住了嘴,那刀疤脸是她的故人,司达!   司达所在之处,必有林戚。她这样想着,看到李镖头的目光幽幽射过来,琉璃忙闪到石头后面,而后蹑手蹑脚后退几步,小跑着回到适才睡觉的地方,闭上眼睛。她自然看不到身后,李镖头面上意味深长的注视。   林戚裹着这张泥脸与秦时的镖队混了有一些时日,为了像一个江湖镖头,什么荤话废话都招呼着来。   若不是西风教比想象中更甚,林戚倒是不介意再多与那鸨母玩闹一些时日。   “向前走两百里,有一个土匪窝子,就是前些日子我闯的那个。匪首是马严,你去找他。他看起来是明事理之人。”   “那匪首,早不知去哪儿了。不知中山门邪,非要劫一个女人给土匪们做饭。”   “……”林戚没有做声,司达知晓自己多言了,低头说了句:“得令。”而后转身走了。   林戚缓步回到营地,沉眼看着那鸨母假寐,她倒是会装。她不拆穿,自己也无意拆穿,且让她再蹦跶一些时日。   琉璃如芒在背,适才怕的要死,这会儿静下心来一想,他知晓自己和秦时的身份,这么多日子没动手,可见还不想杀自己。   那他应当就是奔着西风教来的。这样也好,要么西风教杀了他,要么他灭了西风教,无论怎样看,都是造福百姓。   琉璃的心思一旦动了起来,整个人便有了精神。   第二日天刚擦亮便睁了眼,将夏念拉到一旁:“那西风教里女人多吗?”   “我被关在屋内,不大能看清。李镖头混在外头,应是知晓的多一些。”   “成。”琉璃应了声,转身朝林戚那走,将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大人。”   林戚的眼慢慢抬起来,似笑非笑看着她。   琉璃手伸过去,在他脸上着实捏了一把:“这张脸可不如大人本来的。”   林戚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了力:“鸨母昨晚没逃跑,也算女中豪杰。”   “过奖。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林戚跟在她身后,二人走到了昨夜他与司达见面的位置。   “鸨母想说些什么呢?求本王杀你之时下手轻点?”   “……”林戚又变回那个林戚。   “你不打算与本王说说,缘何用本王赠与你的暗镖射杀本王吗?”   “你要杀秦时。”   “嗯,那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秦时,那个心狠手辣的淮南王又回来了,让他赶紧逃命去罢!”   说完冷笑出声,手捏住琉璃下巴,是用了些力,捏的琉璃脸颊泛酸:“你胆敢再对本王用那些阴毒的心思,本王便用那西风教的手段,将你活活烧死!”   说完不等琉璃回答,转身要走,却被琉璃拉住衣角。   “?”   “大人铁定不会杀我,要杀我早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大人为何不杀我?”   琉璃歪着头看他,这会儿天光乍现,天上的云火红一片。   她的脸与天光相映成趣,精彩绝伦。   “你大可这样想,本王不杀你,兴许是留着你有大用处。”   “大人可是奔着西风教来的?”   “对。碰上你纯属偶然,不必以为本王千里迢迢亲自追杀你至此,你没那么重要。真想杀你,杀手派出去,哪怕你逃到天边,也将你碎尸万段。”   哦。   “那我们要分道扬镳了吗?毕竟人多眼杂。我们千万别坏了朝廷大事。”   林戚冷冷看她一眼,她算盘打的好,想与秦时远走天边。   本来昨晚是做好今日与他们分别的打算的,这会儿听她这样一说,放他们自在的念头又偃旗息鼓了。“不。” 第63章   琉璃看着他,仔细算算,打他派王珏将她从姑苏城带到长安,八年了。   两个人不管是恶缘还是善缘,都纠缠了八年。他适才那句「不」,令琉璃想起在寿舟城,他明里暗里说的那些要带她回长安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朝前迈了一步,脸凑到他面前,直到可以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才问他:“大人不恨我?”   那瞳孔里的光柔和清明,看不出恨意。   反而有一丝笑意,说出的话却招人恨:“恨你一个蝼蚁做什么?”   “大人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与你无关。”林戚看她嚣张,嘴角动了动,唇擦着她的,轻声说道:“本王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哦……”琉璃向后退了一步:“那成吧!前些日子,大人乔装的那不入流的李镖头还说要娶我呢!”   “行镖之人讲话,不必当真。要你暖床还得盖上你的脸,西域女子多得是,轮不到你。”说完抬腿朝镖车走。   这会儿有要事要做,没有时间与她纠缠。来日方长,等处理完这些事,再处理她。   琉璃咯咯笑了两声,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朝镖车走,看着属实有些怪。   栓子的胳膊肘碰了碰夏念的:“你瞧,那李镖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从前脸上那些玩世不恭全然不见,一张脸凝着冰霜,让人退避三舍。   但他救过夏念,是以夏念不怕这冰霜,走到他跟前:“李镖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戚幽幽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头:“回嘉峪关。”   “而后呢?”   “听闻那妖女没死,到了嘉峪关,把你送给那妖女陪她修炼,咱们其余人直奔终点,你看如何?”林戚见夏念的眼睁的老大,嘴角动了动,而后朝他勾勾手指。   夏念将脸凑过去,听到林戚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适才所说,全部是真话。”   夏念倒抽一口冷气,向后跳了一步:“就此拜别!”   他跑了几步,又想起那些木架子上烧死的人,心中着实烧着一把火。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自量力说的就是他。   停下步子又走了回去,到林戚面前:“李镖头我问你,你是不是行伍之人?”   林戚眉头挑了挑:“此话怎讲?”   “你若是行伍之人,此行是奔着收拾西风教,那我回去,陪那妖女修炼,与你里应外合。   若是不是,纯碎想用我换一条生路,那不成。铃铛姐说过,活着才是真格的。其他没必要。”   林戚回头瞅了瞅活着才是真格的琉璃,她倒是深谙此道。无论何时,自己要活着,还能护着她想护着的人。   而后扭头看夏念:“你如何看出我是行伍之人的?”   “是秦大哥先看出的,与我说过。你救我的手段我亦看出来了,不是普通人。”   “你去叫你秦大哥过来。”林戚手指了指远处,寻了个清净地,站在秦时与夏念面前。   仔细打量他二人的神色,两个君子坦荡荡的人物。在寿舟城就与他们打过交道,信得过。   这才缓缓开口:“既然二位看出来了,本王就不藏着掖着了。”   林戚手拍了几下,林后出现一男一女,那男女,秦时和夏念在寿舟城都见过,淮南王身边的人。秦时握紧手中的短刀,向后退了一步……   “草木皆兵。”林戚笑道:“若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何必一次次救你们?”   说完又指了指秦时的短刀:“秦大当家的这武器,在本王面前不管用。”   那时秦时是眼见着林戚倒在面前的,这会儿他活生生一个人。不仅活着,还来到了西域,着实令他震惊。   林戚却主动为他解了惑:“并不晓得你们要来西域,本王来这里,属实是为了西风教。这两年西风教大有遍地开花之势,若只是普通的教,朝廷不会插手。然而他们在西域,动辄乱杀无辜,已乱了朝纲。是以本王亲自出马。”   “要结果西风教?”秦时听他这样说,心念动了动。   到底是有血性之人,碰到西风教这样的邪祟,不免想去斗上一斗。   “要。”林戚果断点头。   “如何结果?”   林戚手指了指夏念:“先从近处下手。那托依汗要寻一个与她一起修行之人,要成年的童男子,生的端正,没有体味。这才西域不好寻。”   夏念听到没有体味,脸红了红。这是什么由头?   “会危及性命吗?”秦时问林戚。   “倒是不会。说白了,就是为自己寻一个压寨丈夫,修行成功了会生小天女,小天女生下后还需要养育……”   林戚的眼扫过夏念的身子,他体格不错,生个小天女倒是不难。   夏念看出林戚眼中的揶揄,手护着自己□□,微微后退了一步。   “不干?”林戚问他。   “干!”夏念咬咬牙,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只是从前没想过自己竟也有施展美人计的一天。   “那好,咱们商议如何做。”   三人打远处回来,好似达成了某种共识,面上的表情讳莫如深。无论琉璃问什么,秦时和夏念都只字不提。   心中有些慌乱,向嘉峪关走,天气又燥热起来,琉璃将自己包裹严实,尽量骑的快些,能有些风。   林戚身旁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王珏,一个是刘妈。琉璃的眼扫过刘妈的发髻,她这一年多有些见老了,但身子倒是如从前那边轻盈。   刘妈感觉到琉璃的注视,将马向她靠拢一些,方说道:“鸨母,许久不见。”   “……”她这样寒暄,琉璃十分不适。   扯着嘴角笑了笑:“不如不见,怕忍不住再给你们大人一镖。”   刘妈听她这样说,竟笑出声来,夹紧马肚子走了。   琉璃看着她的背影,吃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看看秦时夏念,脑袋又凑到了一起,有商有量。   琉璃忽然想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夏念说过,不想对西风教置之不理。林戚又单独叫走了他们,王珏和刘妈又这样坦然出现。   狗贼林戚对他们表明了身份!   又利用了他们的正直良善!   琉璃心中窜起一股火,凭什么这些年一切都要听他安排!凭什么他要去剿西风教,夏念秦时就要替他入这火海!   到了嘉峪关边上的小镇,寻了个客栈住下。琉璃的屋内一如既往,有一个木桶,木桶里盛满了水。不必说,是林戚安排的。   她泡了澡脱了泥,坐在窗边晾头发,耳朵却支的老高,听到隔壁屋内的一举一动。   林戚动作一向很轻,这会儿更是听不出在做什么,琉璃爬上床,将耳朵贴到墙上,却听到身后一个带笑的声音:“鸨母对本王这么感兴趣,怎么不直接去本王屋内?”   琉璃回头,看到他立在床边,窗开着,显然是从窗户进来的。“堂堂王爷,竟翻窗入室,说起来令人笑话。”   琉璃这个滚刀肉,才不会觉得羞愧。   慢悠悠坐到床边,两条腿自在的搭着。   “鸨母听墙头,就不会被笑话?”林戚一边说,一边解自己的袖口,而后撩起衣摆,坐在她身旁。   “不是说西域女子多,看我不入眼吗?”   “更深露重,夜里寒凉,被子不够,将就一夜。”说罢脱了鞋上床,顺带着将她裹到怀中。   琉璃猛然记得在自己射他那一镖之前的许多夜里,二人是如何相拥而眠的。   这会儿再躺在一起,竟是觉得世事奇妙,令人目不暇接。   手探到他胸前,去解他一口,却被林戚抓住:“本王对你没有兴致。”   “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想看看当初那一镖是不是射歪了,不然大人怎么还活着?”   “……”林戚的心紧了紧,她说话向来口无遮拦,与她计较不起。   于是松开她的手,任由她解了自己衣扣,露出精壮胸膛。琉璃将灯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哪里能看到?   向来暗镖那么细一根,不会留下痕迹。叹了口气将灯吹灭,头靠在他怀中,手指却在那道刀疤上流连。   林戚拂开她的手:“抱团取暖,你休要乱动。这会儿熄了灯,看不到你那张惹人厌的脸,兴许会起兴。”   琉璃说不清自己怎么了,知晓他还活着那一刻,心中竟闪过一丝庆幸。   这会儿又听到他说那些从前常说的话,竟觉得暖。想起在寿舟城外看的那场雪,噼里啪啦的篝火,漫天的繁星,还有他的坐怀不乱。   于是唇去寻他的,在碰到他那一刻,感觉到他的闪躲,琉璃不服,捧着他的脸,去咬他嘴唇。   林戚想起她毫不犹豫射向自己的暗镖,心中无论什么期待,都被浇的透心凉。   乔装成李镖头之时还能骗自己,行镖之人那样说得过去;   这会儿变回了自己,再一根筋去贴她,便觉得颜面上过不去。   将琉璃死死锁在对面,斥了句:“滚。”   这才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她。   完全忘了是自己爬窗进来寻她的。自己想要颜面,却还是爬窗进来寻她。   琉璃在黑暗中盯着他后背许久,终于还是转过身去,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他在身边,她倒是睡的好,这一夜无梦。睁眼之时天已大亮,林戚还在睡着。   琉璃坐起身看他,洗干净的面皮,是他原本的脸。都说岁月催人老,他死里逃生好几次,怎就不见老?非但不见老,比从前看着更坚毅。他何德何能,竟被如此偏爱?   看了许久才跳下床去,出门看到周遭安静一片。夏念和秦时,都不见了。 第64章   她站在院中愣了许久,才见秦时从外头回来。他顶着日头,身上的衣襟湿了大半,贴着身体。   见到琉璃,忙用手拉着衣衫抖了抖,这才与她说话:“起了?”   “夏念呢?”   秦时朝外头指了指:“咱们在这歇一段日子,这回进西域,要新的通关文书。夏念去办了。”   “你们把夏念送回那妖女身边了?”琉璃不愿与他打哈哈,径直问他:“林戚安排的是吗?”   秦时被她问的一愣,摸了摸脑袋,本来三人说好了瞒着她,这会儿她自己看破了,突然不知该如何答她。   于是手指着楼上:“这事儿我不清楚,要不你去问问那位。”   琉璃瞪他一眼又向楼上跑,一脚踢开门,正在换衣裳的林戚裸着上身,衣袖套在手腕上,还来不及穿上,见琉璃进门动作停滞,眼见着那头兽跑过来将他推倒在床,狠狠咬住他肩膀。   林戚闷哼一声,将手从衣袖中拿出,这才得以去推她。他推她,她反倒更用力,鼻子哧哧冒着热气。   “再不松口我不客气了!”   琉璃才不管那些,她恨死林戚了!夏念打十一二岁就跟着自己,本来做着好好的捕头,林戚去了淮南,他捕头没得做了。   这会儿又被他送进了火坑!   越想越气,口上的动作愈发的狠,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松口。”   琉璃不为所动,林戚猛然翻转身体将她压在身下,手捏着她的脸,将她从自己肩头移开。   “当初就该一镖射死你!”琉璃越想越委屈,这会儿眼泪窝在眼中,眼一眨便落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   “就该……”琉璃的狠话再看到林戚的眼之时顿在口中,那一双眼在听到那句话后通红,像是受了委屈一般,那狠话生生在舌尖散了,再也说不出。   “怎么不说了?”   不知怎的,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眼泪落的凶,又不想被他看到,双手用力捶他胸口:“放开。”   然而身上的男人岿然不动,指腹蹭在她脸上:“你咬人还委屈上了?”   琉璃脸撇到一旁不去看他,留下一个侧脸给他。   这个侧脸真的要了林戚的命,耳垂饱满,脖颈优美,一道浅浅的血管透过她如玉的肌肤。   忍不住低下头轻咬她,身下人身子抖了抖。又去舔她耳垂,觉得不够,轻轻含进口中。   琉璃明明只留一张侧脸给他,他却好像看到全部。在此兴风作浪,大有一统江山之势。   琉璃感受到他的血脉,与他一起膨胀的,还有自己那颗心。说不清道不明,想与他做些什么。   忍不住轻哼一声,这一声,不是从前在寿舟城里惺惺作态,是真的琉璃的声音。   这声音钻进林戚耳朵,比任何情/药凶猛。手捏着她下巴,将她的唇吞进口中。   在琉璃心中,这是头一回与林戚亲吻,从前那些次,没有一次心在他身上,逢场作戏而已,吻过就吻过了,什么都不剩。   这回却是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她的不同林戚亦感受到了,起初只是为了与她置气,为了逗她,这会儿换成自己无法自拔。渐渐开始有些缠绵,似那西域的天,澄明透亮令人心旷神怡。   一颗石子落在窗上,砰的一声将二人分开。一人把着一边,谁都不大敢看谁。斗嘴斗那么久,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竟然都有些畏缩。   林戚的肌肉上沾着一滴汗,好看的紧,琉璃眼沉在那上头,眼里的色心就藏不住,这一眼落到林戚眼中,觉得那个没正形的鸨母又回来了,前一刻与你你侬我侬,郎情妾意,下一刻就能朝你身上捅刀子,射暗镖,毫不留情。   多少有些怕了。   起身穿好衣裳出了门,问王珏:“谁扔的石子?”   王珏看他神情不睦,知晓那人兴许又触他逆鳞,于是叹了口气说道:“客栈的孩童,闹着玩的。”   “哦。人送到了?”问的是夏念。   王珏点头:“打包好了扔在路边,身上的血书写好了。赠他们一个天童,换一个通关文书。”   说完又停下来:“不会有事吧?若是他真的有事,那人铁定又要与你以命相博。你下不了手,人家却是不顾情面。”   这一句又捅林戚心窝子上了,丝的疼那么一下,手不自觉往心口上抚了抚:   “随她去,从没想过与她终老,过客而已。是夏念自愿的,不是我逼他的。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林戚话说得狠,心里想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自己那点心思从不敢与旁人说,放得下她就不会追着她那么多年,心里要是没她,换一个人,武器还没到胸口,就被他碎尸万段了。   说到底是因自己而起的恶缘,她对他有多差他都认了,甚至从不求圆满。   这样想着又问王珏:“派人盯着了?人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司达办事你放心,当年的不死将军正馋仗打呢!还没走之前就与夏念败了把子了……”   林戚点了头,朝外头走去。一颗暗镖朝他射来,被王珏双指捏住。   林戚回头等着那窗户,始作俑者朝他笑笑:“能躲在寿舟城的时候你不躲??”   “……”林戚点点头,朝她笑笑:“活着的时候是该肆意些。”   随手一颗石子朝琉璃丢过去,不待琉璃反应便打到她额头上,眼泪随即流了下来。   额头眼见着青肿起来。   林戚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   夏念被绑在木架子上,眼前站着一身黑衣的托衣汗。   “倒是跑啊!”托依汗一嘴巴打在他脸上,夏念清俊的脸上瞬间多了五个指印。   他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是死是活随你!侮辱爷们,不行!”   一个巴掌落在他另一侧脸上。   “还跑吗?”   夏念闭上眼睛不说话,托依汗挥手命旁人出去,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看他。   “我不会杀你,我要修炼。你若是再跑,我就找别人,倒是将你架在火上送给天神。”   “你这个魔女,最好离我远一点。若不是被歹人出卖,爷绝不会再见你一次!”   托依汗不说话,走上前去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口中,强迫他咽下,而后说道:“没人能阻止我修行。今晚必须成事。”   夏念体内的热气腾腾升起,他知道托衣汗给他吃了什么,有些怜悯的看着她:   “你真可怜。靠这种手段去修行。这种事对女子来说,本该是你情我愿,那才快乐。”   “天神会给我快乐。”托依汗将他从架子上解了下来,推倒在床上:“七日后修行,这药连服七日会令你忘了前尘往事。从此安心陪我修行。”   夏念嗯了声,朝内转过身去。听到身后托依汗将衣裳缓缓脱掉,躺在他身边。   她身体温热源源不断传到夏念的身体里。   令夏念转过头来看着她:“想不想试试心甘情愿的修行?”   “?”托依汗还未反应过来,夏念便将她拖进怀中,唇覆上她的,手指在她身上跳动。   他是生手,来之前却被司达教了许多,这会儿悉数用上,托衣汗的鼻尖渗了汗珠,一股热流自下而上,这是天神赐给她的快乐吗?   然而夏念停止了动作,托依汗的快乐不复存在。   夏念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天神不会给你这样的快乐,我才行。你喂了我药,适才那些快乐,全都不会存在。你想好,本可以两全其美的。”   言毕倒回床上,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过了许久,听到托依汗手中一个小瓶子轻响,他的口中被塞了一颗药丸:“解药,吃。”   夏念心中称赞了林戚一万遍,这个淮南王真的有一套,他只看托依汗与自己相处几日,便知晓这个法子管用。   他的原话是:“西风教灵修没有骑马这一出,她在拿你寻乐子。一个女子若是拿一个男子寻乐子,多半是对他起了色心。何况你毒她之时,她伤心了。”   夏念回头看着她的脸,好端端一个明艳少女,非要走这邪路。   竟然还会伤心?他端详的认真,托依汗的脸悄悄红了。   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不许偷窥天颜!”   “……”夏念忙转过身去,睡去了。   托依汗果然不再喂他毒药,第三日起会在夜里带他一起出去。他们夜里时长在无尽广袤地上走,只用一盏灯光在前头引路。   夏念的眼起初适应不了黑暗,过了许久,才发觉在这极致暗夜中,人的眼竟也格外好用起来。   这才发觉他们不仅仅是走路,而是用脚在地上轻轻走着节拍,他们走一阵停下,地面从远处传来同样的节拍,绵延不绝向天边。   待晨曦亮起,他们迅速的散了。   托依汗变成了一个明艳少女,仰头看向夏念的脸如夏花一般灿烂。夏念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捏着她的脸问:“你是谁?”   “我是阿伊娜。”   “记得托依汗吗?”   她摇摇头。   夏念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虐,这才发觉这个女子,着实不简单。   托依汗拉着夏念的手,带他去逛集市。集市上的人看到她,神色微变,转瞬恢复如初。   这些自然也落入司达的眼中,扭头将这两日之时悉数说与林戚听。   林戚一边点头一点问他:“你可知西风教里,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做小教主?能做小教主的女子,只有一个身份最说得过去,她是大教主的亲信。   再猜一猜,西风教允许女子做小教主,又要女子去修行生小天女,兴许,大教主亦是女子?” 第65章   “托依汗。”   “教主。”托依汗不许夏念叫她的名字,眼瞪了起来。   她长发披散着,遮了半边脸,正在床上打坐。夏念移到她身侧,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仔细打量她。   托依汗的耳垂微微红了,在灯影下透着粉,娇羞好看。夏念又叹了口气,心道这样天颜的女子,可惜了。   “托依汗。”夏念又唤她,而后手指去扒她眼睛:“别打坐了,咱们说会儿话。”   “滚。”   夏念讨了不自在,跳下床:“那成,你先打坐,我出去透口气。”   说罢推门走了出去,外头有些寒凉,他裹紧衣裳,朝篝火走去。   今晚他们没有出门,大多数人呆在家中,篝火旁围了三两人打坐。夏念绕着篝火走了几圈,觉得无趣,又向回走。   托依汗还在打坐,他将烛火熄灭,拖鞋上了床,睡在里头。   过了许久听到托依汗冰凉凉的声音:“七日后出发去乌孙。你与我一同去。大教主要见你。”   夏念低低嗯了声,感觉到被子被掀开,托依汗钻了进来。“不打坐了?”   “嗯。大教主若是问起你我是否已修行,答是。”   “万一被大教主发现呢?”夏念朝她凑近,问她。   “大教主不管这些。谁先有小天女,谁是未来的大教主,已经有人先我一步了。”   托依汗有些沮丧,大教主平日里最中意自己,哪成想遇到夏念,油嘴滑舌,却又难得的干净。   “那你还需要修炼吗?”   “她的小天女没了,别的小天女顶上。小天女有了总没错。”   “若是修行后天神送你的是个天子呢?”   “那就还给天神,直到天神送天女下来。”   夏念心中痛了几分:“如何将天子送还天神?”   “放到荒野中,天神会来收。”托依汗的声音无波无澜,她似乎并不知晓,将一个婴孩放到荒野中会发生什么。   “你将天子送还给天神过吗?”   “我没有修炼过。”   夏念打小无父无母,从前觉得自己苦,这下心里倒是舒坦了,比起让天神收回自己,好歹是活了下来。   身子不着痕迹离托依汗远了些,身旁的女子当真与魔鬼没有两样。他的动作自然逃不了托依汗。   她的手放到夏念脖子上,微微用了力:“你若是对我有二心,也将你送给天神。”   夏念将她的手移下握在掌心:“托依汗,睡吧。”   ===   琉璃病了,高热不退。   梦里光影变幻,从姑苏城的小巷到莫北的风沙,长安城的相府里大气不敢出,淮南的寿舟城里笑语喧哗,梦的最多的是在蜀地的破庙里,她奄奄一息,有人朝她口中送水。   喃喃念着顺子……顺子……   再往后,脸上身上起了无数红疹,又疼又痒,她混沌之中伸手去抓,被一只手抓住,而后一方温热的帕子覆在她脸上,身上。   琉璃什么都不知。   昼夜不知,冷暖不知,悲喜不知。梦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泪落下来,就有人拭去,泪落下来,就有人拭去,不知光阴几何。   当她终于睁开眼,林戚为她拭脸的手来不及撤回,眼睛对上她的幽幽眼神。   “醒了?”   琉璃微微点头:“口渴。”   林戚起身端了碗水,小勺子舀起一口,递到她唇边。   琉璃喝了一口,他再送一口,直至她摇头:“不喝了。我说梦话了吗?”   林戚放碗的手顿了顿:“没说。”   琉璃不信:“当真没说?”   “你做了什么梦?”林戚不答反问,而后眼落在她眼中:“可梦到什么令你惊恐之事?或是伤心之事?”   琉璃摇摇头:“昏昏沉沉,没做梦。”   “既是没做梦,哪里来的梦话?”   “脸有点痒。”琉璃伸手去抓,林戚一把攥住她手腕,递她一面镜子:“自己瞧。”   镜子里一张狼狈不堪的脸。   “本就生的丑,你若是管不了自己的手,他日更令人下不去眼。”说罢拿起手边的膏药,剜起一点,在她脸上轻轻的抹。   那膏药凉丝丝的,十分解痒,琉璃贪心,将脸朝他移了些:“多抹点。”   滚刀肉。林戚瞪了她一眼,又帮她抹了一层。   不等她说话,手又向下移,落在她的脖子上,而后收回手,将膏药放在她枕旁:“剩下的自己抹。”   琉璃哦了声,欲坐起身,却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身子跟散架了一般,累的一句话说不出。   林戚嘴角动了动,对她说了句失礼了,解开她的衣扣,抹了些膏药,探进她的肚兜。   在淮南结结实实摸过的地方,时隔十几个月再温习,发觉与从前又不大相同。许是膏药滑腻,手下的人显得格外饱满。   琉璃的身子全然醒着,林戚的手令她呼吸乱了分寸,嘴唇轻咬看着他。   林戚只是想逗她,见她当了真,手欲抽回,却被琉璃按住。“还要。”她真是一个奇女子,身上滚烫,眼神清亮,口中说的却是还要。   “还要什么?”林戚不知自己嗓音哑了几分,轻声问她。   琉璃的手探进衣内,覆在他手背上,微微动了动:“要这个。”   林戚的目光深了又深,想起她昏睡时说的那些话,不知眼前又是什么刀山火海万劫不复等着自己。   有心想逃,却被她拉了另一只手到她唇边,张口咬住他手指。柔软的舌抵在他指尖,眼看着他。   “不愧是鸨母。想必当年服侍恩客也是这样的……细致入微?”林戚抽回自己的手,将那盒膏药扔给她,冷眼看着他。   他的阴晴不定令琉璃起了警觉,自己昏迷之时果真说了什么。   朝他笑了笑:“令大人见笑了,不知怎的,有些……躁动。”   “叫你的老相好秦时进来?”   “腻了。”   “那该如何是好呢?夏念这会儿正陪着托依汗修炼呢!”说完朝琉璃眨眨眼:“要不本王屈尊,动动手帮你?”   “……”见琉璃不说话,又加了句:“本王着实挑女人,真刀真枪对着你,铁定不成。”   “也是,大人曾说过,家中娇妻美若天仙,的确对我这种小人物看不上眼。哎。”   琉璃叹了口气,手揉了揉额头:“病了一场伤了元气,这会儿又饿又困。”   她话音刚落,客栈的小二就端了托盘上来,林戚接过,拿起那碗粥,一言不发喂她。   琉璃不大明白为何林戚这般,说着狠话,又不丢下自己,离开自己寻个清静不好吗?   “你不必揣摩我,到了乌孙就分道扬镳,从前你在寿舟城伤了本王一次,本王不与你计较,咱们好聚好散。”   “那夏念呢?就要与托依汗修炼?”   “那哪成,那是你的小心肝。本王去收了大教主,在西域只手遮天,夏念的小命,好说。”   他沉着眼说话,看不出真假。   不知怎的,琉璃觉得脊背透着寒凉。摇了摇头躲过一口粥,将被子裹紧,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林戚心里堵的难受,加之两夜没正经合眼,这会儿头痛欲裂。脱了鞋上床,躺下了。   琉璃还在发热,盖着被子仍觉得冷。   “叫小二多拿一床被子压上好吗?”   “不好。”林戚拒绝,而后将她揽进怀中。   琉璃将身子转过来面对着她,适才又是粥又是药,口中苦的紧,皱着眉跟林戚讨一颗蜜饯,林戚从枕旁拿出塞进她口中,这才觉得甜些。   “郎中说你疹子退了三日后就可以动身。夏念和托依汗,也会在这几日动身去乌孙。你好好养好身子,路上颠簸,带着病不易好。”   “嗯……”   “睡吧。”   琉璃却不睡,头钻进他怀中,对他撒娇:“抱紧我。这会儿灭灯了,看不见脸,大人屈尊多抱会儿我。”   说的要多可怜可怜有多可怜。   林戚拿她没有办法,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在她耳边问她:“若是夏念有个三长两短,你还会再给我一镖吗?”   琉璃终于猜到自己昏迷之时说些什么了,原来他担忧的是这个。唇去寻他的,她口中蜜饯还剩一点,用舌尖送到林戚口中,把余甜赠与他。   翻了身捧着他的脸,与他呼吸纠缠。   渐渐的有些急了,咬住林戚耳朵说道:“等我好了,实打实相见好不好?大人娇妻不在身边,关了灯,我就是大人的娇妻……”   林戚听她说这些混账话,心里绞着疼。夏念去托依汗那是他自己选的,自己没逼他骗他一分一毫,到了她这里,又悉数算到自己头上。   她肯为任何人动手杀他,从不迟疑,是他命大,活到了今天。在她心里,自己从来都是那个可有可无之人。   林戚心中什么都知晓,甚至知晓她每一次情浓,都是带着将他千刀万剐的心意,然而他就是不想逃。   他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   用力抱着她:“无需等你好,趁现在。”   反身将她压在身下,她还发着热,身上滚烫。   林戚想罚她,唇触到她肌肤,又万般不舍。退回到她唇边,与她纠缠,手轻抚她后背,吻渐渐轻飘,竟是将她哄睡了。   她大体永远不会知晓,在她心中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的人,而今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捧在手心里的,一点都舍不得伤她。   ===   琉璃回头看了眼林戚,自打那日后,五日过去了,他不曾与自己说一句话。   王珏又挡在了前头,不让她看他。琉璃亦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心中堵的狠,总觉得与他插科打诨几句能解这心焦。   王珏见琉璃将头回过去,才将马慢了下来,到林戚身边:“到底怎么了?”   “她说梦话,咬牙切齿说要将我碎尸万段。”   “梦里的话能当真?”   “她醒着之时说的每一句都是假话,只有梦里不设防,敢讲真话。”   前头秦时命镖队停下休整,林戚亦在距离他们远的地方停下。拿出舆图仔细的看,到乌孙,还得有十二日。他们白日走,夜里在远离官道的地方扎营,尽量避开西风教教众。   这会儿拿着托依汗给的通关文书,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秦时踢了琉璃一脚:“我问你,你与他到底有什么过节?”   “在淮南给了他一镖,你又不是没看见?”   “在淮南以前呢?”   “不认识他。”   秦时想说些什么,还是作罢。   丢给她一块馍叫她吃,而后说道:“夏念去托依汗身边,不是淮南王的主意,这事你不能怪到他头上。”   琉璃嗯了声,掰了一口馍放进口中,而后问秦时:“你们男人,当真对相貌普通的女子不起兴?”   “……”秦时被她问的差点噎到:“胡说八道些什么。”   琉璃眉头皱了皱。这几日总会想起林戚说的那些话,说他家中娇妻在怀对她这样的货色下不去手,从前倒是不当真,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抓心挠肝。又抬眼去看林戚,他正在看舆图,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琉璃又想起从前在长安城,林戚就是这样冷着的林戚。   他后来娶了永寿公主了吗?应是娶了,否则他时常将那家中的娇妻挂在嘴边做什么?   这样一想,有些意兴阑珊。吃了几口馍,又靠在秦时背上小憩。林戚的眼扫过她,看到她靠在秦时背上,心中又疼了疼。   对王珏说道:“走罢,天快黑了。今日找家客栈,明日不走,等等夏念和司达。”   他们一动,扰了琉璃好梦,她皱着眉上了马,一直到客栈,都未开口说一句话。   客栈里还是为她备了一桶热水。她泡在水里,着实看不懂林戚。他那样冷着,却还为她备热水。   到底图什么?出了水,躺在床上,倒是觉出这客栈的奇怪来。林戚的床与她一墙之隔,她甚至能听到林戚的呼吸声。   不知怎的,心里又乱了乱。许是年岁大了,从前在红楼摸爬滚打见惯了风月,从未动过的色心今日不知为何竟是动了,有些想将林戚生吞活剥了。   思及此,不自在轻咳一声,而后捂住嘴。心烦意乱坐起身,披上衣裳在地上走。   走了许久也不见有起色,哀嚎一声上了床。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于是攥紧拳头在身侧摊开。   还是不对,身体腾腾冒着热汗,自脚底而上,又向下聚到腹部那一处。将双腿合上,又松开,无论如何都觉得空。   琉璃忍不住轻喘出声,这一声落在隔壁的林戚耳中,差点要了他命。听到她与自己一墙之隔,已将他定力毁的所剩无几。这会儿又听到这样一声,身体腾的腾起一股渴望,压制不住。   林戚坐起身,轻轻敲墙:“还不睡?”   “睡不……着……”这声睡不着支离破碎,林戚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披上衣裳来到她房内。   看到她整个人横陈在床上,衣衫散乱,脸颊飞红。   几步跨到床前弯身去看她:“怎么了?”   琉璃终于见到林戚,手臂环住他脖颈,将唇送到他唇边,闭上眼吻他。这会儿什么章法都没有了,只是恨不得林戚将自己揉碎。   “你中毒了?”林戚微微离开她的唇,轻声问她。   琉璃急的要死,眼角有一滴泪,一口咬在他下唇:“吻我。”   果真中毒了。自己竟是没有发觉有人给她下毒,心中自责万分,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道:   “你听我说,我不管你从前经过多少男人。但眼下你中毒了,我不能趁火打劫。”   “我去帮你寻解药……”   琉璃太难受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走!你走!”   她身体有如被架在火上烤,一咬牙推开他:“叫秦时来!” 第66章   “你再说一遍?”林戚被这句叫秦时来惹毛了,一把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吻住她。   琉璃的心火烧的旺,眼前的林戚是老天爷赠他的美味珍馐,令她迫不及待想尝。   一双手去解他的扣子,琉璃依稀记得,林戚的身体十分好看,那会儿红楼不知多少女子想要他。   她的手亦在林戚心中点了一把火,将她不安分的手按在头顶,低下头去寻她的宝藏。   琉璃咬住唇轻喘一声,身子微微拱起想要更多,这样热忱的女子,林戚从未见过。   “知道你这会儿在做什么吗?”红着眼问她。   琉璃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觉得自己要疯了,想让林戚将她撕碎。   眼泪噼里啪啦的落:“求你。”   林戚想做一头兽,将她吃的一点不剩,但趁人之危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这种事,要两个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时去做才好。   叹了口气,手放到她腰间,唇在她脸颊轻吻两下:“我来帮你。”而后弯下身去……   琉璃在红楼呆了那么多年,不知教了多少女子如何服侍男人,红楼的头牌在淮南高价难求。   然而如今日这般,自己什么都不消做,只需闭眼去感受,怕是任何一个青楼女子都从未遇到过的。   林戚平日讲话那样冰冷狠辣,他的唇却温柔,琉璃双手捂住了脸。一边是烈火灼烧,一边是羞耻作祟,她被撕扯着,终于体会到了悸动,手慌乱的抓住林戚的头,喘/息堵在喉间,天地瞬间安静。   林戚红着脸躺在她身侧,将她揽进怀中:“可好一些?”   琉璃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会儿是真的信了林戚有娇妻在府中,也信了林戚说的那些她生的普通他下不去口的话。   也清清楚楚明白,林戚是彻头彻尾的正人君子,是她不可亵渎之人。   从他怀中移了出来:“好些了。多谢。”   体内那股激流退了一些,无论怎样,好歹可以忍了:“适才委屈大人了,这会儿乏的狠,想睡了。”   卸磨杀驴?林戚的眉头皱了皱,起身穿好衣裳。从来都知晓她没有心,哪成想没有心成这样。   适才梨花带雨求他要她的人扭头就不见了。   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回到屋内灌了不知多少水,这才解了口渴,躺到床上听她在床上翻身。脑子里却大体清楚是谁对她用了毒。   第二日一早,林戚出门打拳,看到王珏已练了许久。   慢慢走了过去:“先生。”   “嗯?”王珏收了势立在那里等他说话。   “为何给她下毒?”   “大人知晓了?”   林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却听王珏笑出声:“看大人整日为她失神,出手帮大人一把。昨夜成事了?”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她心里没有我,我不能趁人之危。”   睡她一晚不就有了?大人怎么回事?在旁的事情上果断的紧,怎么到了这丫头身上,就这样畏首畏尾了?王珏低着头想了许久,想不通,于是摇摇头走了。   “下回别再给毒她了。”林戚叮嘱王珏。   还想有下回?王珏觉得自己的好心都喂了狗,碰上这么块硬石头,下什么药都没用!   琉璃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直睡到午后才起身。身子跟散了架子一样,猛然想起林戚昨夜做的事,脸腾的红了。   下了床用凉水猛拍了几把脸,这才好些。下楼去找秦时,刚巧林戚也在,心生一丝怯意,扭头想走,转念一想,自己是鸨母,这档子事儿算什么!   一屁股坐林戚对面,拿起桌子上的茶仰头喝下去。   林戚眼扫过她好看的脖子和身子的凹凸,昨晚她发狂的样子又蹿到脑海里,眼就不知该放到哪里。   只得对秦时说道:“那便这样说定了,明日一早启程。到了乌孙咱们分道扬镳。”而后起身走了。   琉璃只当他在为昨晚的事后悔,愣了一瞬,问秦时:“到乌孙要分道扬镳?”   秦时点头:“朝廷有别的安排。他不能与咱们一起。”   “朝廷有什么安排?”   “朝廷要连根拔了西风教。”   “夏念怎么办?”   “夏念做内应。西风教其他人进不去,内里什么样没人清楚,只能倚靠夏念。”   “打赢了如何?打不赢又如何?”   “打赢了,淮南王收兵回长安,咱们留在西域过快活日子;打不赢,咱们也不会受牵连。他说了,保夏念不死。”   “这些话谁说的?”   “淮南王说的。”   嗯,回长安吧,长安有你心心念念的小娇妻永寿公主。   秦时看琉璃面色不好,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探:“身子不适?”   琉璃摇摇头:“昨夜睡的不好,一会儿吃了东西早些睡。”   言毕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   与秦时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   “夏念有消息吗?”   “有。与托依汗在咱们后头,不过他们行的是夜里,与咱们碰不上。”   “哦……”琉璃哦了声,抬眼瞧见王珏手中捏着一封信,打她眼前过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   那信封字迹很熟,多年前自己临摹过,永寿公主的字体。是谁的信都与自己无关,腰间的肌肤却隐隐作痛,是当年被纹绣那里。   许多不愿去想的事儿,这会儿又一股脑涌了上来,本以为与林戚两清了,这会儿竟然又恨上了他。他抱得美人归,自己却流落天涯。   起身追上王珏,轻唤他一声:“先生。”   王珏停住身子看她,她一双眼闪着灼灼亮光,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适才秦时说到了乌孙咱们就要分道扬镳了,那若是西风教知晓了你和林大人用镖队做掩护该怎么办呢?”   “西域王不会让林大人死。”   “?”   “西域王之女多年前到过长安城,对大人一见钟情。”这事儿林戚不许王珏对琉璃说,但王珏而今年岁大了,总觉得日子无趣了些。   心里总叫嚣着瞧热闹。   这会儿眼前这小女子的表情当真精彩,一双眼瞪的溜圆,樱桃口微张,满脸不可置信。   于是笑着道:“是以鸨母不必担心大人安危,大人吉星高照,只要鸨母不朝大人射暗镖,他就死不了。”   王珏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琉璃听在耳中却是林戚还记恨着自己。   心道你凭什么记恨老娘?   老娘恨你还很不完呢!   “祝你们大人长命百岁。”琉璃双手一拱,转身走了。   王珏在她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落到屋内的林戚耳中,待他进门问他:“笑什么?”   王珏自然不能说:“没什么,那人说祝大人长命百岁。”   “……”林戚接过王珏递给他的信,拆开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   “她要回长安城。”   王珏哦了声,坐在林戚对面。“这回灭了西风教,当真把她留在西域?”问的是琉璃。   “她不是喜欢西域吗?留在这挺好,这民风开化,她开家青楼,如鱼得水。”   林戚讲到民风开化,心中有些苦涩。   她这样的性子,又碰到这样开化的民风,不夜夜笙歌才怪。   王珏心中叹了口气,大人又钻牛角尖了,一碰到她,他就钻牛角尖。旁人都看的清楚,那鸨母分明是虚张声势,要王珏说,她兴许都不曾有过男人。   他却变着法子想各种本子来折磨自己。   林戚心绪烦乱,朝窗外望去,琉璃坐在那与秦时说话,二人之间有一股奇怪的默契,又想起琉璃昨夜喊的那句:叫秦时来!他们到底有没有过?   王珏顺着他的眼望去,知晓他又介意了,起身关上了窗。   “甭看了,要么就管她乐意不乐意,将她办了。要么就甭再看了。等她心甘情愿?依我看,她心里惦记许多人,独独不惦记你。”   王珏又火上浇了一把油,这句话说的狠,一把刀插在林戚心口上。   林戚狠狠瞪他一眼,一把推开窗:“一个鸨母而已,下不去手,嫌她乱。”   撇过脸去,却看到站在窗下的琉璃。   她脸色不好看,见他瞧她,朝他笑笑:“大人此言极是。”   而后朝他比了一根小手指:“但在我心中,大人连个爷们都算不上,是这个。”   小手指朝下指,下三滥。   收起手指,眼睛轻轻扫过林戚,上了楼。她的脚踩在楼梯上吱吱呀呀响,响在林戚心上,一阵疼过一阵。   一阵是为她疼,自己适才逞强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一阵是为自己疼,王珏说的对,她从来不把自己放心上。   王珏看他眼睛有些红,知晓他又不好过了。他们之间有太多恩怨,哪里就能那么快算的清楚?   恐怕算清楚之时,也是一命抵一命了。倒也不必,脱了衣裳苟且几回,她肚子里怀个娃娃,兴许什么都解决了。   可惜这点眼前这位不懂。   王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去找刘妈,看看她那头准备的如何了。”   ===   第二日天刚亮,镖队便出发了。琉璃上了马跟在秦时身侧,向口中塞一块果干。   亦丢给秦时一块:“酸甜可口。”   “哪弄的?”   “客栈掌柜的给的。”   “平白无故给你这个?”   “我说我要去乌孙开青楼,待他去了乌孙,请他白睡。”言毕兀自咯咯笑出声。   “没正形。”秦时伸出长胳膊拍了拍她的头:“等到了乌孙,给你买几身新衣裳。歇息几日咱们再去看铺子。”   “好。”琉璃感激的看他一眼:“要堂堂皇子陪我开青楼,于心不忍呐!”   “私生皇子。”秦时苦笑一声:“说好了不提。”   “怎就不能提?把咱们惹急了,陪你杀到长安城去做皇帝!” 第67章   王珏朝她丢一颗石子:“切莫乱说话。”   “怕什么?那皇帝老儿还能追到西域来不成?哦,忘了,这里有皇帝老儿的爱臣。”讲话尖酸刻薄,显然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气。   林戚也不与她一般见识,昨日她说的话又能好到哪儿去?   与她计较的过来么!眼风淡淡扫过她,而后冲王珏说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但琉璃不愿听,马肚子夹紧疾跑了一小段,将他甩在身后。林戚看她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琉璃躲着林戚,倒也不是躲着,只是不与他讲话。   直到进乌孙城前一日,用过饭放下碗筷准备回屋,却被林戚拦住了去路:“我有话对你说。”   “哦……”琉璃向后退一步:“您讲。”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她视自己为洪水猛兽,林戚忍了她好些日子。   “难不成要说悄悄话嘛?”   “站近些。”   “哦……”   琉璃向前迈了一步:“这样成吗?”   “嗯……”   “明日进城了,咱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祝您马到成功。”   “没别的话?”   “祝您……”   “那天说那句话,不是我心所想。”   “哪句?”   琉璃咄咄逼人,林戚真是太爱她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她看着生机勃勃。“嫌弃你那句。”   “哦。但我说的是真的。”琉璃朝他眨眨眼。   “哪句?”林戚问她。   “大人不是爷们那句。”   “嗯,我知道。”林戚笑了笑:“无碍,是不是爷们,也无需向你证明。没必要,没意义。”   “大人说完了?”   “没有。”   林戚这又唱的哪出呢?琉璃偏着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意,好像前些日子出口伤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等我了了西风教的事,去看你。”那会儿夏念若是安然归来,二人总该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您可别,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林戚没有理会她,兀自说着:“去看你,咱们喝顿酒,我与你说说第一回见你,第二回见你,咱们闲话家常。”   “大人想逛青楼就直说,咱们之间真没什么好说的。”   林戚看她这副死样子,笑出了声,伸手捏她脸,手感好的要命,又忍不住再捏,琉璃偏头躲过,眉头一皱:“逗狗呢?”   “你就算是狗,也是条猎犬。有机会掰了你獠牙,看你还咬不咬人!”   林戚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是宠爱吗?他中毒了?   “大人中毒了?”   “?”   “为何胡言乱语起来了?”   林戚看她不当真,也不计较。不当真就不当真罢,明日就要走了,只是想拉着她说会儿话,总不能横眉冷对的走。   他眼神太过温柔,看的琉璃心里轻飘飘的,心一狠拉着他的手朝林子里跑。   她个子高,在女子中算跑的快的,就连林戚跟着她也得使着点劲儿。转头看她侧脸,生机勃勃。林戚见过太多绝世美人,都觉得不如她。   琉璃一直拉着他跑到林子深处,将他推靠在树上。踮起脚尖将嘴唇印在他下巴上,听到他心跳的紧,也不知是因着适才跑的快,还是因着自己。   林戚手握着她肩膀,将她移开一些看着她。   “即是要告别,就来点真格的,说那些骚情的话,没必要,没意义。”将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譬如?”   琉璃抓起他放在自己肩膀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而后踮起脚到他耳边:“譬如,这样。”   又伸手去探他的虎虎生威:“譬如,这样。”   舌尖在他唇上临摹形状:“譬如,这样。”   真是要了林戚的命,呼吸急了又急,猛的伸手将她攥进怀中:“要动真格的是吗?”   “大人敢吗?”   林戚的唇烫过她的脖子,耳后,耳垂,而后是她的唇,轻轻贴着:“敢不敢随我回房?”   她都挑衅成这样了,林戚心中一句去他妈的,她醒着,他也醒着,她是女人,他是男人,怎就非要忍着了?   琉璃一口咬住他嘴唇,口中含糊道:“退缩的人是王八蛋。”   好。好。好。林戚心中三个好字,拉着她的手向客房里跑,他到底是习武之人,又身高腿长,真的跑起来琉璃跟不上,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在地,被他一把拦腰抱起,朝屋内跑。   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极了,琉璃手揽着他脖子,将脸贴在他身前,用力闻了闻。   进了门,用脚踢上门,将琉璃丢在床上。眼中冒着火,前胸随着呼吸剧烈的起伏。   此情此景令琉璃口干舌燥,起身扯着他衣襟将他拉到自己身上。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办了他!唇堵着他的,手亦不安稳,顺着他的线条向下,却被林戚一把扯回来按到头顶。   一条细长带子轻轻系在她手腕上:“即是要动真格的,就按照我的路数来。”   琉璃笑了一声,双手套到他脖子上,用力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而后坐直身子,林戚闷哼一声。   那女子却不知前路凶险,腰肢款摆:“咦,这是什么?”   微微用了力,而后轻笑出声。   林戚突然有些心痛。她在红尘中打滚,会的本领那样多,那笑却是假的。   坐起身子将她抱紧,一手扯开她手腕上的束缚,一手按着她脑后,唇轻轻擦过她的,而后看着她:“你想好。今晚若是成事了,这一辈子不许你再碰别的男人。”   “大人碰别的女人,我就碰别的男人。”   “我不碰。”   “你说谎。”你家中还有娇妻呢!   “我若说谎,就让我死在乌……”琉璃不爱听那些生啊死啊的话,人活一世,得看当下。   当下想要他,就是要他,往后的事,谁也不必说,也说不清。   林戚却要较真,手捧着她的脸,含糊的说道:“你想好。今晚若是成事了,这一辈子不许你再碰别的男人。”   “嗯……”琉璃嗯了声,将自己的舌递给他吃。   林戚有些意乱情迷,总觉得这会儿是在做梦,从前与她亲近,是要命的。   这次她会要自己的命吗?要就要吧,死在她手里有什么不好?至少她会一辈子记得自己。   与她吻的痴缠,都不消去想,手自动去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饱满令林戚叹了声,手愈发的无状起来。   不仅手无状,嘴也无状,手去哪儿,嘴去哪儿,这儿也好,那儿也好,处处合林戚的心意。眼前的女人,真是处处合林戚的心意。   琉璃亦不拘着,这样好的身子在自己眼前,自然要多摸几把,替红楼的女人摸的,也替自己摸的。   不仅碰触他,还张口咬他,林戚生的那样好,就连那声喘都那样动人。   永寿公主那个王八蛋真是享福了,琉璃思及此,又用力咬他一口。这一口将林戚咬急了,一头扎进那片桃花源,凶神恶煞惩罚她,琉璃受不住咬紧了嘴唇。   然而林戚太过磨人,终于婉转轻啼,那声音直直打在林戚心尖儿上,令他颤了颤。   然而,最怕说然而二字。然而到了紧要关头,这女人身子却突然有些僵硬,似乎是在怕。   怕什么?林戚试着推进,看到她皱起的眉,猛然出门,而后看着她。适才全都是玩闹,只这一眼最为真切,她眼中的恐惧悉数落在他眼底。   林戚的心猛烈的跳起来,心中将她疼惜一万次,而后笑出声:“鸨母就是这样教红楼的女子的?”   琉璃眼眶微微红着,想说什么唇却被他堵住了。一滴泪落在她的眼角,身下传来剧痛,是林戚攻城了。   他攻了城却不再挺进,而是捧着她的脸,二人眼底的泪真真切切。什么都不消说了。   还说什么呢?林戚从前怕自己太久未碰女人会伤到她,到了紧要关头,却发觉自己多虑了。   她眉头一皱,他便停下来,生怕她受伤。直到过了许久,见她眉间舒展,才敢放肆些。心底那蜜罐子被打翻了,甜的他心花怒放。   眼前人是心上人,疼不够爱不够的心上人。   琉璃到底是饱读「诗书」之人,过了那难熬的时候,便如鱼得水起来。林戚不闹,她还要带着他闹,根本不去管明天死活。   心中暗自得意,哼,老娘终于办了你!   骤雨初歇,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出了声。   琉璃小脸儿通红,将半个头缩进被子,手去挡他的眼:“不许看我!”   “好,不看你。”林戚连被子带人一同抱进怀里,轻飘飘的吻落在她头顶:“头一回见着你这神人。整日动嘴皮子,却一次真格的都不敢动。”   “适才动的不是真格的?”琉璃不服,将脸从被子下探出来,瞪着他。   “是是,真格的不能更真格了。”心中暖意渐盛,抱的更紧了些:“在淮南就该办了你!”   琉璃听他这样说,嗤嗤笑出声:“那兴许我就不会射你那一镖了。”   “……”林戚听她提起那一镖,手堵住她嘴:“别说镖字。”   “为何?”   “心疼。”   林戚神色悲戚,那句心疼分明是真话,琉璃看出来了。   从何时开始的呢?丞相林戚会为了静婉表妹心疼?不不不是静婉表妹,从何时开始的?   林戚会为了一个鸨母心疼? 第68章   琉璃头埋在林戚怀中,适才闹的狠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才觉着疲累,撇着嘴耍赖:“饿……”   林戚捏着她脸:“耍赖?”   “真饿。”   “这个时辰,去哪儿给你弄吃的呢?”   “不管。”   癞皮狗。   林戚叹了口气,披着衣裳下床,去镖队那寻了吃的,进门之时那个喊饿的人已睡去。   被子直拉到下巴下面,这些年她无论变了多少习性,只有入睡的姿势,丝毫不变。   林戚站在那看了会儿,而后脱衣上床抱住她,轻声道:“睡吧,从此没人能伤你。”   琉璃迷糊之中他在说情话,心中微甜,朝他怀中靠了靠。   第二天清早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想起身才发觉昨夜的疲累相较于今早的酸痛,简直不值一提。   皱着眉哼一声,有些后悔昨晚的不知死活。   林戚进门恰巧听见她的娇嗔,心中一暖笑出声来:“怎了?”   琉璃衣裳穿了一半又朝床上倒了下去:“怪你。”   “……”林戚坐到床边手捏她脸:“没记错的话,昨夜里我说早些鸣金收兵,有人说即是开战了,就要一鼓作气……”   琉璃被子蒙在脸上,是有这么回事,脸烧的不行,难为情之际,林戚却将她被子扯开,额头贴着她的:   “今儿要进乌孙城了,进城后许是许久见不到了。从前我不是多话之人,鉴于你杀我不手软,今日得多说几句:这里离长安城相去万里,许多事你我身不由己。   无论发生什么,你得信我。我知晓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算,昨晚兴许对你来说也只是一时兴起。但你我之间,禁不起你再弃我一次。若再有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琉璃仔细咀嚼他这番话,发觉他想说的极复杂,王珏在外头敲门,林戚该走了,手捧着琉璃的脸,唇印在她唇上:“若我活着回来,就去找你,咱们喝顿酒,好好说说从前的事。”   琉璃眼睛有点红,这杀千刀的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若他活着回来。   用力咬他:“死一个试试?死了我立马去养面首。”   “敢。”   “试试看!我找了面首就去你坟头烧纸,把那面首的长相和功夫画纸上让你看,以慰你在天之灵。”   林戚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吻她,琉璃张口回应他,手臂环着他脖子,心里发慌。怎么回事,他还没走,竟开始想他。   王珏轻咳一声:“西域王已出城迎大人。”   林戚放开琉璃,眼前人眼睛有些红,够了。不奢望她像自己一样,足够了。   唇印在她额头:“我走了。”   秦时的镖队特意与林戚拉开一里距离,林戚渐行渐远,在琉璃眼中变成一个飘忽的小点。   然而西域王出城十里相迎的诚意却是做足了的,路旁的阵仗令行人畏首畏尾。   林戚坐在马上,不在琉璃面前,又是那个寡言冷面的丞相和淮南王。在马上朝两旁微微致意。   西域男子像来粗犷,从不见林戚这样俊美灵秀之人,这样一来,路旁的女子一见倾心。   西域王身旁站着她的爱女阿依夏目,高挑柔媚,一双蓝眸远远落在林戚身上。   在她七岁之时,父王曾带她去长安城,那时的林戚是少年丞相,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她还年幼的心种下一颗种子。终于相见了。蓝眸晶亮,含羞带怯,春意盎然。   林戚还未下马便看到那眼神,朝她淡然一笑,算是回应。   西域王向前跨了几步,一把抱住林戚:“丞相!”   林戚回他一抱:“王爷,多年不见,乌孙比从前还要繁华。”   二人寒暄完了,阿依夏目才款款向前:“林大人。”   “长大了。”林戚手拍她头顶,好似待一个妹妹一般,而后随西域王进了城。   上马前朝后看了一眼,后头的镖队商队等在那,琉璃一袭白衣格外显眼,坐在马上饶有兴致看着他。林戚一下子想起昨晚,耳垂不禁红了。   阿依夏木恰巧看到林戚的红耳垂,以为他是对自己动了心。   西域王府比皇宫奢华。   秦时的镖队在皇后前一条岔道上拐了弯,琉璃眼望过去,林戚刚好进了王府,朱漆大门缓缓关上,将琉璃的目光隔在了外头。   这才明白他清早说的话,可不是,到了乌孙,西域腹地,周围是泥泞险阻,当真是身不由己了。   “别看了,剩下的除了夏念,咱们帮不上了。”秦时将她神志唤回,而后指指她脖子上的红巾:“又掉了。”   那红巾上是清早琉璃找来遮脖子的,听秦时这样一说,脸红了红,将红巾系紧。   秦时心中五味杂陈,他心中自知与琉璃是过命的交情,但二人就是走不到那一步。   笑着问她:“如何?”   琉璃耳朵支着听周围的西域话,听他这样一问愣了愣:“什么?”   “昨夜,如何?”   咳了一声才答道:“无法言说的……好。”   “那就成。”秦时夹紧马肚子:“咱们这会儿寻个地儿住下,这些日子多去街上看看。”   他寻的地儿是距王府一条街的地界,僻静人少。   客栈的掌柜的是一个老阿婆,满头银发,眉眼却清亮,逢人总是三分笑。   他们刚安顿好,便听外头有响动。琉璃探出头去看,好家伙,打头的那位,不是那劫匪马严吗?   忙将头缩回来,却听外头马严喊了声:“别缩头缩脑,你出来。”   “……”琉璃慢吞吞将头探出去:“您来了?”   倒是聪明,没有捅破马严的身份。   “来了!”西北汉子嗓子粗:“你下来!”   琉璃一看躲不过,慢吞吞下了楼,马严已跳下马,他身旁跟着那呆头呆脑的小伙夫,正咧着嘴冲琉璃笑。   琉璃凑到他身前,小声说道:“马大当家的,您有什么吩咐?”   “你跑了。”意思是你是我们的压寨厨子,胆敢跑了。   “我是被贼人偷出来的,不是自己想跑的。”琉璃解释完这句才问马严:“您这千里迢迢的,不会就为了抓我吧?”   “不会。”   “哦。那您?”   “找人。”   “找到了吗?”   “今日开始找。”   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再看马严就一点不怕他了,舔着脸上前与他搭讪:“您要找什么人呐?左右这些日子我们没什么事儿,能帮你找找。”   不待马严说话,那小伙夫就开了口:“寻我们山寨的厨子,她跑了,咱们得给抓回去,不然太丢人。”   “哦哦哦!”琉璃想起那间屋子,果然当时没猜错,于是点点头。   三个人说着话,秦时走了过来,朝马严拱手:“又见了。”   马严亦回他一个拱手,几个人这才坐下说话。琉璃其实觉得马严来的有些蹊跷,乌孙城那样大,他歇在哪里不好,偏要歇在这里。但这话又不好问,只得压在心里,与他们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   ===   夏念也在这一日夜里进了城。   他原本想的是没准他们要走地下迷宫,哪成想托依汗的右护法上前讲了几句话,乌孙城门竟然打开,几百人竟大摇大摆进了城。   穿过一座城,从城东头走到城西头,一面高墙一里长,一扇巨门镶嵌其中。门环在黑夜中闪着光。   托依汗拉住夏念的手,轻声对她说:“记得我说过的话,大教主问起来,莫说错。”   “放心。”   眼前的巨门徐徐打开,夏念的眼瞬间睁大。眼前的景象太令人精奇,这高墙巨门之内,竟是一座不夜城。五彩灯笼绵延至远处的山顶,将黑夜打成了白昼。   托依汗看出夏念的震惊,神情有些骄傲:“光明之神在这里,你们凡人不懂。”   夏念点头:“果然。”   一个黑衣人走到他们面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请小教主随我走。”   托依汗点点头,拉住夏念的手随那黑衣人向里走。   夏念回头看来时路,巨门已关上,彻底与外头隔绝了。   不知走了多远上山路,黑衣人终于停下脚步,对托依汗说道:“小教主进去吧!”   托依汗闻言放开夏念的手,对他说道:“你走我身后。”   这才转身向里走。   这一进门,夏念胃里便翻涌起来。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进他口鼻,周围一片漆黑,托依汗也不说话,走到一处站定,夏念随她做。过了许久,远处想起脚步声,脚跺在地上,震的地颤了又颤。   他们手执灯笼,夏念就着光看去,所有人蒙着脸,他们的蓝眼睛闪着幽光,直至一道凶光射向夏念,他慌忙收回眼神,低下头。   “抬起头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夏念耳边响起,夏念抬起头,眼落入一个五彩眸子,顿觉天旋地转,用力站稳,才没有倒在地上。   那人的目光摄人心魄,夏念只觉得自己不知被什么吸住了,出不来进不去,心里堵着什么一样,想哭却哭不出声音。 第69章   “愿圣灵洗去你所有罪恶。”那人终于又开了口,夏念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根本无法自控。   托依汗站在他身侧,看到他落泪了,才开口:“大教主,他的灵魂已干净。”   大教主嗯了声,从夏念身旁走开,而后对托依汗说道:“祭品带来了吗?”   “带来了。十二对童男童女。”   祭品?夏念听到祭品,心智突然回来了,托依汗从未讲过祭品的事,这十二对童男童女的事他全然不知。心中懊恼万分。   “祭品留下,你们出去。”   “是。”托依汗带着夏念走,出门的瞬间看到地上躺着的小人,夏念的心里疼了一下。   直至进了为他们安排的房,才幽幽开口:“带着十二对祭品行进,我竟全然不知。”   托依汗冷笑一声:“若事事被你看清看透,我西风教还如何在世上立足?”   夏念并未接她的话茬,而是问她:“这些祭品,要如何用?”   “将养三十日,三十日后祭天。”   “每个小教主都带了祭品?”   “不然我们为何要来?”   夏念不再说话,脱了衣裳上了床。   托依汗亦跟了上来,唇贴在夏念耳边:“外头有人,你我必须有声音。”   “什么声音?”   托依汗的手缓缓到他身下:“修行该有的声音。”   “我练好了。”夏念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口,嘴却被托依汗的手堵住:“你在哄骗于我?”   “恕在下不懂小教主的意思。”   “你说过!两情相悦的修行才是修行!可你至今心里没有我!”   “我连小教主带祭品的事都不知,小教主心里恐怕也没有我吧?”   托依汗被他问愣了,心中烧着火,想与他一较高下。   手捏着夏念的下巴:“你别逼我。”   夏念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今晚就修行。”   手将托依汗的手分在身体两侧,解开她的衣扣,一狠心低下头去吻她。   托依汗记得夏念的吻,在他放火烧她的那个晚上,是先用他的吻烧了她一回的。   这会儿不必担心他跑了,于是张开唇真真切切回应他。夏念心生反感,却要将戏做足。   眼下已经进了西风教圣城,岂有放弃之理?单单为了那些祭品,自己也该豁出去了。   唇离开她的,一路向下。   这是夏念第一回与一个女子坦诚相见,托依汗是娇俏少女,她的身子亦是。   这样好的皮囊,却被西风教啃噬的淋漓尽致,太过可惜。夏念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从前在红楼看到的用在她身上,听到她的喉间发出婉转轻啼,这才放下心来。   再向下却被托依汗拦住了,她面色酡红微微喘着:“有天水在。”   夏念突然意识到适才是一场试探,外头根本没有人在听,是她在试探他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托依汗啊托依汗,夏念念了两声她的名字,而后朝后倒去。   不再理她。   ===   西域王的接风盛宴,一直持续到深夜。葡萄美酒夜光杯,此情此景尚算融洽。   西域人喝酒豪情,一人接一人来敬酒,林戚一杯接一杯的饮。他酒力极佳,却亦有些应付不来。   直至后来,起身要去如厕,摔倒在桌旁,才被西域王放过,命人将他扶回去休息。   王珏是知晓他的酒量的,还能再支撑三个回合,知他装醉,要帮他将戏做满。   于是朝西域王弯身:“还请王爷安排两碗醒酒汤,否则明日起身,不知要难受成什么样。”   西域王哈哈大笑:“自然。”   而后朝阿依夏目点点头。   林戚躺在床上,头多少有些晕,一只纤纤玉手捏着湿帕子落在他脖颈上,动作轻柔至极。   林戚心知西域王用起了美人计,无需睁眼便知这只手是谁的。眼闭着,喉间发出一声呼噜声,而后唇动动,翻了身,将后背留给阿依夏目。   阿依夏目看着林戚的线条,心念又动了动。   于是唇谈到他耳边:“大人喝醉了,小女来照看大人。”   气息喷在林戚的耳鼓上,着实有些恼人。   林戚想起琉璃,那女人这会儿在做什么?马严应是已与她会和了。   她睡了吗?在想她吗?想着琉璃,心浮气躁平复了些。假意翻了身,胳膊重重甩出去,手掌拍在了阿依夏目脸上,啪的一声,响的狠。   忙睁开惺忪的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捂着脸落泪的阿依夏目:“这是……”   阿依夏目以为他真的醉了,是无心之举,忙摇头:“您醉了。小女不放心,带着醒酒汤来看您。”   林戚舌头有些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又倒头睡去。   直至阿依夏目出了门,他才坐起身来。   喊了声:“水!喝水!”   王珏端着水进了门,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将水递给他,提高了音量:“丞相!那是鼻子!不是嘴巴!”   而后压低音量:“夏念进去了。那西风教圣城就在乌苏城边,向外绵延几十里。若是西域王不首肯,他们干不出这么大阵仗。”   林戚点头:“知道了。头疼,睡会儿。”   倒在床上,脑子却清醒的狠。   而今身在虎穴,却并不担忧自己,担心的是夏念。他只身进了圣城,前路如何凶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法与那女人交代。说到底,最怕的,还是那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对自己下狠手。   ===   他在这头胡思乱想,琉璃在那头酒兴正酣。   马严带着那波土匪,各个是能喝的。两拨人包下了客栈,教那老阿婆备了酒菜,便开始喝了起来。   琉璃馋酒馋了好些日子,今日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岂能放过这个机会。拉着马严拼酒。   马严是做匪的,喝起酒来很凶,见琉璃无论如何不醉,便起了胜负心,与她五魁首六六六起来。秦时坐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笑几声。   正玩闹着,一个石子落在他头上,看了看琉璃和马严,不动声色走了出去。   “如何?”   “进圣城了。”答话的是司达。   “我们呢?”   “大人说秦镖头眼下最大的事便是照看好铃铛,不许她有事。马严会护着你们。”   “好。”秦时朝司达拱手,这才转了身,却看见琉璃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当老娘傻吗?这么大个乌孙城,马严偏要住这,是你们大人派来的?”   “是大人求来的。咱们的人进来太惹眼,马严是半个西域人。”   “你回去跟你们大人说,让他担忧自己的狗命。”琉璃说完转身走了。   心里灌了蜜一样,那个狗男人如今算是个人了,还知晓要保护自己。做事这样滴水不露,果然是他。   又想起白日里他进城之时,那西域王的女儿看他那一眼,翻了翻白眼,哼,都是老男人了,还被人惦记。   这样也好,西域王的女儿惦记他,他便没有那么容易死。否则被人架在那里头,不定何时就身首异处了。   躺到床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入了睡,梦里全是林戚,在她耳边讲那些骚情话,琉璃像是做了一场春/梦一般,大汗淋漓,只得坐起身子,却见床前站着一个人,正看着她笑。   “不是说让我有话自己来说?我来了……”   不是说进了城不见了?   不是说分道扬镳了?琉璃脸上的疑问都落进林戚眼中,他坐在床上脱了鞋,轻声说道:“醉酒了,睡不着。想着你能解酒。”   “?”琉璃想开口问他,却瞬间明白了他说的解酒是怎么回事。   林戚的唇轻咬她的下巴:“白日那条红巾甚好,明日接着用吧?”   琉璃满身酸疼,手挡着他胸膛:“别……”   林戚嗯了声,想放过她,手无意间划过她腿上,却发觉有些水意。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忽然笑出声:“适才睡梦中,梦到的人可是我?”   琉璃红着脸推他:“登徒子!”   其余话语尽数落在林戚口中。   二人都饮了酒,昨日林戚还拘着敛着,今日自制力都被那西域的酒破了功,手握着琉璃的腰有些欲罢不能,疯了一样。   琉璃不敢叫出声,紧紧咬着被子,觉着不过瘾,去寻林戚的唇,他的舌将她堵的严严实实,终于是只剩喘/息。   然而不能发出声音,那感官却格外敏感,不知林戚碰到哪儿,浑身酥痒,想躲着他,又被他牢牢固住,只得受着,有片刻整个人没了响动,身子高高仰起,许久才落下…… 第70章   第二日睁眼林戚已不见,琉璃觉得怅然若失,好像昨晚当真做了一场春/梦。   愣怔许久才下了床,灌了一碗醒酒汤,又来了一碗清粥小菜,这才去寻秦时。   秦时正与马严打拳,看她出来了收了势道:“今日咱们出门走走,临这里三条街的新月街是乌孙的主街,吃喝玩乐那里都有。”   琉璃点头,而后指指自己的衣裳:“不好看,要穿西域女子的衣裳!”   说完腾腾腾跑走,过了半晌穿了一身大红衣裳,衣领很高,恰到好处显出线条,独独到了腰那里,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腰。马严咳了声,与秦时对望一眼,二人不自觉移开眼,不敢看她。   琉璃才不管那个,这身衣裳怎么都好,只是那腰间小风嗖嗖的刮,令她觉得自己跟没穿衣裳一样。   三人直奔新月街上去,琉璃扎入人群,又显出不同来。她个头高,又比西域女子细瘦,颇有弱柳扶风之感;   然而那身子又凹凸有致,又平添几丝风情。这样一看,这副身段真教人移不开眼。   琉璃是奔着看铺面去的,哪顾得上旁人的目光,一头扎进一间又一间铺子琢磨,终于大体摸出了这边买铺子的门道。但又不敢轻易开口,寻思着回头再问问旁人。   街角一栋三层木楼,远远瞧着盖的像个金元宝,高门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兑」字。   琉璃一眼看上了那,拉着秦时朝那走:“那地界不错,楼亦不错,显眼。开青楼足够。”   “开个饭庄不成?回头去搞个淮扬的厨子……”秦时一边逗她一边随她走。   二人进了门,见一个中年女子坐在那,眼睛湛蓝,一袭蓝袍,不似西域女子的开化。   见到琉璃进门,起身缓缓走向她。琉璃好似自己被一阵和煦春风包围,心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有些想哭。   那女子声音略微沙哑,微微笑道:“红楼在等有缘人,这位小姐可是红楼的有缘人?”   “什么?这里叫什么?”琉璃不可置信的问她。   “红楼。”那女子讳莫如深一笑:“这里曾是一家青楼。”   琉璃和秦时对视一眼,而后看向她:“劳烦您带我瞧瞧。”   “怎么称呼这位小姐?”   “铃铛。您呢?”   “叫我阿姆。”阿姆说完带琉璃和秦时上楼,一间间为她讲这红楼的构造,还有一些过往佚事,琉璃安静听着,待她讲完问她:“出兑的价格呢?”   阿姆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一两。”阿姆收回收到:“红楼静待有缘人,只一两就出兑,可有一样,在正式开张后的前两月,盈余归我。小姐意下如何?”   琉璃笑了笑:“阿姆的条件属实是有诚意,但且容我回去与自家人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这倒是不出阿姆所料一般,点点头:“且等有缘人。”   言毕又坐回到椅子上。   琉璃出门前又回身看她,她面上的笑有暮霭气,明明很好看的眼,又如一滩深泉。当真奇特。   出了门突然问秦时:“她看你之时,你想哭吗?”   秦时静了片刻突然说道:“说来也怪,她一眼都没有看我。我就跟在你身旁,按理说,无论如何,她都该看我一眼。”   “兴许是因着……害羞?”   “她直勾勾看你之时,可不见害羞。”   琉璃点点头:“她看我之时,令我感觉自己受了极大委屈,眼泪差点落下来。”   琉璃回想刚刚那一瞬的心伤,究竟为何而来?“司达来找你时,你可以问问司达吗?这西风教之人看人之时,会让人无缘无故哭吗?之前听林戚说过一句,说这乌孙城里到处是西风教教徒。”   秦时点头:“单单她一眼都未看我这事,就不简单。”   二人小声说话,回到适才的地方与马严见了面。   马严身旁那小伙夫正在发呆,琉璃拍拍他肩膀:“做什么呢这是!”   那小伙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一看是琉璃,忙对她说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小伙夫一拍手:“哎呀!怎么都没看见!”   “什么?”   “天上,天上,适才飞过一条龙啊!”   “?”琉璃抬头望去,哪里有龙?   这世上又哪里有人见过龙?   于是手伸向天空:“是那条龙吗?正向天边飞?”   小伙夫忙点头,嘴角绽放着笑意:“是了,是那条!我就说没看错!”   中毒了。琉璃看了一眼马严,他正皱着眉站在那,抬眼看了琉璃一眼:“走罢,回客栈罢?”   琉璃点头。手指在那小伙夫面前打了个响:“嘿!”   小伙夫眼珠子对到一起,而后看着琉璃:“你回来啦?铺子看得如何?”   “看的挺好。走,回去吃些东西,好饿。”几人都不提适才的事,一言不发走回客栈。   到了客栈进了秦时的屋子关上门,这才开口说话。   “适才吃了什么用了什么?”秦时问马严。   马严摇头:“什么都未吃,什么都未用。倒是有个卖花的女子问他是否要买花。”   “女子……”秦时念了两遍,而后道:“今晚怕是要出事。”   琉璃没有说话,今日碰到的怪事很多,她需要仔细思量一番,先是那红楼里的女子,而后是被下了毒的小伙夫,这些似乎有着某些关联。   “咱们从前在淮南用的香粉还有吗?”突然开口问秦时。   “自然有,带了许多。”   “给我一些。”   秦时愣了愣:“你要那做什么?”   “防身。”   不知为何,琉璃觉得那女子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那青楼名为红楼,那阿姆看着自己的眼神极为奇特,自己身边的小伙夫中了毒。她将香粉别在腰间,而后回到屋内和衣躺在床上。   外头刮起飓风,风呼号着将窗棂打的咣咣响,琉璃被那风声搅的头皮发麻,将被子捂在头上,却无论如何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窗子响了一声,琉璃握紧手中的短刀,大气不敢出。   有人掀起她的被子,她的短刀迅速刺去,被一只手腕一把抓住,短刀落地,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喘的紧,林戚抱紧她:“没事了,没事了。”   本就没什么大事,不知怎的,被林戚这样一抱,眼泪竟落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林戚不敢大声,只得在她耳边轻声问她。   琉璃只是落泪,也不是旁的,过了许久才在他怀里蹭掉鼻涕抬头问他:“怎么又来了……”   “坐会儿就走。”林戚没法与她说,午后与西域王喝茶,不知为何突然心慌,总担忧她出事,一入了夜就偷跑了过来。   这会儿将琉璃抱在怀中,心中算是安稳了一些。   从衣袖中拿出一朵小簪花:“喏,送你的。”   琉璃看过去,晶莹剔透一朵小花,真好看。   接过来攥在手心,心中喜欢的不得了,口中却嫌弃:“也不说送些金银珠宝。”   “金银珠宝有什么稀罕,相府有的是,都是你的。”   “大人的小娇妻能乐意?还不得撕了我。”   “没有娇妻。”   “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没一句真话。”琉璃手捏住他的脸:“你甭担忧,有没有都无碍,而今你我二人滚到了一处,能欢快几日是几日。”   林戚叹了口气:“与你说什么都不信,回头自己去看。”   “哦……”   琉璃将头靠在他颈窝,手指转他身前的一颗衣扣,百无聊赖之感。   林戚将她放在床上:“就是来看你一眼,夜里还要吃酒,你早些睡。”   琉璃意兴阑珊嗯了声,转过身去不理他。也说不清怎么了,就是不想他走,总觉着今晚想在他身旁。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静静呆着也好。   林戚心中的不安又起,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我去吃了酒,速去速回好吗?西域王将城里的名门望族都请了来,我又要去办西风教一事……”   “去嘛……”琉璃声音懒懒的,手揽着他脖子:“你快去。”   林戚笑出声:“你这样我如何去?”   “不管。”耍起了无赖。   林戚哪里想走?身不由己而已,再晚就要误了大事了。   于是捧着她的脸猛亲一口:“你等我,吃了酒就回。”   二人这样你侬我侬也说不清究竟是为哪般,又腻歪片刻,林戚才越窗而走。   琉璃关上窗,听外头呼号的大风,心里一阵阵冰凉。直呆坐到天明,林戚也没有回来。   琉璃心中隐隐失望,黑着眼圈下楼,看到外头安静的狠,人都不见了,只有秦时坐在院中。   “他们人呢?”琉璃问他。   秦时没做声,推给琉璃一碗粥:“喏,快喝罢,是不是饿了?”   琉璃属实有些饿,端起粥放到嘴边,看到秦时的眼放在那碗粥上,好似很盼着她喝下去一样。那样不寻常。   琉璃放下粥碗:“喝不下,上去寻别的吃食。”   秦时走上前拦住她:“街上还是不要去,太险。”   “你有事瞒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在我面前藏不住事。那粥碗里有什么?”   秦时面色铁青,终于还是没有开口。琉璃看他一眼,朝街上跑去。   今日倒是要看看这街上有什么!   新月街上人群自动立在路两旁,前头的花车上坐着一男一女,那女子,头戴花环,娇俏的倚在男人身上,是阿依夏目;   那男人,琉璃更熟,是昨晚说要回来,却食言了的林戚。   她转头问一个阿婆:“这是做什么呢?”   “阿依夏目公主定亲啦!”   ……   琉璃对秦时适才的欺瞒恍然大悟,他显然是不想自己亲眼看到这一幕。   琉璃倒是不觉意外,他是林戚,是大男人林戚,是朝廷丞相林戚,他选大义当先,没错。   花车到了琉璃面前,她朝林戚轻飘飘一笑,转身走了。 第71章   林戚坐在花车上,看到琉璃那一笑,心揪痛一下。   手紧紧攥着,在心内劝自己:“别急,到了夜里与她解释。”   他从前不是这样瞻前顾后之人,在她面前却变成了那样的人。   眼见着她跑远,一颗心也随她去了。   身旁的阿依夏目握着他的手,身子又向他倚了几分:“丞相在想什么?”   林戚手握住她的:“在想回长安城,要不要给你建一座宅子。”   阿依夏目捂着嘴笑出声:“大可不必。只要与丞相在一起,睡在哪里都可。”   林戚嗯了声,眼朝路旁望去。   这乌孙城的男女此时都在路旁,司达说琉璃昨日看了一个铺子,在新月街脚,三层木楼,还说琉璃看到那铺子的主人差点落泪,如夏念一样。   这就有些不寻常。一个女子站在那栋木楼前,正朝林戚这里看。然而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林戚身上,而是落在阿依夏目身上。这更加不寻常。   林戚收回目光,任花车带着他和阿依夏目回了王府。又是一顿酒,待他从那一片喧闹中脱身,天已泛白。“我得出去一趟。”对王珏道。   “安顿好了,快去快回。”   林戚应了他,悄无声息出了王府。这回明白了什么是归心似箭,只恨自己脚程太慢,不能眨眼见到琉璃。   到了那扇窗前,看到窗虚掩着,心道你倒是长心了。轻轻跳进去,看到琉璃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摆弄那个小簪花。   “怎么不戴上?”林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也不关窗。”   “关窗你就不好进了呀!”言毕朝他眨眨眼,而后将头探过去:“喏,帮我戴上,我想瞧瞧什么样。”   “屋内没有镜子。”   “不是说当朝丞相文武双全?画一幅不就成了吗?”   林戚想起自己似乎有几年没有正经画过,有些担忧生疏。   但想着画的是她,又觉得心里甜,于是点头:“甚好。”   将簪花别在她鬓边,转身去到桌前,拿起笔,端详着琉璃。   怎么说呢?林戚这些年不大能分得清女子美或不美,每回见她却都觉得顺心顺意,她哪儿哪儿都合他心意,一双眼鬼精鬼灵,唇微微翘着,笑的时候眼中盛满春光,令人心情荡漾。   犯坏的时候眉毛一挑,得意的狠。鬓边那朵晶莹剔透的簪花,这会儿发着温润的光。活生生一个人,生机盎然。   林戚端详许久才落笔,他饮了许多酒,这会儿落笔手有些飘,好在功底还在,缓了几次,终于画完了。   拿给琉璃看,琉璃看画上的女子,铁定是自己,只是自己何时这样美了?   那眼中横流的情义,令她自己看了都觉着脸红。   顺手将那画塞到身后:“画的是什么!浪得虚名!”   林戚笑出声,将她带到怀里:“白日有没有生气?事发突然,来不及亲自与你说,怕你生气,原本想让秦时帮我稳住你,结果你怎么跟头小牲口一样就跑出去了?”   “秦时怎就与你同流合污了?”   “这叫男子汉大丈夫,心怀天下。”手捏了捏她鼻子:“问你呢,生气了吗?”   “自然生气!那个小妖精凭什么靠你那么近!看我逮着机会不扒了她的皮!”   琉璃恶狠狠的加了声哼。   林戚看她这样,又笑出声:“无奈之举,不必挂怀。我铁定不会娶她,但需要这层身份。”   “娶也无妨。”   林戚捏住她脸:“你再说一遍?”   “怎么都不行是吧?”琉璃假意生气,凶巴巴咬他手。   林戚瞅了瞅外头天色:“该走了。”   琉璃点头:“明晚别来了,来回这么折腾,连个好觉都不能睡,日子长了,身子该垮了。”   “担心我?”林戚心中一甜,恨不能将她揽到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然而此刻时辰不对,费尽力气收了心神,走了。   琉璃在窗前看他直到消失,这才回过身去,身后站着阿姆。   “就是这个人欺你瞒你伤你?”   琉璃点头,眼泪落了下来:“是。”   阿姆缓缓向前两步,眼紧紧盯着琉璃:“男人,是这世上最恶毒的怪物,他们从不将女人放在心上,他们……只配为奴。”   “是。男人只配为奴。”琉璃的眼变成一坛似水,阿姆说什么,她都说是。   直至天亮了,阿姆走了。阳光打在琉璃身上,她打了一个冷战,这才觉着活了过来。   缓缓走出门去,坐到秦时身旁,也不言语,端起面前的粥一饮而尽。   “烫!你慢着点!”秦时去抢她碗,她却猛然将碗摔在桌上,眼睛一愣:“滚!”   ……   “你说什么?”秦时愣愣的看着她。   “废物,滚。”琉璃语气冰冷,从前身上和煦的光全然不见,有那么一瞬,其实觉得琉璃被恶灵附体了。   但转眼,她咧着嘴笑出了声:“逗你的!”   一巴掌拍在他肩膀:“这么不识逗!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   秦时一口气堵在那,看看琉璃,又看看外头。   而后想起那香粉,问她:“那香粉,你带在身上了吗?”   “干嘛?”   “带了吗?”   琉璃指了指自己胸前:“自然带了。”   “哦……”秦时这才放下一颗心,正色对琉璃道:“以后不许这样玩闹,你知晓我,旁人说什么无所谓,但对你说话,我过心。”   琉璃手拍在秦时后背上:“秦大当家的,你且记得,无论何时,咱们一条心。我不会负你,你也不许疑我。”   “那是自然。”   二人坐在那说了许久话,琉璃这才起身:“去看看前日看上那铺子?”   “走。我去叫着马严。”   几个人走在街上,马严的眼左看右看,看不够一般。   琉璃看他这样着实有趣,于是问他:“马大当家的,你这样看,能将你相好的看出来?”   眼前的马严本来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木讷了,眼看着前方,口中说道:“能。”   而后推开人群朝前跑去,拉住了一个姑娘。   那小伙夫在一旁:“哎,哎,六姑娘!终于找到你了!”   那女子见状似是有些害怕,用力甩开马严的手:“无赖!你这是做什么!”   “你装作不认识我?”马严眼睛通红,又上前抓住她手腕,在他面前,却出现两把明晃晃的刀抵住他的喉咙:“离我们姑娘远点!”   琉璃按住秦时要扔小刀的手:“切莫轻举妄动。”   二人跑上前去,琉璃的手轻轻捏着其中一把刀的刀柄:“哎呦喂,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的,还亮起家伙来了!”   嗔怪的扫过那男子,而后又去捏另一把:“年纪轻轻的,火气倒不小。”   而后站在马严面前,问那小伙计:“你适才叫这姑娘什么?”   “六姑娘!这是我们山寨的厨子六姑娘!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啊!”   琉璃眼扫过马严,他脸上沉着霜,正死死盯着她。   “姑娘,他们说你是他们的一个故人。你可有印象?”   那女子惶恐的摇摇头,站在两个男子身后,手捂着头,似是十分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认得他们!”   “你确定吗?你再想想,你不认得他们?”   那女子摇头:“不认得。”   琉璃点点头,手拉住马严的衣袖:“你们认错人了。”   马严却不走,眼睛通红看着她:“你不认得我?”   心碎了。   寻了千里,却换来一句不认得。   琉璃又拉了拉马严衣袖:“世上长的像的人那样多,兴许真的认错了。咱们走罢!”   “你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我走了,就不会再找你。”马严说完,随琉璃走了。   几个人回到客栈,琉璃才问那小伙夫:“会不会只是与你们六姑娘长的像?”   小伙夫摇头:“哪能像成那样?”   “可我看她的神情,全然不记得你们。”几个人陷入沉默。   “兴许。”秦时缓缓开口:“那女子入了西风教。从前有耳闻,有一些入了西风教的女子,会被洗去记忆,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马严喉结动了动:“若是这样,就去端了西风教。”   琉璃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 第72章   西域的秋来的张扬,才睡了一觉的功夫,黄叶就落了一地。一眼望去,乌孙金黄透亮晃人眼。   琉璃这会儿手中捏着那朵小簪花,左看右看,叹了口气,将它别在鬓边。   而后推开窗,看秦时和马严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琉璃猛然想起,似乎有许多日子没看到栓子了。   找了一块石子丢向秦时:“喂!栓子呢?”   秦时两手捏着那颗石子,又朝她丢了回去,回头接着与马严小声说话。   琉璃闲的无趣,晃悠到院中,坐在他们身旁:“走罢,咱们去盘下那间铺子。”   “哪间?”   “那个叫红楼的铺子,从前是一家青楼。可还记得?”   秦时和马严闻言对视一眼,而后看着琉璃:“不再瞅瞅别的地儿了?那里总觉得阴气重,一进去就觉得不舒服。”   琉璃摇摇头:“不,就那家。走吗?”   “想好了?”   “想好了。”   “走吧!”秦时看着马严说道:“马大当家的就甭跟去了,在客栈里歇着。”   他那眼,几不可见的使了眼色,马严点头:“好。”   二人出了客栈,慢悠悠在街上走。   琉璃又想起栓子,于是问秦时:“栓子呢?”   “办差去了。”秦时显然不愿多说。   琉璃嗯了声,突然问秦时:“那林戚可许诺什么东西给你?譬如权势?譬如金银?”   秦时站住身子,看着琉璃,正色道:“我知晓我的身份不俗。但你了解我,你说的权势和金银,我从来不在乎。活着就为了自在。”   “即是并未许诺你什么,你为何这样帮他?”   “天地正义。”   ===   托依汗带着夏念出了圣城,在乌孙城内闲逛。这会儿她是白日的托依汗,娇俏的少女,看向夏念的目光有春色几许。   手拉着夏念的手摇了摇:“夏念。”   “?”夏念停下来看她,她目光灼人,手指在夏念掌心动了动。   夏念忍着将手抽出的冲动,柔声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指了指前头,笑而不语。   夏念顺着她手指望去,眼前一个高个子女子,口中叼着一串红柳肉串,坐在街角一栋楼前,是琉璃。   “你瞧她眼熟不眼熟?是不是许久未见了?要不要过去与她寒暄几句?虽说他们为了通关文书,将你赠予我,但好歹你们相识一场,对吗?”   托依汗眼睛晶亮,看不出藏污纳垢,夏念却知她的明艳背后,是怎样的歹毒。   “打个招呼也好。”夏念朝琉璃走去。   琉璃口中的肉还未下咽,看到夏念朝自己走来。他身旁跟着的,应是托依汗了。“来了?”   夏念哼了声,抬眼瞅瞅琉璃身后的楼:“怎么?要盘下这里?”   “已经盘了。”   “盘下做什么?”   “开青楼。”琉璃含糊着答他,紧着将肉嚼碎咽下,这才指着托依汗问:“这就是那小教主?都说小教主杀人不眨眼,生的这样娇俏可人,哪里有那蛮横的影子,多半是瞎传的?”   托依汗看着琉璃身后那栋楼若有所思,过了许久才问她:“你盘下这里了?那屋主盘给你的?”   “是了。一两银子盘下的,店家说这楼只盘给有缘人,也不知有什么猫腻。”   说完朝托依汗眨眨眼,眼见着她神色不悦,紧抿着唇不做声。   琉璃将手中的肉串递给夏念:“兄弟,将你送给小教主实属无奈之举,望你不要怪我们。今日得见小教主天颜,生的这样美,姐姐心中的烦闷也少了些,你呢,与小教主好好修炼。   这几日在乌孙,听说咱们西风教的女子选男人,那都是万里挑一。你能入了小教主的眼,也算一大幸事。”说完用力拍了拍夏念肩膀。   夏念后退一句,沉声说道:“你们将我送走之日,就是决裂之时。见面寒暄几句无碍,就莫装作与我感情甚笃的模样,假惺惺,不好看。”   “怎么说话呢这是?”琉璃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生闷气。   正指挥着伙计拾掇屋子的秦时走了出来,指着夏念斥道:“怎么与你铃铛姐姐说话呢?没有铃铛姐你能有今天?”   三人争的厉害,托依汗却不出声,绕过他们朝那屋内走,琉璃瞅了他们二人一眼,起身跟了进去。   托依汗走到屋中央,站了会儿,四处望望,而后面色猛然间变得阴狠无比,一掌劈向身后的琉璃:“你何德何能?!”   她眼中泛着猩红的光,天还没黑,就变成了夜里的托依汗。   秦时眼疾手快,接住了她那一掌,将她推了出去:“小教主有话好说!切莫动手!”   托依汗哪里管这个,欲绕过秦时取琉璃的项上人头,秦时不许她撒野,二人打了起来。   “这里是乌孙,西域王的地界,西域王有令,不得西风教滥杀无辜!我们是受西域王庇佑的商队!”秦时一边打一边对托依汗说道。   托依汗哪里听得进去,招式愈发阴狠。   这还是秦时第一次与西风教的人正面交手,这一打斗起来发觉她功夫极好,庆幸自己并未轻敌。夏念担忧秦时吃亏,手微微抬起,被琉璃一眼瞪住。   “杀人啦!!杀人啦!!”琉璃大喊着抱头鼠窜出了门,外头聚集着百姓,听到这声喊,都驻足在门口看着他们。   夏念趁着二人打斗的当口冲了上去,一把抱住托依汗,朝秦时踢了一脚:“住手!”   而后用手捂住托依汗通红的眼,在她耳边说道:“外头都是人,你这样大教主会罚你。”   托依汗猛的安静下来,待夏念撤回了手,她的眼已清澈如初。恨恨看了秦时一眼,走出门去。   看到琉璃唯唯诺诺站在那,心中鄙夷,走到琉璃面前,轻蔑的说道:“就你?也配?”   琉璃又向后退了一步:“小女并未做什么,小教主缘何口出恶言?”   小教主?   周围的百姓听到小教主三个字变了颜色,纷纷向后撤了几步,互相看看,不约而同散了。   托依汗的手攥着拳,看向琉璃的眼神平添几分阴狠:“走着瞧。”转身走了。   夏念跟在她身后,指着琉璃说道:“你们的好日子尽了!”   琉璃并未做声,眼见着他们走远,而后看着身后的红楼若有所思。   秦时适才打斗了一阵,这会儿出了一身细汗,站在门口喘气,看到琉璃神色怪异,觉得稀奇。   过了许久才问她:“这楼有何不对?”   琉璃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摇摇头:“并未不对。”   而后走了进去。   那边发过狂的托依汗带着夏念回圣城,脚一踏进去就有两个执剑之人飞身到她面前,剑刃直直抵着她脖子。   夏念伸腿将那二人踢开,大喝一声:“放肆!”   随即与那二人打了起来。   托依汗愣怔的看着眼前动手的夏念,她哪里想到自己随意抢来的奴才竟有朝一日为自己拼命,心中那股火腾的烧了起来,亦跳上前去与他们打了起来。   圣城里的人向来规矩,走路说话鲜少大声,大教主说要谁的脑袋,左右使走上前去将人架走,整个过程寂静无声。于是都好奇驻足观看,女教众紧紧抓着衣袖,生怕夏念受了伤。   几个人缠斗正酣之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住手。”   那左右使立即停了手,两步跳到她身边站定。大教主面上罩着黑纱,看不出表情。   托依汗跪在地上,双手交叠一起,额头枕在上面。夏念则站着一动不动。也是在赌,在赌今日托依汗与他一条心,不会让他死。   大教主走到托依汗面前,缓缓低下身去,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微微用了用力。   “住手。”夏念走上前去拉她手臂,她的手轻轻一甩,一股神力打在夏念身上,将他摔出很远。   大教主收回手,直起身:“走。”   托依汗站起身,走到夏念面前,低低说他一句:“你傻吗?”   夏念站起身揉了揉胸口,用力喘口气,发觉肋骨没折,这才开口:“不能让他们欺负你一个弱女子。”   眼泪蓄在托依汗眼中,深深看了一眼夏念,这才说道:“你会死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宁可站着死,不能躺着活。他们这样欺辱人,我不伸手,那还是人吗?”   托依汗看着眼前的夏念,只觉得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彻底为他着了迷。“你一会儿进去,莫开口说话。”   而后扭头朝里走去。   大教主坐在上头,像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才缓缓走了下来,到夏念身前:“抬起头来。”   夏念闻言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心中万般凄苦,忍不住哭出了声。   “为何帮她?”大教主轻声问他。   “不许别人欺我所爱。”   托依汗闻言震惊的看着夏念,又看看大教主。   大教主的眼仍定在他眼中,过了许久才放开夏念:“今日饶你不死。”   又回身对托依汗说道:“那红楼,不许你再去。”   “我不服。”托依汗万般委屈,从前说修炼出小天女,即可接大教主衣钵。   那个女人何德何能,没有修炼没有小天女,甚至不是西风教的人,就要接管那红楼!   她眼泪落了下来:“女儿不服。”   一旁的夏念听到女儿两字,无比震惊。   强忍着不去看她们……她们竟是母女??他垂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秉了呼吸听她们说话。   “那红楼,女儿打小在那里玩,女儿不要做大教主,只要红楼。”   “别碰那红楼,离那女子远点。”   “女儿不懂。”托依汗落了泪,她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日子是在红楼过的,怎就要给了一个不相干之人?   “你无需懂。出去。” 第73章   托依汗窝在被子里流泪。   夏念从前没见她哭过,这会儿坐在一旁看她,竟哭出了梨花带雨之姿。   心道这女子只要生的好,不犯浑之时看着都不会太碍眼。又想起她那句女儿不服,目光微微沉了沉。   这会儿脑子静了下来,将这些日子经的事儿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西风教里的大教主小教主均是女人,小教主又是大教主的女儿,这样一想,许是那大教主年轻之时遭人遗弃,自此恨上了男人。   这些都说得通,铃铛姐又是怎么回事呢?   托依汗说那红楼是她打小玩闹长大之地,得红楼者得西风教。那红楼在那街角那么久,怎么就给了铃铛姐?   手搭在被子上轻轻扯了扯:“该打坐了。”   托依汗哭的正凶,听到这句该打坐了,哭的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夏念哪里见过这阵势,在一旁尴尬的紧,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搓着手说道:“不就是一个红楼吗?抢回来不就结了。”   托依汗听他这样说,止住了哭声,坐起身来:“如何抢?”   夏念轻咳一声,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身前,状似亲昵,而后缓缓说道:   “你想好,要做大教主还是要红楼?要红楼,咱们就想法子杀了铃铛,她从前在淮南做鸨母的,蝼蚁一样的人,死了便死了,你母亲即便怪罪你,也不会奈你何。话说回来,做了大教主,红楼自然是你的……”夏念说完这句赶忙收声,起身推开窗,看到外头一片漆黑。   夏念的话令托依汗惊了一瞬,而后抿唇不语。   夏念关上窗又坐到床边:“你当我适才什么都没说,你母亲还在,怎会让你做大教主?安心做一个小教主不是挺好?   回头等你们天祭之日过了,咱们就往回走,慢慢修炼出一个小天女,这乌孙,再也甭来了。谁爱做大教主谁去做大教主。”   托依汗摇了摇头:“你不懂。”   “?”   “不做大教主,死路一条。母亲就是屠了其他姐妹,做上的大教主。”   与争抢皇位无异。夏念与她说了这许久话,有些口干舌燥。   起身灌了一大口茶,而后脱鞋上了床,口中叨念:“这一日什么没干,倒是打了两架。许久没这样大动干戈了,这会儿浑身疼。哎。”   他这样说,令托依汗想起他为自己拼命的样子,脸红到脖子,手缓缓探到他胳膊上:“帮你揉揉。”   “那哪成呢?你是小教主。”夏念话是这样说,胳膊倒是伸了出去。   闭上眼睛,口中哼哼唧唧。托依汗习武之人,手劲掌握的好,按在身上倒是舒服。   夏念喟叹一声,而后说道:“你若是寻常女子多好……”   托依汗手顿了顿:“寻常女子哪里好?我是天天选之人。”   夏念的眼微微睁开,看她一眼:“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选之人?就算做了皇帝,还朝不保夕,整日都有人想要他项上人头。   你也说了,你母亲做了大教主,屠了其他姐妹。那你呢?要么人为刀俎你为鱼肉,要么你为刀俎人为鱼肉,哪里就能善终?”   “你今日话太多。”托依汗住了手,目光有些凶狠的瞪着他:“不要以为你替我打了一架,我就要记你的恩德。”   夏念收回自己的胳膊:“你别记我恩德。咱们俩就像现如今这样挺好,谁也别亏欠谁。”说罢转过身去。   托依汗盯着他的后背,目光寒瘆瘆的。起身将垫子铺在地上,盘腿坐在上头,闭上眼睛。   夏念有一句说的对,若是想要红楼,那必须自己当大教主。否则单单要一个红楼,而杀了那个鸨母,母亲兴许会怪罪。   她从前是听话之人,母亲说要她在西域边上呆着,她便在西域边上呆着;   母亲要她修炼生小天女,自己便抓了夏念来。这回到了圣城,发觉这里危机四伏,母亲也未必靠得住。   她站起身来,推开门,朝外走去。   她走了,夏念睁开眼,听到外头窸窣一声,转眼没了踪迹,知晓司达跟上去了,又闭上了眼睛。   托依汗一直朝后山走。直到走出那一片灯火通明,走进一片漆黑之中,才住了脚。   山风很大,吹得她整个人站不住脚,微微朝后仰着身体,直到扶住一棵树,才算站稳。   立了半晌,又抬腿向前走。风将她吹的前仰后合,她的那些功夫在老天爷面前变得不值一提,不知过了多久,看到眼前一个山洞,回头左右张望,看到四下无人,才进了洞。   山洞内燃着昏暗的灯,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在灯下打坐。   托依汗坐到她面前。   “来了?”   “你可知母亲要将红楼给一个鸨母的事?”托依汗开门见山。   “呵……听说了。”那女子冷笑一声:“母亲哄骗我们。但归根结底还是母亲,你我能奈她何?”   语毕动手去挑那烛光,火光跳了跳,将她的容颜映衬得清楚,竟是阿依夏目!   “未必。”托依汗从衣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到阿依夏目手中:“你看看,这可是咱们母亲的?”   阿依夏目接过那东西,细细的看,而后问她:“你是哪里来了?”   “今日在红楼,与那女子打斗之中她掉落的。这东西,母亲不曾给过你我,却给了她。   你我打小清楚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的爱在哪儿。儿时母亲喜爱谁,就将这珠子拴在谁身上,这珠子现在却是日日拴在那鸨母的身上了!”   “杀了她不就结了?”阿依夏目咬牙切齿说了这一句,而后将那红珠子扔到地上:“她凭什么?”   “起初我也以为杀了她一了百了,可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一件事,杀了她,无济于事。没有她,还会有旁人,你我杀不尽的。   说到底,母亲心里没有我们。就在刚刚山风吹得我头昏脑涨,猛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说来可笑,几岁以前的事都不记得,打记事起就在红楼。   我是如何去红楼的呢?亦是一个夜里,刮着这样大的风,被关在一辆马车里。你呢?你可记得你儿时的事?”   阿依夏目摇摇头:“我长在西域王府,是西域王的掌上明珠。记得母亲,也是在红楼。”   言至此,猛然睁大了眼看着托依汗:“你……你的意思是?”   托依汗点点头:“没错,我的意思是,兴许,我们的母亲不是你我的母亲。你与我,长的并不相像,与其他姐妹更是相去甚远。”   阿依夏目痛苦的闭上眼睛:“我不信。”   “母亲会摄魂之术。她看着一个人,会令那人想哭。被她看过之人,多少会忘记从前的事。”   “不可能。我为了她,杀了我在王府的母亲。”阿依夏目捂着头,痛苦的蜷在地上:“你说的我不信!”   托依汗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嘘……嘘……”   手捂住她的嘴:“冷静。”   阿依夏目眼里满是泪水,看着托依汗,又哭又笑,她崩溃了。   托依汗一只手放在她脖颈上,微微用力捏着:“阿依夏目!醒醒!”   另一只手从腰间拿出一颗药丸塞到阿依夏目口中,迫她吃下,过了片刻,阿依夏目神灵归位,茫然的看着托依汗:“这是怎么了?”   适才的事,她全然不记得了。   托依汗摇摇头:“没事。你起身走走,看你的头晕吗?”   阿依夏目起身走了两步,而后靠在墙壁上喘气:“些微。”   “没事,过会儿就好。”托依汗站起身,看着阿依夏目:“适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仍然不记得是吗?”   阿依夏目痛苦的点点头。   “也好,许多事,还不若不知晓。徒增痛苦罢了!”而后将身上的几粒药丸拿给阿依夏目:“你带上身上,若是觉得不适,就赶忙吃了。我再多劝你一句,那丞相看似与你你侬我侬,然他心机颇深。   长安城离西域远,这人的许多事咱们查不到。切莫胡乱将自己托付给他,修炼亦不可。”   阿依夏目听到她提起林戚,眉头微微皱起:“为何?”   “为何?他进西域前,是混在那鸨母的镖队的。而今母亲要将红楼给那鸨母,你且仔细想想,他是否可靠?”   “你查过他?”   “在我地盘上过的人,我为何不查?”托依汗眼中一闪而过一道凶光:“我先回去。今日你我相见,万万不可让大教主直到,否则她会将你我挫骨扬灰。”   “好。”阿依夏目点过头后,眼见着托依汗走了。   风将她吹的左右摇摆,阿依夏目总觉得托依汗今日不同往昔,似乎是什么变了。但又说不清。   这样想着,将头巾戴好,亦缓缓出了山洞。她心中空落落的,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然而无论如何去想,去找,那一处都还是空着。阿依夏目走进黑暗中,从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走出,出了圣城,就又是西域王捧在手心的女儿。   回到王府,在门口小站片刻,而后抬腿向林戚的客房走去。   到他的院子,见他的侧影映在窗上,阿依夏目心神大动。   径直走上前去推开门,正在看书的林戚听到响动放下书本,抬头看着她:“怎么?眼下西域时兴进门不扣门了?”   阿依夏目默不作声,缓缓走到林戚面前,猛然弯身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林戚下意识想推开她,手到了她身前却停住了。   微微揽住她,而后头朝后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公主不好。”   “有何不好?今日咱们就洞房。”阿依夏目站起身缓缓解自己的衣扣:“都说丞相林戚是人中龙凤,长安城不知多少女子梦想着去伴你左右。”   林戚轻咳一声站起身,手握住她的:“公主有所不知,在长安城,明媒正娶的女子,是不能在成亲前行苟且之事的,不吉利。换句话说,越是在意的女子,越是要等到洞房花烛。”言毕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碰了碰:“这么心急?”   阿依夏目将唇递上去,含糊说道:“不知为何,心里空,总想有东西能填满。”   林戚嗯了一声。将她按在椅子上:“喝口茶,说会儿话。”   阿依夏目却猛然哭出了声音! 第74章   林戚拿起一块帕子递到她手中:“怎么还哭了?这么急着洞房?”   阿依夏目听到林戚逗她,破涕而笑。   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而后长吸一口气问他:“大人可有手足?”   林戚摇摇头:“我是家中一根独苗。”   “那大人怕是不懂了。”   “譬如?”   “譬如,你要与你的姐妹争一样东西。但你要装作很傻很傻,生怕你的姐妹看出你的虎狼之心。”   阿依夏目说的是自己,适才与托依汗一起,属实是在装傻。   托依汗今日很反常,她的野心昭然若揭。阿依夏目自是不能露出自己的底牌,她长在大教主眼皮底下,大教主有多宠她她知晓,他日若要传位,也定是传给自己。从前不见托依汗这样,今日应是那场打斗扰了她心神。   林戚点点头:“皇位之争,比你所说残酷数倍。”   “那若是我想得到一样东西,你会帮我吗?”阿依夏目满怀期望的看着林戚,后者则笑出声:“倒是想帮你,只是在这西域,带的随从就那几个,拿什么帮你?换句话说,你父王若要取我项上人头,轻而易举。”   阿依夏目站起身,走到林戚面前:“你放心,只要你与我一条心,在这西域没人敢动你。”   “离了西域呢?”   “离了西域仰仗你。”阿依夏目眼神闪躲,自是逃不过林戚的眼。   林戚从桌上抓起一把扇子,抬起她下巴,幽幽看着她:“你不想与我走是吗?”   “西域不好吗?为何非要回到长安城,去受那等桎梏。”   林戚的扇子停在那许久,才慢慢撤了回来:“此言极是。”   而后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你父王的人在外头走了几个来回,你若再在此处停留,恐怕我项上人头这会儿就掉了。”   说罢摆了摆手:“早点歇息。”   直到阿依夏目走远,林戚才关上门。“听到了?”   王珏从屏风后走出:“听到了。阿依夏目公主是西域王最宠爱的女儿,并不需要与旁人争些什么。但她这样喜怒无常,兴许中了什么西域的神术。”   “她今晚从圣城出来的?”   “是。司达说见了托依汗小教主。”   林戚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知想起什么,忽觉茅塞顿开,朝王珏摆摆手,在他耳边耳语几句,而后朝他点点头。   王珏嗯了声:“放心。”   而后看林戚作势向外走,说道:“这会儿风声紧。”   “没事儿,我不找她。就在她客栈周围随处走走。好几日没见她了。”说罢推开门,光明正大走出去。   王珏在他身后苦笑摇头。   林戚出了王府上了街。这会儿是深夜,有些彻骨寒冷。他身上的披风被风吹的鼓了起来,像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人。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轻笑出声。说来也怪,在西域旁的地方,夜里不敢过人,生怕被西风教抓了去。   在乌孙,西风教的人似乎夜里都呆在圣城里,极少出门。他在街上闲逛,颇显形只影单。   走到琉璃他们住的客栈那条街,寻了个僻静之处坐下。远远的看着琉璃亮着灯的窗。她竟然还不睡。   再过一会儿,灯灭了,屋内漆黑一片。林戚抬头看看天色,眼瞅着天亮了。   眼睛直直看向那里,直至看到她的窗被推开,一个人从里面飞身而出。   那人身形细瘦,动作轻巧,脚踏在地上,猫一般。林戚眼睛眯了眯,不动声色起身跟了上去。   他虽是文相,却常年习武,朝廷里几乎没人知晓他功夫高深莫测。   林戚的师父很多,最狠辣的一位曾经在他的府上避世多年。   一把大锁锁在门上,不许任何人扰他。却还是被一个人看了去,那人当年正承受断骨之痛,却长的快,骗过司达和温玉,将一双清亮的眼贴在门缝里,看到了里头的人。林戚全然知晓,却不去戳穿她。她一心想活,掀不起风浪。   林戚脚底生风跟着那人,直至一个暗镖朝他射来,他飞身闪开。这一生恐怕只有一人杀他他不愿躲。这人显然不是眼前大人。   一手手掌微微摊开,另一手食指拇指捏着那根镖,耳朵动了动,朝镖投了出去。   却听到沙哑一声:“好身手。”   “大教主见笑了。”   那头沉默良久,缓步走了过来。夜色很深,她一身紧身黑衣黑裤,脚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直至走到林戚面前,站定。   手抓住林戚的衣领,微微用了力,将林戚的身子拉弯,一双眼看向林戚的眼。   林戚有瞬间失神,又即刻清醒,眼里盛满笑意。   这回换大教主失神。   攥着林戚衣领的手松了,又一巴掌朝他拍去:“师从何人?”   林戚化解这个阴招,朝后跳了一步:“大教主不带左右护法出门?”   “收拾你,不必动用他们。”说罢又朝林戚跳过去,她的拳法极快,一阵风一样打向林戚胸脯,林戚侧身闪过。   二人在黑夜的街巷中无声的打了起来。   不分伯仲。   直至天色微亮,街上有了行人,才猛然收手。   林戚手横在胸前:“师从西域疯人。”   那大教主猛然收了手,问他:“你说什么?”   “师从西域疯人。”说罢住了嘴,仔细端详大教主的神色,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和愤怒,都落入林戚眼中。   林戚猛然想起疯人曾说过,他年轻之时可谓风流,不知多少相好。   “他还活着?”   “死了。”林戚谨记师父的话,不得与任何人说起他。   “死了?”   “死了。”   大教主猛然变得颓然,愤愤看了林戚一眼,转身离去。   林戚与她打了照面,心中那盘棋轮廓已清,缓缓朝西域王府走去。途经那栋位于街角的红楼,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先生说这红楼的主人将红楼一两银子盘给了琉璃,昨日托依汗又在这里与秦时打了起来。   这红楼究竟有什么呢?   “不进去坐坐?”一个顽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林戚不用回头,就知晓是琉璃。   “长本事了,听闻你一两银子盘了一个红楼。”   “如何?”琉璃手指了指这栋红楼:“与我在寿舟城那处比起来如何?”   “气派更甚。风情不足。”   琉璃哼了一声,拿出钥匙开了锁,用力将门推开,一股青烟自门槛飞了起来。   琉璃咳了一声,抬腿走进去。里头拾掇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有青楼的样子了。   “坐下喝口水吗?”琉璃问他。   却听那扇门吱呀关上了,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戚扯进怀里狠狠抱住。   他夜里打了那一阵子,这会儿有些疲累。怀中抱着这个小人儿,一颗心算安稳了,疲累不见了。   “想我吗?”轻声问她。   琉璃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说话,却被林戚堵住了唇。   二人都有些发狠了,林戚将琉璃抱坐到那张茶桌上,猛然想起在寿舟城二人最后分别那回,也是这样浓情蜜意。扭头她就毫不犹豫射出那一镖,真的要了人命。   林戚头埋在琉璃颈窝轻声问她:“你还会再杀我一次吗?像从前一样。”   怀中的人身子顿了顿,用力推开他,去看他神色是认真还是打趣。   却看到他的眼落在她眼中,纤尘不染。   琉璃心猛的沉了下去:“该杀你时,绝不手软。”   林戚笑出声:“白眼狼。”   说完亲了亲她脸庞:“下次若是再杀我,知晓往哪里动手吗?”   琉璃咬着唇不做声。   林戚抓住她的手,缓缓移到自己胸口。   那里,她曾经刺进一把短刀,亦射过一支暗镖:“在这里。这个位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琉璃猛的抽回手:“胡说八道,王珏知司达知温玉知刘妈知!”   “这些人名你倒是记得牢。”而后好整以暇看着她:“也没见几回,怎么记得这样清?”   琉璃知晓自己失言了,猛的咬住嘴唇。   林戚又笑出声,用力捏她脸:“我该走了,后头再见就难了,你保重。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就自己扛过去。”   那么不苟言笑一个人,这会儿倒是眨眨眼。   琉璃手移到头上,去碰那朵小簪花:“这朵不好看,下回送些贵重的可好?”   “不好看也给爷带着!”意味深长看一眼,而后抬腿朝外走。   抱那一下,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这会儿朝外走显然从容多了。   一推门,却看到阿依夏目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不是说长安城里对心爱的女子,要到成婚之日再洞房?”   林戚眉毛挑了挑,回身看了琉璃一眼,又扭头看阿依夏目:“你非要将自己与一个鸨母相提并论?”   “她只是个鸨母?”   “不然?”   阿依夏目绕过林戚,缓缓走向琉璃:“那本公主倒是要看看,本公主在西域碾死一只蚂蚁,会不会有人来讨我的命!”   说罢一把短刀朝琉璃刺去,刀还未到琉璃身前,就被一颗石子打落。   阿依夏目愤怒回过身,看到西域王站在门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胡闹!”   “她勾引我男人!”   “她是一个鸨母!”西域王怒喝一声:“把公主带回去!”   林戚站在一旁,始终未做声。这红楼当真热闹,西域王都亲自来了,只为救琉璃一命。   到底图什么?凝了神又回身看琉璃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第75章   琉璃瞅着他们走远,拾起门口一颗石子朝林戚扔去:“还不走?不许再来!”   林戚好歹是一朝之相,被她这样一丢失了面子,衣袖一甩愤然离去。   进了西域王府,看到西域王正在痛斥阿依夏目鲁莽。   林戚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才上前:“王爷息怒,今日之事,属实是本官的错。即是答应要娶公主,就不该与旁人牵扯。今日去寻她,是为了彻底了断。”   阿依夏目眼底含着泪:“那你适才不说?”   “公主没给本官机会。”   西域王听到这里,转身对阿依夏目说道:“看到了吗?与你说多少次!不要这样鲁莽!”   阿依夏目恨恨的瞪了林戚一眼,转身跑走了。   直至消失,林戚才问西域王:“本官有一事不懂。”   “何事?”   “王爷与那鸨母互不相识,为何要出手相救?”   西域王表情一滞,转瞬恢复如常:“公主当街杀人,成何体统?”   “从前又不是没杀过?御状都告到了长安城,是本官接的折子,王爷您忘了?”林戚出言提醒他。   只见他轻咳一声:“今时不同往日。”   林戚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朝西域王拱拱手,回到自己的屋内。   这会儿倒是觉得脉络清晰了,想朝这表面沉静的水面投一颗石子。   “不如,就从托依汗和阿依夏目开始?”   ===   夏念坐在托依汗对面,看她一动不动打坐。这几日她打坐与从前大不相同,眉头时常皱着。   夏念觉得屋内憋闷,起身朝外走去。这会儿圣城里人来人往,人人带着面纱,看不出谁是谁。   风起,迎面而来的女子面纱落了,她慌忙伸手捂住口鼻,站在那看夏念拾起那块面纱,缓步走到她面前:“姑娘的面纱掉了。”   那女子四下看着,周围都是人,显然是怕被认出来。   夏念微微一笑,扯开自己的外褂,伸手指了指:“不如姑娘委屈一下,在下的胸膛借你一用?”   那女子犹豫再三,终于点头,从他手中接过面纱,站到他身前,借着那外褂遮挡自己的脸,低下头去迅速戴上面纱。而后朝夏念施了礼便匆匆去了。   本是寻常一幕,却落到前来追他的托依汗眼中。她心口腾的升起一股邪火,恨恨的看着那女子离开。   怎就那样巧,阿依夏目的面纱落在了夏念面前?托依汗猛然想起从前,但凡她多看一眼的东西,阿依夏目总想拥有。   这晚入了夜,看夏念睡了,便出了门直奔后山那处山洞。   阿依夏目正在里头打坐,看到托依汗进来,如从前一般笑着与她说话:“托依汗,你来啦?”   托依汗回她一笑,缓缓在她身旁坐下。“阿依夏目,你今日可是掉了面纱?”   “是啊,起了一阵风。”   “起了一阵风,旁人的面纱都未掉,只你的掉了,还恰巧落在他面前?”   “你这是怀疑我?”阿依夏目明知故问,一双眼闪着灼灼的光,分明是在挑衅。   托依汗轻笑出声:“我怎能怀疑阿依夏目呢?比起其他姐妹来,与你最好。但……”   她顿了顿,手放到阿依夏目手上:“你以后不许再近他身前。”   阿依夏目亦笑出声:“托依汗,不过一条面纱而已,他日不掉就好了。但你的小情郎,似乎对我上了心。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话音刚落,托依汗的银针就落到阿依夏目的手上,不给她一点反应时间,唇凑到阿依夏目耳边轻声说道:“阿依夏目,你从小不好好习武。今日吃了亏莫怪旁人,怪自己。”   而后抽出针,看阿依夏目缓缓倒下后,转身离开。   却在洞口看到一人,一双眼黑洞洞的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托依汗眼眶一热,跪了下去,头趴在手上,一言不发。   大教主看着阿依夏目的尸体,目光又缓缓移向托依汗:“这些年,你俩不顾教规屡屡私下见面,知道我为何置之不理吗?因为她本不是本教主的亲生女儿,亦不是你的亲生姐妹。”   说罢顿了顿,看眼前人的身子微微抖着又问她:“可知今日为何允你杀她?因着她不听我的命令,几次三番说过,不许动红楼那鸨母。她今日却去了。”   说罢向前迈了两步,用脚抬起她的头:“下不为例。”   托依汗听到大教主说下不为例,知晓她今日有命生还,于是用力点头:“女儿知错了。”   大教主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幽深透亮:“你即是怀疑,本教主今日就为你解惑,你们,都不是我的女儿。”   而后一脚踢到托依汗身上:“留你一命,是念你这些年忠诚。滚。”   托依汗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却见她眼底那抹厌恶:“我……当真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不是。”   “那您为何?”   “从前用得着,以后用不上了。你若乖乖听话,就带着你的小情郎回去,安心做个小教主。若是不听话,就留在圣城莫走了。好歹养了你那么些年,多少有点感情。”言毕转身要走。   托依汗的泪水糊了满脸,摇着头站起身:“恭送大教主。”   这一晚,起心动念杀了人,又被人捅了无形一刀。待一切过后,才觉出不对来,自己怎就起了杀心了?   按说不会。她捂着头想了许久亦想不清楚,直至想起与左右护法打架那一日,大教主看自己那一眼。是了,当时全然不知,这会儿恍然大悟。   魂不守舍。   白日的野心勃勃到了这会儿已散的干净,彻底变成了丧家犬。   进了门看到夏念坐在床头等她,见她进门面露急色:“做什么去了这么久!你怎么哭了?”   托依汗猛的哭出声,扑进夏念怀中,口中含糊不清念着:“她竟是连骗我都不稀罕了……”   夏念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抚着:“莫哭,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我,若是你信我。”   托依汗哭的更大声,过了许久才开了口:“我不是她的女儿。”   “你是谁的女儿?”夏念假意对此不知情。   “我不是大教主的女儿,从前我以为我是。”   “怎么会这样?”   “这是彻头彻尾的一场阴谋!大教主只是为利用我,只是为利用我!都怪那个鸨母!她现在连利用都不肯利用了!”   “什么?”   “那鸨母才是她的女儿。就因为阿依夏目白日里动了她,她就默许我杀了阿依夏目……”   操。这是什么事儿?夏念默默骂了一句,铃铛姐远在淮南,那妖婆身在西域,铃铛姐怎就成了她的女儿了?   夏念心乱如麻,强忍着令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哄着托依汗:“不许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不好看。”   说罢捧起她的脸,用手指轻轻帮她抚去泪珠:“阿依夏目动了她,大教主许你杀了她。但你动了她,大教主只是训斥你一顿……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事有蹊跷?”   托依汗止住了哭,仔细听夏念说话。   夏念见她冷静下来,忙说道:“依我看,事情未必是这样。”   “那是怎样?”   “兴许……你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试探你对她是否忠诚。依我所言,这会儿咱们就该收拾细软回去……”   “不可能!”托依汗打断夏念的话:“我不回去!我就是要做大教主!”   夏念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怎么回事!从前那个谨言慎行的你去哪儿了?你得了失心疯吗?你喊什么?”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接着说道:“大教主活的好好的,你做什么大教主?你知大教主姓甚名谁喜好什么吗?你知晓大教主的软肋吗?”   说完一把将她推到床上:“你给我歇着!明日咱们就打道回府!”   托依汗默不作声,看着外头的圆月。   过了许久才幽幽说道:“我知晓她的软肋。”   ?   夏念按捺住自己的雀跃,慢慢坐到她身边:“什么?”   托依汗冷笑出声:“她每年要我们带着童男女回圣城,就是她的软肋。”   “你真的那样想做大教主?”   “是。”   “我帮你。”   “你如何帮我?”   “帮你杀了她,但不知人家会不会帮我。我要去见那鸨母,她将我赠予你们,欠我人情。”   “她有这本事?”   “她没有,她睡过的男人有。”夏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铃铛姐变成了对托依汗有用之人。   想起铃铛姐挂在项上摇摇欲坠的人头,不禁捏了把冷汗。   “你是说林戚?”   “是。”夏念点头:“你大概不知,林戚有的是本事,这一路我可见识不少。想必你也查到些许了。咱们联合他去对付大教主,未必没有胜算,你说呢?”   托依汗将信将疑点头。   夏念将她环在自己臂弯里:“你别怕,还有我呢!”   托依汗扭头看着他,一张脸干干净净,清风霁月翩翩公子,从前当真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夏念,你究竟爱我哪里?”   操。夏念心里又骂了一句,今晚是怎么回事?   竟还要回答这等问题……   “爱你美貌盖世无双。” 第76章   “公主去哪儿了?昨夜说找本官一起饮茶,到这会儿还不见人。”林戚开门见山问西域王。   后者听林戚这样问,一根眉毛仰起:“哦?”似乎一点不急。   “不派人找找?”林戚见他纹丝不动,追问一句。   “她打小性子野,出门三五日没有消息也是常有的事。”   林戚哦了声,转身要走,却见王府小厮跑了进来,汗水糊了满脸,眼眶通红:“王爷!公主她……”   “公主怎么了?”   “公主的尸首在后山……”   “什么?”西域王牌桌而起,适才的闲适全然不见。   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似乎并不信这个消息:“走!”   林戚跟在他身后,一路奔后山。   阿依夏目死相凄惨,额头一个血窟窿,此时血已流干,双目圆睁,唇边用红墨画了笑脸。   一身白衣上被涂了各式颜色,鬼画符一般。西域王面色大变,指着她的脸看着贴身护卫。   那贴身护卫皱着眉点了点头。   王珏站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中,听到一个人小声说道:“天那……与当年的王妃死相一样……”   而后凑到身边人耳旁:“莫不是遭了天谴了吧……”   她如何死的林戚再清楚不过。   然而此刻面色悲痛:“怎么回事?”   西域王向后退了两步,不顾众人目光,径直回了王府。林戚紧随其后,今日得见西域王真面目,甚好。   西域王进了王府,朝林戚拱手:“抱歉林大人,家人惨遭恶人毒害,今日失态了。”   哪里失态了?死了最宠爱的女儿,却仍旧如此冷静,面上不显悲色,不愧是在西域称霸多年的王。   “需要本官做些什么?”林戚上前,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不必了。自家事自家解决,不劳丞相费心了。”说罢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到了夜里,他的屋门吱呀一声,一个黑影子窜了出去,出了王府径直奔了圣城。   他在圣城门口站了片刻,而后门开了,一个人将他迎进那光怪陆离之处。   大教主冷着脸看着站在台下的西域王。“何事?”   “你夺我儿又杀我女儿,何意?”   空气静了片刻,一声轻笑自大教主口中传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散,令人心惊胆寒。   “你的儿?你确认阿依夏木是你的女儿,而不是什么野种吗?”   “放肆!本王容你在西域横行多年,不是要你对本王如此无理的!”   大教主冷哼一声,从高台上缓缓走下,在西域王面前站定。   朝西域王摆摆手:“你来,本教主告诉你,你的宝贝女儿为何会死。”   西域王将耳凑到她唇边,听她说道:“因为本教主高兴。本教主不仅要她死,本教主还要整个西域!”   言罢一巴掌拍到西域王胸口上,而后后退一步,看他捂着胸口在跪在地上:   “放心,今日不是你死期。留你一条贱命让你回去好好给西域疯人赔罪!”   西域疯人?   西域王抬头看着她:“那么多年了……你竟然……”   “当年之事,你我不必多说。我索你妻儿命,是为了要你偿债!”   西域王捂着胸口晃悠悠站起身,看着她:“这些年我不杀你,无非是顾念旧情。你欺人太甚,休怪我西域铁骑踏烂你的圣城!”   “你试试?来,你试试!要我看看过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长本事了!”   西域王一口气窝在胸口,目光狠辣:“你可知当年为何西域疯人弃你而去?”   “为何?不是你杀了他?”   西域王狂笑出声,他的牙齿沾满了血,通红瘆人,他笑的狂放,过了许久才直起身:   “为何?他临行前对本王说,古丽热汗心狠手辣,借神明之名行恶事,我却不能动手杀她,但此生不想见她。”   “你胡说!”大教主猛然提高了音量,西域王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你别逼我现在杀你!”   西域王冷冷看她一眼:“西域铁骑已围住了圣城。”   语毕转身要走,却感觉一阵掌风向他袭来,他始料不及,准备生生受着。   然而那掌却未落下来,只听大教主闷哼一声,他回过身,看她捂着自己滴血的手,眼睛四处巡视:“是谁!”   是谁藏在暗处,竟躲过她的左右护法。   然而周围静的要死。没有一丁点动静。   西域王看到大教主眼中的恐慌笑出了声:“你瞧,这世上也不尽然由你说了算。”   他转身而去。   出了圣城,手做了收势。   西域铁骑的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将黑夜撞碎。今日还不是收拾西风教的好时机,西风教还有用,自己一统江山,还需西风教的邪门之法。   他捂着胸口回了王府,见到林戚焦急的在他书房外徘徊:“王爷你去哪儿了?一直在等,生怕你出事,也不知该去哪儿找你。”   西域王朝林戚抱拳:“实在对不住,让丞相担心了。”   “无碍无碍。”林戚摆摆手:“既是王爷回来了,本官便不叨扰了。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爷面色不好,许是中了毒。”   西域王捂着胸口,除了胸口隐隐作痛,他未感觉到任何不适。以为林戚胡说,回屋一看,胸口赫然一个青色手印,当真是中毒了。   好你个古丽热汗!   他吞下两颗解毒丸,招了下人进来。三日后是西风教祭天之日,大教主不能留了!   ===   琉璃一到夜晚就精神,眼睛发亮。每到深夜,都感觉自己做了一场修行。   这会儿她的对面站着大教主,正在为她施法,口中念念有词。琉璃觉得有趣,仔细看她的口一张一合,吐出的词句她听不懂。   面上却虔诚,眼眶微红。不知过了多久,大教主终于停了下来,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琉璃眼泪在眼眶打转。   “听到什么了?”轻声问她。   “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唤我。”   “说的什么呢?”   琉璃摇摇头,用手捂着头:“女儿听不懂。”   “不必听懂。只要能听到声音即可。”大教主说完命她站起身,转过身去,将手掌放在她后背上。   一股温热传进琉璃身体。还挺舒服。在大教主要收手之时,琉璃开口说道:“再放会儿。”   ……   大教主愣了一瞬,又将手放上去,热力源源不断传进琉璃身体。   “舒服。”琉璃觉得十分通透,随口说了句舒服。   大教主从未见过谁在她面前这样放肆过,微微皱了皱眉,而后嘴角竟翘了起来。竟是觉得熨帖。   “你体寒,每日这样暖一些,能好些。”大教主收了手:“林戚还来找你吗?”   她似是随口一问,琉璃声音懒懒的:“那日让女儿打走了,厚脸皮,总与我说些有的没的。以为女儿还是几岁小儿,整日哄骗于我。”   琉璃撅着嘴,对大教主说道:“回头母亲在西域给女儿寻一个好儿郎,女儿如今看西域的男子,越看越顺眼。各个高大威猛,眼睛蓝盈盈的,鼻子高,真是好。”   “修炼一个小天女吗?”   “您瞧我这体寒,还能修炼出小天女吗?”琉璃歪着头问她,琉璃看大教主的眼神,真如女儿看向母亲一般。   “能。每日为你传功法,不出三月,寒凉就会祛除。”   “谢谢母亲。”琉璃将头靠在她肩膀,微微蹭了蹭,是在撒娇。   大教主面纱下的脸,镀上一层柔光。   手轻轻搭在她肩膀,生硬的拍了拍:“不谢。”   琉璃轻笑出声:“母亲,有你在真好。觉得什么都不怕。但女儿不想做大教主,女儿做不了大教主。”   “为何?没人生来就做大教主。”   “女儿下不了手。女儿只杀过林戚,从未对别人动过手。杀林戚也是因着当年他想害我……”   “无碍。你不想做大教主,就等几年。”大教主站起身,手在身侧迟疑一番,而后落到琉璃头上:“母亲该走了。三日后是祭天之日,到时会向教众公布你的身份。”   “您等等。”琉璃忽然站起身:“您怎知我是您的女儿?我自小孤苦漂泊无依无靠,从不知自己有个母亲。这些日子一直想问您,又担忧这问题极蠢,会伤到您。”   大教主眉头皱了皱,缓缓伸出手,摘下自己的面纱。   琉璃惊的睁大了眼,面纱下那张脸。除了眼,其余竟是与自己如出一辙。“二十三年前,我去过淮南,在那里诞下过一个女婴。”   ……   妈耶。琉璃心中默念一句,感情这祖宗是认错人了。自己这张脸,不是本来的脸,然而这事,世上无人知晓。   心中这样想着,泪水却蓄满了眼,一头扑进大教主怀中,大喊一声:“母亲!母亲!”   大教主抱着她:“这一生只你一个孩子,母亲不会任由他人欺辱你。林戚伤过你,他死有余辜。母亲会帮你了结他,要他从此不再缠着你。”   琉璃点头:“谢谢母亲。”   二人又在一起说了许久话,大教主才走。她走了,琉璃找了一面镜子,仔细照着自己的脸。   都说世事无常,怎么自己这些年的际遇这样奇特?本以为变了这张脸,自此泯然于世,而今竟又是一段传奇。不敢笑出声,捂住嘴,身子一颤一颤,直至肚子憋的酸疼。   第二日起床去找秦时,秦时和马严这些日子不知在研磨什么。   马严除了每日去寻六姑娘,其余时间都窝在秦时的屋内,二人画着图纸,小声嘀咕着。   见琉璃进来,将那画着图的纸举了起来:“你看。”   琉璃凑过去一瞧,他们画的乱七八糟,不知是什么,摇摇头。   秦时轻笑出声:“你那脑子,又跟浆糊一样。”   琉璃轻哼一声撇过脸去,扭头出了门,奔了红楼。   红楼后天就会开张。她挑了一些西域女子,这几日正在教她们一些必要的本领。   里头比从前热闹一些。琉璃站在门口瞧了一会儿,而后慢吞吞上了楼,去到自己的屋子,推开窗,看外头。   这红楼大有玄机。从前没有发现,直至盘了下来去拾掇之时,推开窗才发觉,那窗外头竟对着圣城的大门。   琉璃凝神思索良久,后窗与圣城之间,一棵巨大的树,秋风扫落树上的叶子,将地面覆的金黄。   树叶落了,树上似是隐隐有一根细绳。琉璃不会功夫,但会爬树,又仔仔细细瞧了,是细绳。   晃神许久,才关上窗。手摸了摸头上戴着的那朵小簪花。   ===   圣城里到处燃着火。   火边围着许多人。   夏念听着外头的声音,扭头问托依汗:“你想好了?”   托依汗点点头:“胜败就在今日。若你想逃,最好此刻就说。”   “说过了要与你同进退。你为何始终不信我?”   “你们这些凡人总归是要活着,不似我们这般,这具身体去了,灵魂还有天神接着。”   嗯嗯。夏念点头:“日月同辉,仙颜永驻。”   琉璃站在高台上,在大教主身旁。她一袭红衣,面上罩着面纱。冷眼看着高台之下光怪陆离的圣城。   十五个木架上架着十五个童男女,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会化为灰烬。   大教主转身看着琉璃,看到她正好奇的打量眼前的一切。“你不必害怕,过了今日,所有西域的人,都是你的子民。”   琉璃点点头:“有母亲在,女儿什么都不怕。”   高台之下圣歌大唱,许多人开始嚎哭。哭声越来越大,琉璃耳朵要炸开了。   托依汗带着夏念站到了高台之下,身旁是其他小教主,她们都仰着头看着大教主,以及她身旁站着的琉璃。   大教主抬了抬手,哭声猛然收住。大地安静,只有火苗噼啪的声音。她猛然将双手举过头顶,仰面朝天,念出了远古咒语。那声音苍凉悲怆,令人闻之落泪。就连琉璃,都伸手摸了摸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教众们亦举手向天,随她一起念。直至那声音传出圣城,传遍整个乌孙。   待咒语停了,大教主牵起琉璃的手,带着她缓缓走下高台,走到圣火旁,举起一根燃着的火把,朝着第一个木架走去。   琉璃另一只手缩进衣袖,一支暗镖悄无声息从衣袖滑落在她掌心。   大教主的火把伸到第一个木架前,木架上缚着的人不停扭着身子,琉璃听到那童男子喉间的尖叫被堵着。心痛了又痛。   在那火把即将触到木架下的枯草之时,一支箭射向琉璃!那箭直奔琉璃心口,显然是要她死!   大教主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将琉璃推开,那箭生生射在她手臂上。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   夏念不可思议的看着托依汗:“你骗我?”   托依汗冷笑出声:“顾念旧情留你一命,他日与我修行出小天女,再杀你不迟。”   “你为何骗我?”夏念觉得太可惜了,本想让她一条生路。   “没有那鸨母,他日不会有人与我争。你也看到了,母亲舍命救她,她更得死。”   托依汗语毕手高高举起,周围不知哪里来的许多箭齐齐对准了琉璃。   大教主的眼睛通红,手指着托依汗:“本教主给过你生机,你却选择赴死!”   托依汗狂笑出声:“今日孰生孰死,且走着瞧!”   还不待她手放下,一把匕首插进她后背,剧痛令她弯下了腰,手却利落放下:“给我杀!”   数不清的箭朝琉璃和大教主射去,托依汗回身看着夏念:“你伤我?”   夏念后退一步,声音很凉:“我曾想过当你生路。”   托依汗向前踉跄一步:“是吧?那就一起祭天,带着你心爱的鸨母。”   夏念摇摇头:“托依汗你回头看看,那些箭落在了哪儿?”   托依汗回过身去,看到那些箭都落向很远的地方。   她颓然的闭了闭眼睛,一滴泪落了下来:“活这一世,竟无人可依。”   “你错了托依汗,你本可信我。”夏念走到她面前,手覆到她眼睛上,凑到她耳边:“去见你的天神吧!日月与你同在。”   托依汗缓缓倒下去,面朝着夜空。夏念抬头看了看,一颗星闪了闪,嗯,她的天神果然来接她了。   再去看琉璃,她正握着大教主的手:“母亲。”   大教主微微松开她的手:“该来的总会来。”   而后指着面前教众:“有邪祟欲污染我圣教,列为该当如何?”   “取其人头,祭祀神灵!!”   “去吧!神灵赐你们力量!”大教主手指着圣城外:“去屠了他们!除了你们!他们都是不洁之人!”   “母亲!”琉璃拉住她的手:“乌孙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过了今晚,乌孙城只有西风教教众,没有百姓!”大教主握紧琉璃的手:“看母亲为你打下的江山!”   而后拉着她疾步回到高台上:“冲!”   教众喊了声冲,举着火把和大刀冲了出去,琉璃抬手要射暗镖,却被大教主一把握住手腕:“你是我女儿,这次我饶你不死。”   而后掰开她的手取出那个暗镖:“若有下回,都要怪母亲狠心!”   言罢直盯住琉璃的眼:“睡吧!”   琉璃心里骂一句睡他妈什么睡!却还是乖乖闭上眼,重重倒在她怀中。任她命人将自己抱起。   教众们出了圣城,却纷纷倒下。   西域铁骑排列,西域王坐在马上大声喊话:“交出大教主,免你们不死!”   有不怕死之人冲了上来,与铁骑打了起来,双方死伤各半,西域王率人骑马进了圣城,将圣城屠个遍,却未看到大教主。   而在圣城内迎着他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暗箭。一代枭雄落马而死,秦时和马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数十个兄弟。   外头的打杀声震天,秦时对马严说道:“去救六姑娘,林相要我们观战,直至双方两败俱伤,再出去剿降。”   “好。”马严点头,带着小伙夫他们,没入了深夜。   琉璃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又落到了地上。果然,那红楼是大教主的大本营。   若不出意料,乌孙城外还有无数四面八方而来的教众。今日西域铁骑必败。   她闭着眼睛,闻到自己悄悄投在那间屋内的香气。   “终于来了。”林戚的声音打进琉璃的耳朵,而后听到他对大教主说:“放下她吧!乌孙城外躺满了人,被迷倒在今夜的西风中。”   “?”大教主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连这个也教了你?”   林戚摇了摇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大教主笑出了声,深深看了一眼琉璃:“她果然背叛了我。”   林戚又摇头:“与她无关,她只是我投在你身边的饵,她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说罢摊开手:“先左右护法?还是一起来?”   大教主笑出声:“就凭你?”   “不。”一个人的声音打门外响起,那声音苍老雄浑,直打进大教主的耳朵,令她心神俱颤。   大教主眼望着门外,只见一个驮着背的人走了进来:“还有我。”   西域疯人。西域疯人。   消失二十余载的西域疯人,竟回到了西域。   大教主愣了许久,终于笑出声:“不是说此生与我不复相见?”   西域疯人双手摊开:“闲言少叙,来吧!”   大教主的眼神狠了狠:“我不会与你打。从前是你教我,做人要面面俱到,给自己留条后路。我的后路就在圣城那三十二人手中。若我半个时辰后不放烟火,那三十二人将连通十五童男女化成灰。赌一把吗?”而后拍了拍琉璃的脸:“别装睡了。睁眼看你父亲。”   ……   哎。琉璃睁开了眼,看着眼前人。真是热闹。王珏司达刘妈都不在。她说她留了后手,却不知当朝丞相林戚,永远有最后一手。   “杀了林戚。夏念秦时都能活。”大教主在琉璃耳边说道。   “不。”琉璃转头看着她:“你会骗我。”   “杀了他,他们也会死。”   大教主轻笑出声,从衣袖拿出一封暗信:“看看。”   琉璃拿出信件,那上头是林戚的字,她记得。   心上赫然写着:待乌孙兵胜,定快马加鞭赶回长安。等我。勿念。   “乌孙兵胜是何意?”抬头问林戚。   “西域铁骑、西风教、淮南逃匪统统剿灭。”   “到头来,你还是要杀我?”   “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不过是一个鸨母。入主相府,你配吗?”   话音刚落,琉璃手中的暗镖就射了出去。林戚应声倒地,这女人真狠。   他躺在地上急喘几口,慢慢闭上了眼睛。与她说过多少次要信自己,她从来不信。   从前不信他对她真,而今不信他能护着他们。即便知晓这是在做戏,仍觉得心疼。   眼见着大教主带着左右护法和琉璃跳窗而去,消失在暗夜之中。   大教主带着琉璃穿过乌孙城,出了城,进了山,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一个地方。   琉璃随着她走入地下宫殿,那里有无尽的宝藏。还有西风教名册。那些加入西风教的人,所有人都在名册中。   甘州王的兵要扫许久。大教主点起了火,欲将那名册焚烧。却有一把匕首丢到她手臂上,速度之快,令人无法闪躲。   左右护法也应声倒地,竟没有一丝挣扎。   林戚、西域疯人、司达、刘妈站在火光外,这四人自带着圣光,将一切点亮。又各个狼狈,分明是经了一场恶仗。   西域疯人缓缓走到她面前:“我种下的恶果,自然我来收。”   “大业将成……”   “成不了了。”疯人淡然一句,以电闪雷鸣之势扼住她喉咙:“去吧,古丽热汗,去找你的天神……”   大教主缓缓倒地,圆睁着眼看疯人撕下面罩,挺直了腰,哪里是疯人?分明是那消失了几日的王珏。   王珏其人,玉面书生,功夫深不可测,坊间流传他当年在漠北,以一敌百。今日琉璃终于得见。   她缓缓看向林戚,林戚却不看她:“甘州王军已到,西域交给当朝流落在外的皇子秦时,夏念将留在这里辅佐他。我明日一早启程回长安,你若愿与我同往,便在乌孙城门口等我。过了时辰,你若不来,此生不必再见了。”   林戚说完转身离去,赶回乌孙,与秦时夏念交代事情。直到第二日清早,他早早出门,在乌孙城门等了许久,过了约定的时辰,还是不肯走。直至日头西沉,才上了马,扬鞭而去。   他不能再追着她了。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该有一次,是她走向他。总该有一次,在他与旁人之间,她来选他。   然而直至到了长安城,回到空荡荡的相府,她都没有来。   林戚心死了。 第77章   九月的长安城是一年最好的光景,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穿着鲜亮的女子娇俏的笑声从街角传来,生机勃勃冲进人的耳朵,令人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会儿街上的人津津乐道的是皇上为丞相招亲一事,告示贴了满城,三日后将在朱雀街上摆擂,比的是琴棋书画,得胜之人将入主相府。   适才还笑着的女儿家这会儿红着脸看那告示。   仿佛已看到那风声鹤唳的清风霁月的文武双全的林大人执着自己的手迈进了洞房。   倒是有趣。   林戚骑着马在街上缓行,今日束着金色镂空发冠,一身藏蓝云纹长袍,修长手指微微拉着缰绳,眼扫过街边的人,唇角噙着笑。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人群中一个女子鹤立鸡群,正盯着眼前的做了一半的糖人儿。   口中催着:“店家莫小气,这里糖厚些。”   拿着那糖人儿心满意足舔了一口,扭头看到马上的林戚。那人却像没看到她一般,晃悠悠打她面前过去。   琉璃嘴撇了撇,若无其事朝后走去。她今日刚进城,刚安顿好客栈便被夏念拉出来闲逛。   这样的长安城,饶是走遍大半个河山的夏念亦目瞪口呆。   他甚至抓着琉璃的衣袖问道:“铃铛姐姐,你从前来过长安?看你一点儿都不新鲜。”   何止来过。从前的自己在长安还有名号呢,静婉。当朝丞相林戚的表妹静婉,名动长安城的静婉。   “没来过,但我看这些玩意儿也就这样,不觉着新鲜。”这会儿将夏念从人群中扯出来:“饿了,去找吃的。”   二人在街边寻了一个铺子,一人端了一碗宽面,入乡随俗,一人一瓣生蒜,就着面大口吃起来。   正吃着,眼前停了一双黑色翘头鞋,鞋主人一巴掌拍在琉璃肩膀上:“就知道吃。”   琉璃呛了一口有些不满,抬头瞪他:“堂堂西域王……”   秦时捂住她的嘴:“嘘……说好了好好玩几日,别嚷嚷。”   而后坐在她对面,也叫了一碗面来吃。   “适才在路旁,听说皇上要给丞相摆擂招亲。”秦时上下嘴皮子一碰,将这事儿说给琉璃听。   却见琉璃吃东西的嘴压根没停下,跟没听到一样。她的心思秦时猜不透,三人吃了面,便回到客栈歇息。   林戚打着马从琉璃面前过,原本以为她会喊他,依着她的性子也该喊他打趣几句,她竟站那跟没事人一样。   不管怎样,距离西域一别又一年多不见。就算你养一只猫狗,这会儿也该上前摇摇尾巴。她养不熟。   林戚冷着脸坐在那,王珏说什么他根本入不了耳,脑海里都是她一心一意看着糖人儿的样子,她来长安城做什么?   随秦时来的?自己为何没听到消息说她要来?   王珏轻轻咳了一声,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大人。”   林戚这才回过神,抬头看着他:“怎么?”   “该问大人怎么了,说了这么久话,感情是自说自话,大人压根没听。”   林戚沉声说了句抱歉。   王珏笑出声:“她那个头,在长安城女子里简直太出挑,远远就见着比旁的女子高半头,想看不到她都难。”   而后看林戚脸微微红了,又接着说道:“我斗胆猜猜大人的想法,大人去年头也不回的从西域走了,无非是觉着过去那几次,她都选了别人。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心里过不了那道坎儿,总想着要她也选你一次。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人,心硬的跟石头一样。若是选了大人,老早就奔长安来了,何至于等到这会儿?说白了,大人若是不甘心,不若当面问问她。二人把话讲清楚,比什么都强。”   “不去。后天就要摆擂了,过了后天,咱们府上就进人了。至于她,我断了那份心思了,姻缘天定,我与她,注定走不到一起。”   “哦……”王珏拉着长音哦了一声,笑着站起身:“时辰不早了,你该睡了。这两日休沐,好好养养气色,后天给长安城的女子看看,当朝丞相林戚,除了年岁大点,其他不输任何青年才俊。”   这番话说的林戚心里又堵了几分。这半年也不知怎么了,见到街边的小娃娃,总想上去捏捏小脸,司达和温玉的两个奶娃,他没事儿总会逗一逗。   这样想着就觉得不能再等了,是以皇上昨日突然提议为他招亲,他都应承了下来。哪成想昨日应了招亲一事,那冤家今日就来了长安城。   愣神之间,窗外窸窣响动,林戚耳朵立了起来,起身走到窗边,手中握着一柄短刀。   一根香在窗纸烧个窟窿,林戚眉头皱了起来。能进他相府,显然功夫不错,用的却是江湖下三滥手段,伸脚将椅子踢倒,扑通一声,听起来像是人受不住摔倒了。   过了片刻,窗被推开,一个细瘦人影爬了进来,脚还未落地,就被林戚捞起按到墙上。   眼前一双圆眼瞪着他,不是琉璃是谁?   林戚那颗濒死之心砰砰跳了起来,用力按着她:“长本事了!”   眼前人不说话,泪水去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想你。”   林戚再也无法假装看不到她,低头吻住了她。二人拼死拼活造次一回,却始终无法将身体填满,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自此变成一个人。   然而公鸡啼了鸣,林戚不得不睁眼,看到身旁空落一片,这才发觉自己做了一场无痕春/梦。梦里全是她,这一年多,不,这些年不知梦了多少次。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一片虚无之境中走出来,缓缓坐起身。皇上要他休沐,突然闲下来不知该做些什么,起身去院内打了一套拳,淋漓尽致一身汗,回到屋内仔细洗净,又是一个清爽男子。   猛然想起做完王珏说他年岁大的话,拿出一面铜镜仔细瞧了瞧,王珏没说错,是看着比前些年老成。   这样一想,心里一下阴了,无论如何晴不起来。她倒好,面若桃花,竟比从前娇嫩,想来是西域的水土养人,男子也养人。   “林大人这是孤芳自赏呢?”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林戚的手顿了顿,将铜镜扣下,抬起头冷眼看着琉璃。   她却不在意,没皮没脸歪着脑袋笑着望他。   林戚的手狠狠掐在自己腿上,确定这不是一场梦,于是转过身去:“堂堂相府是你这等人随意进出的?”   “我这等人是哪等人?”琉璃还是站在门口,并不向里踏一步。   林戚满肚子恶毒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一句不敢说,生怕她恼了转身走了。   耳朵支起来,听到她的衣裙擦在地上的声音,好像也擦在他心上,让他的心一点点晴了。   于是转向她,用脚勾了一把椅子到跟前:“过来坐下。”   “哦……”琉璃哦了声走过来坐了下去,眼扫量了一眼他的卧房。   这人真是无趣,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卧房竟是一点没变。   再看林戚,他一双眼要将人吸进去一般死死盯着她,竟令她的心颤了颤,于是清了清喉咙:“林大人,小女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戚看着她的唇,心不在焉嗯了声。   “是这样的,想在长安城开家青楼,听说而今长安……唔……”琉璃的唇一开一合,说的什么林戚听不进去,落在他眼中口中都是吻我。   倾身狠狠吻住她,觉得不够,又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放在自己腿上,迫她仰起头去承受他的狂风暴雨。   琉璃的手攀上他的脖颈,头倚在他怀中,任他的唇在自己的唇上兴风作浪,一点都不想逃,甚至想要更多。   于是离开他的唇,手捧着他的脸,吻落在他鼻尖上,耳垂上,又轻咬他的喉结。听他自喉间哼了一声,简直要人命。   外头响起的叩门声将二人拖回现实,脸对着脸,脸烫着脸,竟都脸红了。   林戚的眼一直停在琉璃的唇上,开口问外头:“何人。”   他的声音哑的可以,不等外头回话,琉璃起了玩心,上前咬住他耳垂,舌探了进去。   一口粗气自他鼻子喘了出来,烫在琉璃脖子上。舌又深了些,与他嬉戏。   “大人,皇上传您进宫。”   林戚又喘了口气,这才故作镇定的说道:“好。”   而后手握着琉璃肩膀,想用力推开她,却不受控制的又将她抱紧了几分,直到听她嗤嗤笑出声音:“光棍儿。”   “什么?”   “长安城的百姓说丞相过了而立之年还未成家,是光棍儿。”   “所以?”   琉璃不做声,双手捧着他的脸:“所以在淮南,在西域,你说你没有家室,没有骗我。”   “这回信了?”   “信了。”   “大人,宫里的人在外头等着。”小厮在外头忍不住催了一句。   “所以?”林戚心跳的快,迫切求个结果,管她是不是为自己而来,既然她来了,她在这,就够了。   “所以大人明日招亲,一定要睁大眼睛仔细瞧瞧,招个门当户对的好女子。我打算在长安城开一家青楼,他们说这两年长安城开青楼,必须盖您的印。您看……您能帮我这个忙吗?”   林戚适才滚烫的心又冷了下去:“你是为着这个来找我的?”   琉璃点头:“是。”   “不为别的?”   琉璃摇头:“就这事儿,对大人来说小事一桩。以后每年在长安城待两个月,大人若是想我这口,就来寻我,我一定好好伺候大人。”   王珏怎么说来着?她心硬的跟石头一样,他都这样了,她愣是一点不在意,满脑子是青楼和秦时。   秦时以后每年要来京城待两个月这事,是皇上与他商议的,琉璃这样一说,林戚便什么都懂了。   “你带文书了吗?”   “带了。”琉璃自腰间拿出文书,在他书桌上铺平:“多谢林大人。”   林戚嘴角扯了扯,拿起那文书一字一句读了,而后缓缓将它撕了:“死了这份心,谁都可以在长安城开青楼,就你不行。”   而后将那碎屑扔到地上:“滚。” 第78章   “得令!”琉璃看林戚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真恼了,笑嘻嘻说了句得令,扭头走了。   一出屋门见小厮候在那,朝小厮笑笑,接着朝外走。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令林戚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追上她伸手揪住她发髻,听她哎呦呦惨叫:“君子动口不动手!堂堂丞相怎么欺负人?”   林戚拿这个滚刀肉没办法,心里苦一半甜一半,手劲儿小了点,让她顺着力道退回自己身前:   “你莫以为本官与你玩闹,说不许你在长安城开青楼就是不许,你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好好好。你松手,我这不是要滚了吗?你揪着我头发,我怎么滚?”   “让你滚你就滚?”   “不然呢?”   “你这么听话,让你来你怎么不来?”   “分事儿,看心情。”   林戚被她噎个够呛,出言呛她:“过了明日本官就成亲了,成亲后自然不能与你这鸨母胡闹。你这人惯会胡来,明日的擂台是皇上摆的,你休要捣乱,听清了吗?”用的是激将法,她那么不守规矩,兴许就来了。   “您可真高看我了,我去擂台捣什么乱?万一真赢了那些名门闺秀,嫁你不嫁?嫁吧,我不乐意,不嫁吧,皇上看着呢!   您且放心摆擂,明儿一早小的就出城玩去,等您擂台摆完了小的再回来,这样总成了吧?您若是不信,就让王先生看着我,他功夫好,我打死也没法从他手掌心逃出去……”   林戚被她气的笑出了声,深深看她一眼:“你知道比什么吗?”   “不知道。”   “琴棋书画,你一个混青楼的,这几样哪样拿得出手?你来倒也不怕,本官担心你上台捣乱结果自己下不来台丢了颜面……”   “噢噢噢!感情大人是为我着想,您放心,我不去。”琉璃说完撒丫子跑了,剩林戚在身后咬牙切齿。   这回好,骑虎难下了。   随着宫人进了宫,看到皇上正在练剑,他打小文采好,功夫却一般,这会儿满头大汗,看到林戚来了忙收了势:“先生。”   林戚早已习惯他私下如此,弯腰请安后随他坐下。   看他在对面用帕子抹脸。曾经的如玉少年,而今已变成一个清风朗月般成年男子,一双眼却还是清澈。   亲自动手为林戚斟茶,嘴角笑意止不住:“西域王隐了身份进城了,他玩心重,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她。见着了吗?”   林戚听承允说起琉璃,冷哼一声:“见到了,还是那混蛋样儿。”   他这样一说,承允笑出声:“冤家。”   而后自一旁拿出一封信递给林戚,眉头挑了挑:“这封信今早到宫里的。去年皇姐就提过一次要回京城来,被朕拦下了。这回她不得不回了,鞑靼王爷,死了。”   承允顿了顿接着说道:“依鞑靼习俗,皇姐要嫁给下一个鞑靼王爷,她不愿。”   林戚低头看信,永寿的字愈发好看,想来也有几年没有见过她。   “朕想问问先生的意思,是否要她回来,若是回来,该如何安排?”   “永寿公主的事臣不便插手。皇上也看到了,臣这会儿对付一个混不吝已经耗尽体力了,腾不出功夫与永寿公主周旋。何况当年之事,皇上可以原谅她,臣不能。”   “先生心里可还有她?”   林戚但笑不语:“明日还要打擂,臣颇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的女子胜出。这会儿请皇上准臣出宫好生歇息一晚。”   “好。”   ===   朱雀街从未这样热闹过,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站着,把擂台围个水泄不通,仰头看着高台之上坐着的皇上。   能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看到皇上为丞相摆擂,简直难得。再瞅那丞相林戚,气定神闲坐着,一身喜气,与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今日打擂,不比从前。今日打擂之人分两种,一种自荐,一种旁举。自荐之人,自行上台。   旁举之人,被众人抬上高台。说白了,前者是为着那些大家闺秀备着的,一个个袅袅婷婷往台上一站,风华尽显;   后者,纯粹是为了玩闹。   林戚看着站在远处的王珏,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人没来。心向下沉了沉。   再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先生还是摇了头。这鸨母一颗心被狗掏了,软硬不吃,一点不把自己放心上。   承允在一旁看林戚越来越阴沉的脸,忍不住笑出声:“算准了日子打擂,正主却没来。这戏该如何唱下去呢?”   林戚听他这样说,转头看他。   “先生猜对了,朕的确是为她摆的擂,想看看先生到底是不是一厢情愿,而今看来,还真是。话说回来,先生当初顺了朕摆擂的心意,是为何呢?”   说完眨眨眼,而后大笑出声。   眼看吉时已到,高台上站了数十女子,林戚几乎都认得,全部是权臣之女。   小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有没有旁举的?”   下面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女子们红着脸彼此推一推,怂恿对方上台。   “有没有?”小太监又问了句,还是没人。   林戚扭头对承允说道:“当初顺皇上的心意,是以为她永远不会来了。而今她来了,臣后悔了。”   “这恰恰说明,先生对她的情谊,远没有先生想的那么深。”   承允说的不对。在林戚心里,她是什么位置,他自己清楚。   无非是想要个台阶下,有时想着若是今生得见,能扬眉吐气跟她说一声:   你看,你不来,本王也过的不错。说到底是在赌气。像个孩子一样。   “西域旁举一人。”人群之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众人循声望去,两个气质卓然的男子架着一个女子扔到了高台上,那女子一袭红裙,英气逼人,怒目圆睁瞪着其中一个男子。   只见那被瞪的男子说了一句:“上去耍一耍。”   “你怎么不自己上?”   “说的什么话……”   林戚心跳的紧,看琉璃不情不愿的样子,恨不能将她扛走狠拍她屁股几把。   脸却红了,好在离着百姓远,这窘迫之态他们看不到。   承允却看得仔细,轻声说道:“有生之年,看到先生这般神态,值了。”   而后抬起手:“开始吧。”   第一轮比书画,高台上的女子一人一张桌子,半个时辰画画题字,但不许署名,由皇上来判输赢。   琉璃站在桌前,手都不抬,听到一旁的女子嗤笑出声:“西域的人看着就粗鄙,还上台丢人。”   她眼风扫过去,看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小脸娇嫩的能捏出水来一般。   心道林戚这狗贼若是娶了这样一个美娇娘,还不得开心死。于是提起笔,像模像样画了起来。   甭管她画成什么样,提起笔就足以令林戚满足,然而她提笔慢,落笔却快。   朝小太监摆摆手,就将作品呈给了上去。待大家都画完,小太监将顺序打乱,呈给了皇上。   承允逐个看了,长安城果然有诸多才华横溢的女子。   但最有趣的是其中一幅,看的他噗嗤笑出了声,口中说了一句:“绝了。”   林戚脖子探过去,看到画上赫然一头猎犬一只雄鸡,题字为两行诗:“为人无贵贱,莫学鸡狗肥。”   清了清喉咙正襟危坐,除了她还能有谁这样放肆?   是在笑一旁的女子狗眼看人低呢!   “这幅甚好。”承允偏着头想了许久,才想出该如何夸:“笔锋遒劲,在女子当中实属少见;立意新颖,可见内心之有趣。这局,这幅胜。”   说完撇过眼去,不去瞧众人。   台上的女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愣是想不通当今圣上清风霁月一个美男子,竟欣赏这样的画风?   下一轮比下棋。琉璃直接抬起了手:“民女不会下棋。”   你怎么不会?没教过你?一派胡言。林戚恨恨瞪了她一眼,扭过脸去生闷气。   没有她的棋局有什么好看的?半闭着眼等着下完,这一局是琉璃身旁的女子胜出。   第三局,比琴,要求女子逐个上去比试。   琉璃又举起了手,林戚知晓她要说自己不会,忙轻咳一声,对承允说道:“臣不喜音律,不如比点别的。”   “哦?”承允故作惊讶扬起眉毛:“譬如?”   “譬如比……个头……”林戚提高音量:“家父生前曾说过,希望臣能寻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为妻。既然今日打擂,不如第三关比身量,身量高的胜出。”   ……   “好。”承允煞有介事指着台上:“站成一排,量上一量。”   这有什么可量的?旁人举荐那女子,比一般女子高出半头。   但戏还是要做足,小太监当真拿了尺子逐个量了一量,而后指着琉璃说道:“回皇上,这位姑娘胜出。”   “好,第一关那字画是谁的?”承允问道。   小太监手指指琉璃:“亦是这位姑娘的。”   众人哗然,颇有些同情的看着林戚。皇上为丞相摆擂,自然是要寻美貌如花才华横溢的名门贵女,再瞧那女子,像个江湖女杰,丝毫看不出娇柔之气。   这……又看着皇上,等皇上定夺。   只见圣上面露难色,看看那女子又看看丞相,缓缓说道:“这结果……朕亦是未料到,但朕圣旨即出,收不回了……”   “就她吧!”林戚瞪了琉璃一眼,站起身,朝围观人群拱手:“多谢大家,成亲之日起将大摆三十日筵席,诚邀各位前来助兴。”   三十日……一些老人自然记得丞相第一回成亲,是与那名为静婉的表妹,可惜成亲当日,静婉被贼人所害,丞相亦没了半条命。   这回再成亲是第二回,按说第二回不该大操大办。但丞相竟说大摆筵席三十日,看不懂看不懂。   再看那女子,愣了半晌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皇上抢了先:“即使如此,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而后指着那女子:“谢恩吧!”   一出闹剧。   林戚喜欢这出闹剧。哪怕被世人嘲笑。   看着台上琉璃困惑的眼神,忽然大笑出声! 第79章   琉璃坐在林戚对面,看着外头熙攘的朱雀街。二人之间的桌上摆了许多吃食,都是长安城的名吃。   林戚夹起一块儿镜糕放到琉璃的小碟中:“喏,不是喜欢吃点心?”   “不吃。”琉璃鼻子里哼了一声,撇过脸去,是在生气。   到底生的什么气,说不清道不明。有一点是真的,秦时和夏念摆了她一道,将她扔到擂台上,她想不通。   “不爱吃?那换一家。”   “林大人装傻?”琉璃不大明白,从前二人斗法,说过一些你侬我侬的话,但那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今日打擂,那第三题,分明是林戚为自己出的。他这样,琉璃不懂。   林戚并未直接答她,夹起一根宽面吞了,方说道:“还是淮南的牛肉汤好喝。这些年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淮南。”   “为何呢?”琉璃肚子叫了,脾气偃旗息鼓,这么多吃食不吃,那不是傻子吗?将那块镜糕吃了,绵软可口,好吃。   “淮南……”林戚瞥了她一眼:“淮南有佳人。”   “大人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佳人。”   “你怎么不是?”   “你不是说我生的丑,入不了你的眼?”   “正经事儿上倒是比旁人好。”林戚逗她:“好歹是做鸨母的,知情知趣。没遇到你之前,我还真不知晓自己好这口。”   ……   “那您去娶一个含苞待放的青楼头牌多好?”   “太小的也不成,下不了手。”林戚手探过来抓住她的:“你看你,生的人高马大,看着就结实,应是好生养的,我年岁不小了,这两年咱们抓点紧,你给我生几个孩子。眼下也不知怎了,看见路边的小娃总忍不住捏几把。”   “那您真是娶错人了,不瞒你说,我下不了蛋。”琉璃朝他笑笑,满脸认真。   那年蒋落给的毒药,让她变了容貌,亦让她体寒。淮南的郎中无意间说过,她这辈子怕是没法生个一儿半女了。   “哦。那倒也无妨,出去过继一个,也省了你受十月怀胎之苦。”他神情亦认真。   “图什么呢?就图夜里灭了灯床上那档子事儿?您不至于吧?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林戚手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她眼神里的愤怒、疑惑、委屈他统统都懂。   握着她的手用了用力:“我说话你从来不信,这会儿说心里有你,你恐怕又要觉得我害你。咱们俩纠缠了这么多年,该是个头了。”   “拢共刚认识三四年,在一起的时候加一起……”   “的确时候不长。”林戚打断了她:“那又能怎么办呢?心里惦记你就是惦记你,不掺假的惦记你。”   琉璃口中的话生生顿住,死命看着林戚,他却笑了,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   “我知晓这会儿与你说这个不是好时机。但你看在我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追了你那么多年的份上……”   “我哪里好呢?你看今日擂台上,哪个不是国色天香,哪个不是名门闺秀?你再瞧瞧我,青楼出身,一个实打实的二流子,整日插科打诨,干不了正事……”   林戚眉头皱了皱,显然有些生气:“不许你妄自菲薄。”   “……”伸手拉起她:“这个不好吃,带你出城去吃肉喝酒。”   “你又喝不过我……”琉璃撇撇嘴。   适才林戚那句妄自菲薄,竟令她心里起了一点甜,语气自然好了许多。   这狗男人真会撩拨人,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上马。   琉璃耳朵好使,听到路人在议论:小两口才一天就打的火热……脸不免红了红,扭头看林戚,他也没好到哪去。   但他惯会得寸进尺,将她揽进怀里,连从后头凑过去蹭了蹭她的,狗一样。   这样的亲呢难免会令琉璃想起十年前,二人在人前唱的那出情深缱绻。林戚真是个怪人。   他带着琉璃奔向城外,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王珏在后头看着林戚的风华,打小没这样外露过,今日真是脱胎换骨。   又隐隐替他担心,二人隔着十年前的旧事,这次成亲千万莫再横生枝节。   林戚在城外山上有一处宅子,是前几年买下的。每当心情烦闷之时,都在那宅子里关上几日,清净。   推了门将琉璃拉进去,一直拉到书房,里头冒着腾腾热气,肉香扑鼻。   将她披风解开,按在椅子上,又亲自去端热水为她洗手,简直要将她疼到骨子里。   他愈如此,琉璃愈恐慌。任他折腾半晌,终于得以坐下喝顿酒。   想来他二人除了在寿舟城外看了一次雪,其余时候还从未在这样天静地静之时对坐一处,好好看看彼此。   林戚眼里光芒很盛,起身为琉璃斟酒:“前几年自己闲来无事酿的酒,放在这宅子里,偶尔来喝上一回。从前不敢大醉,今日是好日子,可以放肆一回。”   琉璃端起杯子闻了闻,味道醇香,丞相林戚就连酿酒都不会含糊,却在娶妻之事上这样草率。仰头干了这杯,又去跟他要酒。   “酒鬼。”林戚捏了捏她的脸,又为她斟了一杯。   二人话不多,酒倒是见下,月头爬到天正中之时,琉璃的脸已是酡红。   林戚手捏着她滚烫的小脸儿,笑着说道:“今日即是定下亲事,我就将自己的底都亮给你。你喜欢银子,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明日就叫先生把家里的地、宅子、铺子、私铺都理出来,往后都交给你打理。”   琉璃手拄着脸,听他说话,今日真是喝多了,竟有些上头。   林戚看着眼前人有些涣散的眼神笑出声:“我从前成过一次亲,成亲当日,出了些意外。”   嗯。琉璃终于出了声,她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戚不去看她,兀自说着话:“我这人,这辈子只对不起她。因她生的与另一人一模一样,叫人从姑苏城将她买了来,扮成我的表妹静婉,教她识字弹琴下棋,在她腰间烙了一朵梅花,生怕她长的太快,不知不觉喂给她药,要她断了腿。”   林戚停下来,看着琉璃。她的表情始终未变,林戚看不出她的心境。   但他还是想说:“那时以为自己是只手遮天那一个,却在不知不觉间对她生了情。倒不见得是多深的情,只是不想她死,想要她活着。   于是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想在事成后将她送到江南去,给她银两,许她一世安稳。”   “后来呢?”琉璃眯着眼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后来呢?她去了江南?”   “后来,她为所爱之人,给了我一刀。而她,也被所爱之人杀了。”林戚拿起杯子在琉璃酒杯上碰了一下:“你看,我也不是什么清白的好人。我坏过,是以报应腾的就来了,令人来不及反应。”   “可惜了。”琉璃抽出自己的手,将眼前的酒倒进口中,而后问他:“你要她假扮那个人呢?”   “她负了我。”   “哦?”琉璃眉头挑了挑。   “她勾结了鞑靼,想置我和当今圣上于死地。绝处之时,当今圣上起了善念,救了我。”   “若我是大人,我得把那女人娶回家里,关在小屋里,得空就去羞辱她一番……”   “何必?”林戚推开窗,冷风吹到二人身上,琉璃哆嗦了一下,林戚起身拿了披风披在她身上:   “不值得。九死一生之时,看到静婉的裙角消失在眼前,不知怎的,觉得一颗心要疼死了。与之相比,胸口插着的那把刀简直毫无感觉。”林戚手搭在自己衣领的扣子上:“想看看那道疤吗?”   琉璃摇摇头:“看过了,不好看。”   “好吧,不看便不看。”林戚给琉璃斟酒:“还能喝些吗?”   “没醉过。”琉璃手指敲在桌上:“满上。”   林戚笑着点头:“好,说好的不醉不归。”   “大人话都说完了?”   “还有许多话,可以留到余生说吗?”   “成。”琉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扣:“忘记你那道疤什么样了,让我瞧瞧。”   双手一用力,便将林戚的扣子扯掉,落在地上跳了又跳。   林戚月白色的中衣罩着他的麦色肌肤,好看至极。胸口那道疤,却是狰狞。   手抚上去,轻声说道:“射那一镖,倒是没落疤。”   “落了,与旧伤长在一起,辩不清了。”   琉璃看着那道疤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两清了。而后俯身亲吻它。她鲜少这样温柔,竟令林戚有些委屈,双手捧着她的脸,去寻她的唇。   在即将碰触之时,轻声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向前看。”   “嘘……”琉璃手指抵住他的唇:“春宵苦短,大人的嘴唇不应用来讲话。”而后吻住他。   琉璃真有些醉了,林戚的酒怕是有毒,将她心里藏着的那些痛都泡的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甚至有一些痒,许是伤口快要痊愈了。   林戚说了那么多,却不知她听进去几句,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譬如我知晓你的真名叫琉璃,我知晓是你。   譬如我爱你。 第80章   琉璃坐在这间卧房里,十年前也是坐在这里,身穿一身大红嫁衣,等着林戚迎娶她。那一日发生太多事,而今想起来,梦一般。   刘妈抱着几身喜服进了门,朝她弯了弯膝:“姑娘,该试衣裳了。”   琉璃点点头,站起身,伸直了手臂。她这样配合,刘妈倒有些意外,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而后为她穿上其中一身。   琉璃在镜前照了照,她本就白,配上这大红,当真好看。“就这身吧?”   “剩下的不试了?”   “不试了。”   林戚恰巧进门,看到一身华服的她,那张白净英气的脸与十年前娇艳欲滴的脸奇怪的重合了,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   还是琉璃先开了口:“这位官人的喜服,不穿来瞧瞧?”   “好。”他应了声,去到屏风后,换上自己那一身,而后缓缓走出来,见琉璃竖起拇指:“公子世无双。”   林戚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铜镜前与他站在一处:“还配得上姑娘吗?”是在问琉璃。   琉璃当真仔细打量一番镜中的二人,该如何说呢?好在林戚个头高,令琉璃不显突兀。   但他面上的喜色与自己倒是配的。是了,琉璃这会儿心中漾着莫名喜悦,她的喜悦与林戚的喜悦撞到了一处,极好。   “三日后成亲,你至今未说想要什么聘礼。”林戚将她按坐在椅子上,十分认真的问她。   琉璃歪着脑袋看他:“我要的,你未必能给,索性不要了。”   林戚点点头:“好,那便不给了。”   刘妈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对琉璃说道:“姑娘该喝药了。”   琉璃摇摇头:“不喝,徒劳无功。”   “怎就徒劳无功了?”林戚端起药碗到她跟前:“是皇上为你寻的御医,这御医,天下没有他不能治的病,何况是你这种小打小闹之疾。”   琉璃撇过脸去,眉头紧紧皱着:“苦。”   而后听到咕咚喝水的声音,回头去瞧,却被林戚按着后脑,嘴对嘴哺了进去,刘妈背对着他们,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琉璃喝了一碗苦药,狠狠咬了林戚一口,他却不恼,拿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口中:“不苦了对吗?”   琉璃看着刘妈一抖一抖的后背,不免有些脸红,嗔怪的瞪他一眼。   林戚被这一眼瞪的抓心挠肝,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等天黑。”   天黑了,王珏却来了。   站在门外轻声唤他:“大人。”   林戚拍了拍正在喝糖水的琉璃的头,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   “永寿公主进城了。”   “嗯……”   “奔府上来了。”   “拦着她,说我不想见她。”   “好。”王珏应了声好,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当真不见?今日若是不见,三日后成亲,恐怕消停不了。依咱们对她的了解……”   “不见。与她说有事明日进宫当着皇上的面说。”林戚叮嘱王珏,而后又说道:“她这回回来,身后带了尾巴?”   林戚指的是死士。死去的鞑靼王爷过去那些年挑了许多死士养在营帐,林戚前几年去那里打仗,碰到过一回。   “带了。”王珏眉头一皱:“混在人群中,寻常人分辨不出来。”   “盯紧。心狠手辣如她,怕是什么不顺她意,她会下死手。”   ===   永寿公主站在宫门口候着林戚,她的明艳包藏着几分祸心,从前林戚看不出,而今却发觉那祸心藏的那样浅,自己当年真的瞎了心了。   “大人。”永寿公主朝他走了两步,而后立在他身前:“回朝这一路都在想,那时少不更事。若见了大人第一句该说些什么?适才见大人远远走来,经年旧事在头脑中跑马灯似的过,竟发觉什么都说不出了。”   林戚听她这样说,眉头一皱,身子朝后退了一步,朝她笑笑:“倒是不必说。”   “大人可还恨我?”   “不恨。”林戚淡淡一句不恨,绕过她,进了宫。   永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心中对他爱而不得的恨意又多了些。   于是快走几步到他身边:“昨日进城,听闻皇上为大人摆擂,最终竟是一个粗鄙之人胜出,多少为大人不值。”   林戚听她这样说,终于停下步子,看着她:“想来公主打听的不够仔细,打擂那日,第三题是下官出的,那女子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个头比其他女子高。但下官还是出了这样一题,说白了,是下官看上了。还请公主不要对她出言不逊。”   “当真要娶她?哪怕我风尘仆仆为你而来?”   林戚冷冷看她一眼:“娶定她。”   “无论我做什么?”   “无论公主做什么。”   “你敢吗?敢单独见我吗?”   “不敢。”   林戚言毕加快脚步去面圣。承允见他与永寿公主一道进来,知晓他二人已见过。   于是也不多话,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免礼,赐座。”   林戚紧抿着唇坐下,伸手去接宫女递来的茶杯,永寿却状似无意,手指擦在他的手背上,而后偏着头看她。有恃无恐。旁若无人。   林戚将茶杯放下,再不去端。   永寿公主的无状逃不脱承允的眼,他笑着问永寿公主:“昨日问皇姐这回回长安城后的打算,皇姐说想觅一个如意郎君嫁了。朕连夜命人将长安城的才子搜罗来,适才一一看过,还真有一些入了朕的眼,不如皇姐自己掌掌眼?”   而后将册子递给永寿,却被永寿按下:“皇上话只说了一半,皇姐说的是:要嫁给丞相林戚,请皇上帮忙做媒。”   “前些日子摆擂台,全长安城的百姓看着呢,朕不能出尔反尔。”   “那便不急,改日再议。”永寿忽然笑出声,而后看着林戚:“与丞相大人这么多年不见,即便要熟络,也需一些时日。此事倒是不必操之过急。”   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鞑靼前几年养了二十万精兵,王爷临死前还问过我:这二十万精兵可能护着我朝边境?”   说完朝林戚轻轻一笑:“大人猜我如何说的?”   “公主如何说的?”   “我说:自然。”永寿说完轻笑出声:“这些年在鞑靼受的苦,是否能将功补过?若人生重来一回,那时我不会那样选。皇上和大人看我如今笑的轻巧,却不知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即是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而今回来了,自然想要甜。”   若是不遂我的愿,他日鞑靼大军入境,怪不得我了。她的弦外之音林戚和承允听到了,彼此看了一眼。   是承允先笑出声:“皇姐当年远嫁,可谓救了朕一命。而今皇姐回来了,自然事事要顺着皇姐的意,否则对不起皇姐为朕付出的一切。”   “那皇姐要多谢皇上体恤了。”永寿公主说完站起身:“这一路风尘仆仆,想来三五日亦歇息不过来。”   而后欠了欠身朝外走去,临行前扫了林戚一眼,转身而去之时唇角漾起一抹寒冷笑意。   承允见她走远,方问林戚:“丞相如何看?”   “是否真有二十万精兵,臣不知。臣只知晓永寿公主是带着死士回长安城的。”   “暗卫亦说了此事。”   “是以那二十万精兵,离长安城尚远,当真有,打就好了。从前臣就要打,一直被压着,几年前打那仗亦不清不楚。眼前重要的是那些死士,到底是奔着谁来的?”   林戚说完眉头皱了皱:“从前她说话向来藏着,而今好似有了底气。”   “见招拆招吧!若真到那一步,我与先生,心是在一处的。”   林戚进宫之时,琉璃出了相府。出了相府一直走,直走到朱雀街。   她上过一回擂台,长安城的百姓都认得她,眼在她身上快速扫过,而后扭头与身边人说着什么。   这种众星捧月之感着实令琉璃不自在,转头问一旁的司达:“你们大人在长安城风头这样劲?即便……他……一把年纪了?”   司达被她问的一愣,刚想答她,只见一个细瘦的汉子迎面而来,看着与常人无异,那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颇有些吓人。   司达将琉璃拉到身后,轻声对她说道:“姑娘走在我身后吧,朱雀街上人多,不定何时被冲撞一下,又恼不得,只能吃哑巴亏。”   琉璃哦了声,走到司达身后,眼扫过那个细瘦的汉子。他眉眼细长,这长相,怕是得往北走才有。   这些年在红楼练下的认人的本事,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那汉子打她身旁经过后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走了,当真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吊儿郎当在朱雀街闲逛,看准了一个门面,心中盘算着回去该如何与林戚商议。   再回身之时,一个女子走上前来,生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这张脸,多年前的琉璃也有。是永寿公主。   永寿公主走上前轻声与司达说话:“司将军,好久不见。”   司达弯身给她请安:“见过公主。”并未与她寒暄。   而永寿捻着兰花指轻轻点了琉璃的方向:“这位姑娘便是赢了擂台那位喽?”   琉璃见她与自己说话,这才走上前给她请安:“见过公主。”   永寿的眼落在琉璃的身板上,这女子可真高。再瞧那张脸,平淡无奇看不出哪里出挑。   不是林戚惯常喜欢的模样。   于是笑了笑:“昨日进城后听闻姑娘赢了擂台,多少有些好奇。今日得见,姑娘果然……不凡。”   她的尾音拉的长,软软几句话,绵里藏针。   “民女被人举了上去,本想着糊弄着下台,哪想到造化弄人,丞相临时改了题,竟白白送了民女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不瞒公主说,这会儿民女还蒙着呢!”   琉璃的眼闪着无辜又费解的光,得了便宜还卖乖。   永寿再好的修养,这会儿面色亦变了变。   缓缓朝前迈了一步,凑到琉璃面前,对她说道:“附耳过来。”   琉璃遵命上前,听到永寿轻声说道:“姑娘可知上一个要嫁给丞相的人是何下场?”   琉璃假意困惑的摇摇头。   永寿轻笑出声:“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朝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着琉璃。   她的耳坠子在日头下闪了光,将她整个人称的光彩照人。   琉璃倒是从未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她,这会儿猛的想起十年前的月色下,她在面纱之下轻笑出声问林戚:“是她吗?”   “公主真美。”琉璃没由来说了这样一句:“曾几何时也曾盼着如公主这样美,可惜,老天爷太过吝啬,不愿赏民女这样的美貌。而今见公主,当真艳羡了。”   永寿又瞧了眼琉璃的脸:“但老天爷赏了你一个如意郎君。”   说完朝琉璃眨眨眼,而后转身离去。   琉璃看她远去的背影,袅袅婷婷,当年在相府,林戚命人教她一坐一行,学的都是她。   这会儿见她走路的姿态,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自己。   “姑娘在想什么?”司达见她望着永寿离去的方向愣神,忍不住问她。   “我在想,造化果然弄人。”   司达咀嚼她这句话,慢慢的琢磨出几分道理来。她说的对,当年丞相叫先生从姑苏城将她接到长安城,是为了永寿公主。   然而永寿还是嫁给了鞑靼,而她如今竟是要嫁给大人。兜兜转转,宿命使然。   “司达以为,姻缘天定,但怜取眼前人总是没错的。”   琉璃被他一派正经逗笑了,朝他竖了竖拇指,抬脚朝秦时的府宅走去,承允赏秦时的宅子,就在城西头,清净,宽敞,琉璃喜欢的紧,在里头消磨到天黑不想走,于是干脆找了间屋子住下。   到了夜里,听到屋顶薄瓦轻微响动,琉璃轻轻坐起身子,握紧手中的暗镖。   此时却见外头亮起火光,嘈杂声渐起,而后听一人尖叫到:“走水啦!”   命运轮回,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一天,在漫天火光中,有人没了命,有人奔向天涯。   琉璃提起裙角跑了出去,四下张望,秦时夏念已没了踪影。再向前一步,一块巨石从屋顶落下来琉璃躲闪不及痛哼一声倒了下去,周围的火光越来越近,直至将她包围。 第81章   琉璃从头到脚无一不痛。   皱了皱眉,而后睁开眼,看到正在看着她的林戚。他神色不好看,手探到她额头上被她握住。   一双眼期期艾艾受了极大委屈一样,眼眨了眨,泪水便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哭什么?”林戚为她掖好被子,轻声问她。   他嗓音有些沙哑,急火攻了心一般。   “以为见不到你了。”琉璃用他手背抹了眼泪,那会儿漫天火光要将人吞了一般,巨石将她的腿砸伤,动亦动不了,心道完了,自己这辈子恐怕没有成亲的命了。   她这样说,林戚心中更加后怕,弯身将她抱住,轻拍她肩膀:“幸好,幸好。”   “腿疼。”   “已经叫郎中看过了,过段日子就好了。”   “那是不是不能成亲了?”   林戚起身指了指她的腿:“抱着你拜堂成亲未尝不可……”   “不要,不好看。”小嘴嘟着是在撒娇,双手握着林戚的手:“那永寿公主说上一个要嫁与你的人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处了。言外之意我也得死,当时我心中还不信,结果到了夜里,就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女人的嘴怕是去庙里开过光了吧?再看她神情,心里分明惦记你呢。你这人也怪,那样一个仙女儿一般的女子惦记你,你不娶……”   林戚的手指将她的唇捏成鸭子嘴:“不许再胡说八道。”   而后看她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二人笑闹一阵,林戚才将琉璃哄睡,而后起身走了出去。   “她人在哪儿了?”是在问王珏。   “还能到哪儿,公主府。皇上派人去问,她一口咬定对秦王府的事不知情,还口口声声说:本公主至于跟一个市侩之女较劲么?”   王珏说完偷偷留意林戚的脸色,见他冷脸说了一句:“不能留她。”   林戚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她动了伤她的念头,留不得她。这回她必须死。”   语毕翻身上马,连夜进了宫。   永寿居心叵测,在秦时的府上放了一把火。但她这几年亦长了头脑,杀人灭口之事做的滴水不漏,有心想与林戚斗一斗,似乎在这之中寻到了乐趣。   这会儿得知林戚进了宫,便悠哉出了公主府。夜凉如水,她在北地待久了,这会儿这点凉气在她看来却是舒爽万分。   人一拐,到了朱雀街。灯火辉煌的天上街市,她打小最喜欢的地界。难得心境这样好,捏起一旁的小物件儿看了起来。   此时人来人往,站在她身旁的护卫眼睛四处看着,生怕她遭了难。然而行人没有异动,一支暗镖却直直射向射向永寿的心口,快到令人来不及闪躲。   永寿捂着心口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过去,人群慌乱起来,转瞬消失无踪。   她缓缓倒下去,护卫伸手接过她:“主子……”   永寿口吐了一口鲜血,再也说不出话。至死,都不知是谁杀了她。   ===   琉璃身着一身喜服坐在床上,门吱呀呀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她偏耳听了听,来的人不是林戚。   于是静静等着,来人却不慌张,似是端详她许久,而后方张口:“琉璃,十年前多谢你。”   是了,十年前,也是在这个时候,承允进了门。   “不必客气。”   倒是不必多说,从前的事而今想起太过久远,久远到琉璃不大能记得清蒋落最后看自己那一眼的神态了。   那时所有人都身处痛苦之中,所有人都选了对自己来说最好的,没有孰对孰错,没有孰是孰非。   承允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腿走了出去。   琉璃听着外头的笑闹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中闪过十载光阴,有他的没他的,看似每一日都在虚度,却又实实在在认认真真的活着,为着自己。   门被推开了,林戚站在门口拍了拍衣裳,拍去寒气,这才缓缓走到她面前。   琉璃等着他挑起她的盖头,他的头却伸进盖头下,二人在一片昏暗之中相逢。   林戚的眼深深望进她的,眼中流转的情愫直教琉璃红了眼。   鼻尖擦过她的,而后温柔唤她:“夫人。”   这声夫人,能融化世上最硬的心肠,又去吻她的唇:“夫人。”   琉璃爱上了林戚唤她的方式,这样温柔的林戚,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手环上他的脖子,唇凑到他耳边:“相公。”   这声相公,千娇百媚,令林戚抖了抖。   将她一把揽到胸前:“再叫一声。”   “相公。”琉璃听话,又唤了声。   林戚心中开了花,一把将盖头扯下,眼前的女子眼神晶亮。是那年他站在月色下,她推开窗,他回身,看到的那双眼,灿若星辰。   恍如隔世。手捧着她的脸轻声说道:“适才在外头,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为何?”   “朝堂上的大人们虽然不敢当面说,但多少背后非议一些,他们曾说丞相这样大年岁不娶妻,多少有异样。今日算是为本官正名了。”   “大人娶的,又不是什么仙子,有什么扬眉吐气的?”   林戚摇头:“你不懂。再美的女子在我眼中,都不及你。”   琉璃笑出声:“为何呢?表哥?”   看林戚神色顿住,朝他眨眨眼。   这会儿相认总归有些怪异,琉璃却爱惨了林戚吃惊的样子。   去咬他的唇,柔声逗他:“怎么,不敢认了?”   林戚心跳的快,从前还想着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了后将她拴在身边再告知她事情不迟。   这下可好,大婚当夜,被这女人揭了老底,一时之间竟有些无地自容,微微红了脸:“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咱们……不提了好吗?”   “不好。”琉璃又逗他:“你多少得跟我说说,何时认出我的?你看我,脸不是从前那张脸,人亦不是从前那个人,个子蹿了这么老高,就连腰间,都……”   琉璃想问清楚,却别林戚堵住了唇:“嘘……春宵苦短。”   丞相林戚这会儿怀里抱着的是他心尖儿上的人。   无论如何疼不够,将她捣腾成各种样子,听声音在她的唇间碎成一片一片,心中涌出无限的暖意。   还是觉得不够,忽然停下,咬着她耳朵,要她说一句情话。他眼睛深邃,生生将琉璃吸进去,她面色通红咬紧牙关不肯说,他却狠了心要她说,作势要起身,终于听到身下人轻声一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紧要关头,这女人却做起了文人。   林戚心满意足,再次杀将进去,与她一共赴那白首之约。   待第二日睁了眼,林戚一本正经坐在床边,指了指外头:“你的聘礼。”   ?   琉璃带着疑问朝外走,看到院内数十个包裹,分明是要搬家。   “这是?”   “本王送你的聘礼,今日启程去淮南。”   ……   琉璃的眼红了:“当真?”   “当真。淮南王与红楼鸨母,佳偶天成。”   寿舟城清晨的雾气一瞬间涌上琉璃的心头,那是她此生最中意的地方。   那个小城,只有三条主街,一条牛肉街、一条升仙街、一条百花街。   牛肉汤铺子的吆喝声一传到很远,糖水铺子的小十七煞有介事的摇头背着诗……   琉璃用手擦掉眼角的泪:“可我还想在长安城开青楼呢!哪个做鸨母的不想将青楼开在长安城里?我得开家青楼。”   林戚被她逗的没有法子,只得应她:“好好好,许你在长安城开青楼。”   二人相视而笑。   真好,有了你,有了万千星光。黑夜再长,也终究会天亮的,你说对吗? 第82章   一旁的窗被推开, 林戚转过头去,看到月光倾斜下来,打在一个伶仃的人身上。细长的脖子, 纤弱的身子,把着窗的那只手,似落了叶枯木,看不出什么生机。那双眼却晶亮,透过月色望着他,不染尘埃。   这便是那个替身了。   那声“表哥”从她口中传来,令他对她高看一眼,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叫她出门赏月,她依言来了, 竹竿一样的身子缩在衣袍里,行尸走肉一般。林戚不满意她的弱不禁风,叫王珏想了法子要她长开,她咬紧牙关,没有退缩过。是有用的, 不出多少时日, 娇嫩成一朵花。身上的畏缩尽数褪去, 即便整日看着怯懦,眼底的光却愈发繁盛。   是个顽强之人。   林戚有时在暗处看着她,没人之时,她变回自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双手紧紧攥着, 偶尔起身看着外头出神。亦有一些夜里,悄无声息站在床前看她, 她睡觉如挺尸,身子平躺挺直,被子直直拉到下颚处。林戚羡慕她的好眠,一个人被按在火坑里,不知明日如何,还能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睡的坦荡,着实令人惊讶。偶尔也会有噩梦,但她噩梦之时亦咬着牙关,眉头紧皱,不泄露一点天机。   她的心机都用在了察言观色之上。身旁的人,谁对谁动了情,谁喜好什么,她都牢牢记住,做事滴水不漏。林戚渐渐对她生出几分兴趣。   待她长成了一朵花,出现在长安城中,掀起轩然大波。她演的好,看他之时眼波横流,又将唇覆在他耳边轻声问他:“我演的可好?”温热的气息打在林戚的耳骨上,不知怎的,心念动了一动。林戚觉得异样,站离她。   李显看上她,拉着他的衣角问道:“丞相的表妹,可否借本官一用?”   “如何用?”   饶是色胆包天的李显这会儿亦红了脸:“就是..出城待几日。”   林戚笑出声:“李大人想用拿去便是,但大人得明白,再像,终究不是她。”说罢手指在李显的心口点了点,李大人那点心思,逃不过他的眼。   叫王珏将李显府内的图给她看,他站在外头听她直接问王珏:“那暗格之内可有先生想要的东西?”言外之意,她懂了,愿为此赴汤蹈火。林戚眉头微皱,他向来了解人心,许多人为了活为了出人头地不择手段,当这样一个人活生生在他身边之时,他却生出了怜惜。   林戚从不心软。   蒋落的班子进长安城第一日林戚便知晓,他不去应战,想看蒋家后人能使出什么手段。却万万未想到,将门之后蒋落,将心思用在了女人身上。林戚装作不知,问她可想过嫁人?她道了句不配。一边向他示弱,一边与他周旋。林戚其人向来寡淡,他从未与一个女子长久朝夕相处。有时看她娇嗔、妩媚、委屈。耍心机,林戚都觉得新奇,忍不住陪她演戏,想看她最终能演到什么程度。她的衣裳故意落下来,露出的肩膀肌肤胜雪,林戚觉得晃眼,将那衣裳微微拉上去。她的唇落在他唇角,凉丝丝,用一出美人计。林戚什么都懂,却装作不懂。在那夜飞天之时,一动不动看着蒋落将她带走。   林戚有意放蒋落走,将她带回之时,她坐在马车上,第一回在睡梦中尖叫着醒来。她这颗凡心,为蒋落动了。当一个少女怀春之时,无论她藏的多深,身上都有一道掩不住的光,那是为所爱之人而亮。林戚喜欢这道光,甚至希望它能多亮一些时日。于是对王珏说道:“李显那里,不用她了,动手吧。”   先生有些疑惑,却仍旧点头,那一日的李府,里里外外死了几人,朝廷大动,她全身而退。二人走在朱雀街上,林戚看着她的嘴角,是真的怕了。她害怕之时,嘴角会抖。拉过她的手,将她揽进怀中,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这人若是活着,该多好。”   有心留她一命。   是在这朝夕相处之中,她由任他摆弄的小玩意儿,变成了一个与他奋力周旋之人,林戚讶异她的蜕变,又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之中生出了对她的信任。林戚甚至想过,若将她留在身边为自己所用,未尝不可。   永寿洞察了林戚的犹豫。永寿长在后宫里,打小看着尔虞我诈,洞察人心,向来为自己留后路。即便她知晓林戚可靠,仍旧为自己留了一条没有林戚的后路。她暗自与承玺勾结,又神不知鬼不不觉将鞑靼安排进了长安城,永寿,想自己称帝。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林戚会倒在血泊之中。鞑靼的人进了后宫毒死了承玺,原本要去剿鞑靼的林戚一命呜呼。消失许久的承允却从天而降,带着完整传国玉玺称了帝。永寿悔不当初,然为时已晚,只得跟着鞑靼一路向北。   是林戚在将死之际,将手中的东西给了承允,又派司达率人帮他称了帝。是承允,顾念林戚从前待他好,救了他一命。   林戚活了过来,却忘不掉那一日,她穿着大红嫁衣在他耳边说的话,忘不了她的裙角消失在眼前。不知怎的,竟是觉得遗憾。   派出去的人天南海北寻她,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直至有一日,无意间听到承允问蒋落:“真死了?”   “是死了。死在巴蜀之地,破席子从破庙里裹了出去。”   林戚的心轰隆一声塌了,怎么就死了?给了自己一刀之人,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中!派了王珏去巴蜀,即便死了,也要找到她的葬身之处。“找到之后呢?”王珏轻声问他。   “她不会死。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她一般坚韧之人,她命大,死不了。”   先生向来厉害,这一去,从漠北到巴蜀,竟是真的查出了蛛丝马迹。于是林戚向承允递了折子,假借剿匪之意,带着人浩浩荡荡去了淮南。   眼前这个女子,个头极高,头顶到林戚脖子。她轻佻的将舌递到他口中,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这人怎么会是她?她离开之时已是二八年华,腿骨是折过的,个头不会这样高。然而她睡着之时,身子挺直,被子一直拉到下颚处,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   林戚些微困惑,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想与她过招,命人偷了她的银子。她却好玩,装模作样找人算命,最后偷偷爬进了王府,被自己逮个正着,是个有趣之人。林戚不反感这鸨母。   市井小人为生计,总有数不尽的手段。这点上,这鸨母与她倒是很像。亦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听闻秦时被抓,本已逃之夭夭的人,却折返回来,只身赴死。有时林戚会羡慕秦时,有一个女人愿为他拼命,不像自己,这一生孑然一身,没被任何女人这样爱过。   她看蒋落的神情,仅仅那一眼,令林戚猛然明白,鸨母就是她,她就是鸨母。当年动了心的少女,即便过了许多年,再见少时人,那情还是在的。她在桌上转着圈,眼中泪水横流,是为蒋落流的泪。林戚试图告诉她,蒋落已不是从前的蒋落,而今的蒋落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却听不懂一般。   本以为寻了她那么多年,是为报当年一刀之仇。然而见了才发觉,她还是活着好。而今的她,似那淮南田间早春的麦子,生机勃勃,令人忍不住一看再看。那样看着看着,真正入了心,从此变成他心尖儿上那一点肉,自己碰不得,亦不许旁人碰。她不想秦时死,他自然不会动他,蒋落一心一意要拿秦时的人头去邀功,林戚深觉惋惜。这么多年,蒋落还是不懂承允。承允并不想要秦时人头,并且十分想要这个兄弟。他只想确认,这个兄弟是否会觊觎龙椅。   当她的暗镖射向他胸口,他感觉不到疼。反倒是心底的锐痛令他透不过气。在倒地的那一刻他猛然明白,自己为何寻了她那么多年?哪里是为了杀她,是为着自己将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愧疚,总觉得再见面,能给她一些光明的未来。她又杀了他一次,这很好。蒋落死了,这很好。   多年恩怨一朝了了,终于了了。   ============================================   琉璃听到大雪压断树枝清脆的声音,披着衣裳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一个雾气昭昭大雪绵延不绝的淮南。雪落了满地满院,除了院中那棵腊梅,无一处不白。   林戚听到开窗的声音,收了势,回身看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琉璃打了个喷嚏,用手揉了揉鼻子方说道:“饿醒了。”   “出息。”林戚顺手折了朵梅花走到窗前,插在她的发髻上,又去捏她脸:“回去,凉。叫小厨给你备些热汤。”   “不要,想出去走走。”琉璃穿好衣裳几步跑出门,雪大路滑,她脚底一个不稳,向后倒去,好在林戚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忍不住埋怨她:“慢点,急什么!”   琉璃嘿嘿笑出声,任由他将她的一只手攥在掌心,另一手勾紧他胳膊。他的衣袖之中,藏有一支暗镖。这暗镖轻易不出手,出手从未失手。林戚可是这世上最会用暗镖的人呢!   到这会儿已成亲五年了。二人多半时候呆在淮南,少数时候回长安。琉璃肚子始终不见动静,眼瞅奔着三十而立了,林戚也将近不惑之年,有时琉璃看着林戚总觉得他可怜。抱着他脖子问他:“到如今也没有后,会不会遗憾?”   “你一个都不好对付,再来一个恐怕会要了本王的命。”林戚总是搭眼瞧她一眼,而后冷哼一声。每每这时,琉璃都嘿嘿笑出声,将手中的串珠子搓的咯楞咯楞响。   这会儿雪下的大,琉璃偎在林戚怀中在城里走。临年了,家家挂起了灯笼,都被雪覆了圆顶,雪白血红透着好看。许是灌了一口凉风,琉璃咳了一声,又没咳对,干呕一声。她没在意,拉着林戚去喝牛肉汤,又去糖水铺子喝了一碗豆沙圆子,这才心满意足往回走。   到了府上,觉着气闷,开了窗透气,不管用。   林戚见她在窗前折腾,放下手中的笔,到她跟前:“这是怎了?”   “许是着凉了,有些气闷。无碍的,我去床上躺会儿就好了。”说完狠狠瞪了林戚一眼:“说了不许折腾!你偏要折腾!”   林戚被她凶的一愣,嘴角向上扯了扯,揉了揉她头顶:“今晚不折腾,快去歇着,待我忙完了就陪你。”   “谁要你陪!”琉璃撇了他一眼,关了窗脱鞋上了床,将自己裹个严严实实。林戚写了几个字,不放心,丢下笔过来瞧她,手放在她额头试了试,不热。   “除了身子乏,可有其他症状?”   琉璃摇摇头。   林戚陪她坐了会儿,见她睡熟了,便走了出去。   王珏正在缝补衣裳,见林戚进门,放下针:“?”   林戚不自在咳了声,手朝外指了指:“适才闹着要出门去喝汤,走路之时干呕一声。回来了又念叨身子乏,头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平日里那么欢脱一个人,这会儿打了蔫儿。”   “?”   “会不会…有孕了?”林戚探寻的口吻问王珏。   “我去瞧瞧?”   “好。”林戚应了声,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他说道:“就看看是不是染了风寒,旁的顺带着看。若是被她察觉了,又该胡思乱想。前几日刚打趣要给我纳妾…”   王珏含笑瞅他一眼,跟着他小三十年了,从未见他这样过,只在那人面前小心翼翼,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遂点点头:“放心。”   王珏进了门,坐在床边,轻轻拉过琉璃的手,她竟然没醒,这下好,什么借口都不需要,安心把脉,手放上去,过了片刻,嘴角有了笑意,生怕出了错,又把了一遍。这才起身笑着看林戚。后者正在发呆,见王珏眼中的异样,眼睛不禁睁大了。   王珏点点头,出去了。   独留林戚一个人在屋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地上原地打转好几圈,这才脱了鞋上了床,紧紧将她揽进怀中。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眼泪竟是流了出来。说到底从前是有些怕的,她的身子畏寒,是因自己而起的。每每她说起无后之事,他都会难过,觉得对不起她。有时也担忧长久下去,她会觉得对他不起,干脆一走了之。这下好了,心里那点患得患失都尘埃落定,林戚没出息的竟然哭出了声。   琉璃听到枕边异样的声音睁开了眼,看到堂堂丞相林戚,哭的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可笑的紧,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做什么哭成这样,丢人不丢人?”   林戚将她揽的更紧,过了许久才停了下来,长舒一口气:“你听好,打今儿起不许上蹿下跳,生冷的不许再吃了。”   “...”琉璃支起身子看着他:“立上规矩了?”   林戚红着眼指了指她肚子:“是,这规矩立下了。不听话看我跟你急不急。”   琉璃愣了半晌,低头瞧自己的肚子,又去瞧林戚:“?”   林戚点了点头:“是,你没想错,你有身孕了。”   ……   终于知晓他为何哭了,甭说他了,换谁都得哭,但琉璃可不是一般人,她才不哭。捂着嘴笑出声,而后倒在床上,嫩手朝外一指:“哎呦,不知怎的,想吃烤野兔!”   林戚一听,二话不说跳下床,狗腿子一样跑了出去。   琉璃的笑声传了出来,吵醒了树上趴窝的鸟,将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清脆叫了起来,与她比一个大小声,好不热闹!   去他的旧时悲苦,而今正是好时节呐!   --------------------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